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新德里欧贝罗伊酒店的豪华餐厅里。
冷气将燥热与喧嚣完美地隔绝在外,餐厅里流淌着轻柔的古典音乐,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浓郁香气与烤面包的甜香。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擦得锃亮的银质餐具,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上,摆放着插着新鲜玫瑰的水晶花瓶。
这一切都显得如此的精致、优雅,与这个时代大多数地方的贫瘠与粗糙,宛如两个世界。
瓦桑塔坐在沈凌峰的对面,显得有些拘谨。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纱丽,那是昨天在酒店的精品店里买的,淡雅的莲花色衬得她原本就姣好的面容更加清丽。
从小作为商人的女儿,她并非没见过世面,家里的条件也曾一度优渥。
但像欧贝罗伊这样顶级奢华的酒店,这样仿佛只存在于画报中的用餐环境,对她而言,依然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拿起刀叉的姿势虽然标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仿佛生怕自己弄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声响,打破了这里的宁静与高贵。
“放松点,这里的可颂面包味道不错,尝尝看。”沈凌峰将一个金黄酥脆的羊角面包夹到她的餐盘里,语气温和。
他的姿态就与瓦桑塔截然不同。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布长裤,靠在柔软的椅背上,神态自若,仿佛他天生就该属于这样的环境。
他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煎蛋,动作优雅而熟练,那份从容,是前世身为顶级风水大师,在无数个类似的高档场合中浸润出的本能。
“嗯。”瓦桑塔轻轻点头,拿起那个可颂面包,却不知道该从何下口,是直接用手,还是应该用刀叉?
看到她眼中的一丝窘迫,沈凌峰笑了笑,直接用手拿起自己盘边的面包,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着说道:“在这里,怎么舒服怎么来。规矩是给那些想融入却又融不进的人准备的,我们是客人,是来享受服务的,不是来接受检阅的。”
瓦桑塔看着他坦然的样子,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她学着沈凌峰的样子,也用手撕下一小块面包,小口地放进嘴里。
黄油的香气和酥脆的口感在味蕾上绽放,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原来面包可以这么好吃。
看到她的表情,沈凌峰的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这一路,他看到了太多的人间疾苦,也经历了太多的勾心斗角。
偶尔能有这样片刻的宁静,看着身边的人因为一点小小的美好而露出笑容,对他而言,也是一种难得的调剂。
早餐过后,一辆漆黑锃亮、挂着酒店徽章的奔驰轿车,早已等候在门口。
司机是一位戴着白色手套、头缠锡克头巾的老者,他恭敬地为两人拉开车门。
汽车平稳地驶出酒店的林荫车道,汇入了新德里早晨拥挤而嘈杂的街道,他们的目的地是阿三国外交部直属的护照办公室。
隔着车窗,沈凌峰冷眼旁观着这个国家的众生相。
这是一个极度割裂的世界。
宽阔的柏油马路两旁,一边是掩映在绿树丛中的英式洋房和政府大楼,另一边则是用破铁皮、烂木板和塑料布搭起的贫民窟。
骨瘦如柴的流浪狗和被视为神明的牛在马路中央慢吞吞地晃悠,汽车喇叭声响成一片,却没有人敢去驱赶那些神牛。
看着车窗外那些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底层平民。
在沈凌峰看来,阿三国这个国家的运行机制简直是个奇葩。
这里的政府,完全是古老森严的种姓制度和英国殖民遗留的官僚架构混合出来的畸变体。
这种畸形的体制导致了此地的官僚主义严重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而且从根本上就缺乏有效的监管。
这就是种姓制度最可怕的地方。
因为阶层划分极其严格,整个社会从上到下形成了一条死板的鄙视链。
在政府机构和官僚体系里,总不可能指望底层的首陀罗或者达利特去监管婆罗门和刹帝利。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出台了这样的规定,别说高高在上的婆罗门和刹帝利绝对不答应,就连底层的首陀罗自己,恐怕也根本不敢去执行。
为什么?
