半个月后,斯通菲尔德领的领主亲自来了。
这一次不是派使者,是本人。他带了一支不到十人的随从队伍,轻装上路,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腰间挂着一把剑柄磨损严重的佩剑——磨损的位置在握柄的中段,那是常年拔剑和收剑形成的痕迹,不是摆样子的装饰品。从外形和打扮上看,他不像一个领主,倒像一个常年在边境巡边的老兵。他的皮肤被日头和风沙磨成了粗糙的深棕色,手掌上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目光在打量人的时候很稳,不会四处游移,牢牢地定在对方的脸上。
他们一行人抵达望海城北门时,天色将暗未暗。事先没有任何通报,守城的士兵认出了斯通菲尔德领的家族徽记——一面灰底黑纹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座简化的山峰图案——一边将人请进城门,一边飞速派人报告领主府。林昊接到消息时正在吃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地志。他放下筷子,对来报告的侍从说:“请到议事厅,备茶。我马上到。”
他换了一件正式的领主外套——深蓝色,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领口处绣了一道简洁的银边——但没有让来人多等太久。茶刚泡好,他就到了。
走进议事厅的时候,阿尔宾·斯通菲尔德正站在那幅大地图前面,背着手在看。他看得很认真,目光沿着混乱之地北部的山川轮廓缓缓移动,偶尔在某条通道或某个领地的位置上停一下,像是在把这些地图上的地名和他自己脑子里的地理信息做对照。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两人互相打量了一瞬。阿尔宾比林昊想象中要矮一些,但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厚实的墙。他的目光落在林昊脸上,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初见面时的试探——就是很平实地看着,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和传闻中一样。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我考虑好了。”没有铺垫,没有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林昊走到主座前坐下,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阿尔宾坐下来,腰杆笔直,双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他没有碰桌上的茶,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最后组织一遍语言,然后说:“我可以加入你之前提出的那个同盟。条件我看了,大部分可以接受。”他顿了顿,“但我有一个要求——如果我受到攻击,御海领必须出兵。不是口头承诺,是实实在在的军队,拿着武器能打仗的那种。”
“可以。”林昊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阿尔宾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判断这句“可以”的分量。但林昊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刻意展现自信,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心虚。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好的决定。阿尔宾见过形形色色的领主,有些人在承诺时拍着胸脯慷慨激昂,真到了兑现的时候却找各种理由推脱。林昊不属于那种人——他说“可以”的时候,就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再确认的事。
阿尔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接着问出了第二个问题:“我的领地离御海领有三天路程。如果我被攻击了,你的军队来得及赶到吗?”
“来得及。”林昊说,“但我不会等到你被攻击了才出兵。”
阿尔宾没听懂。他眯了一下眼睛,等着林昊解释。
林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在御海领北境和斯通菲尔德领之间划了一条线,然后停在斯通菲尔德领东侧的一个位置上:“我会在北境维持一支快速反应部队,以换防的名义轮流驻扎。人数不会多到引起东帝国那边的警惕,但足够在紧急情况下做出快速反应。斯通菲尔德领如果出现异常动向——不是开战,只是出现异常,比如边境上有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在活动——我会在两天内做出反应。如果真的开战,援军会在四天内到达。这是已经算过的路程和时间,不是临时仓促决定的。”
他放下手,转过身看着阿尔宾:“这不是空口承诺。具体的驻军方案和补给路线我已经让人拟好了,你走之前可以看方案,觉得不满意可以不签约。”
阿尔宾沉默了很久。他不是在犹豫,是在掂量林昊说的话到底有多少能兑现。他见过太多嘴上说得漂亮、真到出事了就缩回去的领主——有些人承诺时拍着胸脯慷慨激昂,恨不得当场立下盟誓,但真到了需要出兵的那一天,总有一堆理由等着你。但他也见过在边境上真正靠得住的人,那些人的共同点是:承诺之前会仔细权衡,把最坏的情况都想到,但一旦承诺了,就不再更改。林昊刚才回答两个问题时,都没有犹豫——这不是草率,是已经在心里把各种可能都推演过了。
最终,阿尔宾站起身,向林昊伸出了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林昊握住他的手。两只手都很稳。斯通菲尔德领的表态很快通过商队的口舌传遍了混乱之地北部。一个不大不小的领地,做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它没有引发战争,没有改变地图上的边界线,但它在那些正在观望的领主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东帝国不是唯一的选择。
阿尔宾离开望海城时,天还没完全亮透。他骑在马上,在城门外勒住了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逐渐清晰的望海城轮廓——城墙、塔楼、港口的桅杆——这座城比他想象中更扎实,那个年轻人也比他传闻中更可靠。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紧缰绳,头也不回地朝北边去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带什么文书和信物,但心里已经比来时多了一样东西。
在他身后,望海城北门的卫兵换了一岗。新上岗的士兵站在城门上,望着那条通往北方的道路,在晨光中眯起了眼睛。深秋的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和远处隐约的凉意。卫兵裹了裹外套,心想今年的冬天恐怕会比往年来得早一些。他不知道的是,这个秋天在混乱之地北境发生的事情,将彻底改变这片土地上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