因为在从小到大无孔不入的宗教洗脑中,首陀罗大部分的心理安慰,就是虽然他们已经是低种姓了,虽然他们被上面的人剥削得体无完肤,但至少,他们比达利特(不可接触者)还要高上一等!
通常,人的想法就是这样劣根性十足,看着别人高高在上、作威作福,心里肯定是不爽的,是嫉妒的;但只要一低头,看到还有一群人比自己活得更惨,在泥沼里挣扎得更深,心里那口恶气就莫名其妙地消散了,甚至还会生出一种畸形的优越感和舒坦。
这就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阿三国的底层互害与心理麻醉,就是建立在这种逻辑之上。
所以,没有人去反抗,没有人去监管,大大小小的官员在自己的权力范围内疯狂地贪污腐败,办事效率拖沓得如同蜗牛爬行,整个国家就像一台生了锈的庞大机器,咯吱作响地勉强运转着。
“先生,前面堵车了,因为有苦行僧在游行,可能需要稍微等一会儿。”司机转过头,满脸歉意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解释道。
“没关系,我不赶时间。”沈凌峰淡淡地回了一句,收回了目光,闭目养神。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汽车终于在阿三国外交部直属的护照办公室大楼前停下。
这是一栋典型的殖民时期建筑,外表看着颇为宏伟,有着高大的罗马柱和拱形窗户,但走近一看,却能发现岁月的侵蚀和管理的混乱。
墙壁上的石灰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台阶上到处是随地吐的红色槟榔汁,像是一滩滩干涸的血迹。
沈凌峰带着瓦桑塔走下车,刚一靠近大门,一股混合着汗酸味、劣质香料味以及陈年纸张霉味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声鼎沸,排队的人群像一条条扭曲的长蛇,一直延伸到门外。
头顶上,几台老旧的吊扇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有气无力地搅动着闷热的空气,根本起不到多少降温的作用。队伍中的人大多面容疲惫,手里紧紧攥着各种证明文件,眼神中透着焦灼与无奈。
沈凌峰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只是护着瓦桑塔,找了一个相对人少的窗口排了过去。
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轮到了他们。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短袖衬衫的年轻办事员。
他额头上点着红色的提拉克(种姓标记),肤色相对较浅,眼神中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傲慢。他正端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喝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办什么?”办事员用印地语懒洋洋地问道。
瓦桑塔有些紧张地走上前,将准备好的材料,包括她最重要的一份身份证明——选民证,恭恭敬敬地递进了窗口。
“先生,我想……我想办理护照。”
那个办事员放下茶杯,慢吞吞地拿起那张选民证,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瓦桑塔的脸上停留,而是直接落在了地址那一栏上。
“北方邦,拉姆加尔村……”
他用印地语嘟囔了一句,嘴角撇了撇,那是一种城里人对乡下人的、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和鄙夷。在他看来,一个从北方邦穷乡僻壤跑出来的女人,也想办护照?简直是异想天开。
他随手将选民证扔回到柜台上,又恢复了那副傲慢的样子,打着官方腔调说道:“护照办理,是一个非常复杂和漫长的流程。你的申请材料需要经过十几个部门的审核,每一个部门的负责人都需要签字盖章。这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你们先回去吧,过几天……嗯,过一个星期再来看看进度。”
说完,他便低下头,准备继续看他的报纸,仿佛已经宣判了这件事的最终结果。
听到这话,瓦桑塔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里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
她心里明白,这个办事员口中所谓的“过几天再来”,只是一个无限拖延的借口。
沈凌峰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心里却忍不住想起了前世听过的一个关于阿三国的经典段子。
据说,有一次阿三国与邻国在边境爆发了武装冲突,前线战事吃紧,急需采购一批防寒服和军用帐篷。
一份加急的军需采购单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到了政府后勤部门。
然而,几个月过去了,边境的冲突都已经打完,双方都鸣金收兵了,那张十万火急的采购单,竟然还在政府的各个机构之间流转。据说,直到最后,还有两个部门的印章没有盖上。
前线的士兵在冰天雪地里瑟瑟发抖,后方的官僚们却在为了一个个象征各自权力的印章,不紧不慢地喝着奶茶,走着永远也走不完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