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拉纳西。
在阿三国的神话与现实中,这或许是最接近“神灵”的地方。
它坐落于恒河中游的西岸,被誉为“神光之地”,据说由湿婆大神亲手创建。
数千年以来,无数虔诚的印度教徒,都将死后在此火化,并将骨灰撒入恒河视为生命最神圣的终点,相信这样能超脱轮回之苦,获得最终的解脱。
这里是死亡的终点,也是信仰的起点。
下午三点,正是一天中最酷热难当的时候。
毒辣的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悬挂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那是焚烧尸体产生的焦糊味、动物粪便的腥臭味、劣质香料的甜腻味、以及恒河水本身那股独特的、混合着泥沙与腐败物的土腥味,所有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只属于瓦拉纳西的、令人永生难忘的“圣城之味”。
沈凌峰穿着宽松白棉布长衫,头上缠着一块用来遮阳的灰色头巾,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游客,漫步在恒河边那片着名的石阶,也就是“河坛”上。
他的脚步不快,眼神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的一切,内心却掀起了一阵阵无声的波澜。
眼前的景象,比他前世在任何纪录片里看到的都要更加震撼,也更加……荒诞。
宽阔的恒河水面在烈日下泛着浑浊的黄光,看起来就像一锅煮沸的泥浆。
就在这浑浊的河水里,上演着一幕幕堪称魔幻现实主义的画面。
不远处的下游,一座专门用于火葬的河坛上,几个燃烧的柴堆正冒着滚滚浓烟,隐约可以看到人形的轮廓在火焰中渐渐消解。
烧剩下的骨灰和残渣,被负责火葬的“烧尸人”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毫不经意地直接捅进了河里。
而在距离焚尸处不过百米的上游,景象却截然不同。
数以百计的男女老幼,正以一种无比虔在河水中沐浴。
他们有的在用河水漱口,有的将头整个浸入水中,口中念念有词,脸上带着满足而神圣的表情。
几个穿着鲜艳纱丽的妇女,一边在河里搓洗衣物,一边旁若无人地高声说笑。
更离谱的是,几头被奉为“圣物”的神牛,也优哉游哉地泡在河里,硕大的牛头时不时地甩动一下,将混合着口水和河水的液体甩得到处都是,而它排出的粪便,则顺着水流,缓缓地飘向下游那些正在沐浴的人群。
还有不少人拿着各种瓶瓶罐罐,小心翼翼地将水罐装满,顶在头上,准备带回家中。
看着这一幕,沈凌峰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禁不住摇了摇头。
他想起了前世在网络上看到的那些关于“恒河”的段子。
有人开玩笑说,但凡在喝过一口恒河水,就算是把化学元素周期表给吃全了。
毕竟,这里面混合了生活污水、工业废水、人畜的排泄物、未烧尽的尸油、以及数不清的细菌和病毒,堪称“元素自助餐”。
还有人戏言,“阿三的免疫系统是经过千年进化筛选出来的终极形态,而恒河水,就是他们从小服用到大的天然‘强化剂’。”
更有甚者,将此地喝水的行为上升到了玄学高度,说什么“别人喝水解渴,阿三喝水渡劫。”、“干了这碗恒河水,来生还要做阿三。”
在以前,沈凌峰只当这些是博人一笑的夸张调侃。
可现在,当他亲眼目睹这匪夷所思的一切,才真正理解,那些段子,或许并不是夸张,而是某种程度上的写实。
这座城市,这片土地,确实充满了这种极致的、难以用常理去解释的撕裂感。
神圣与肮脏,信仰与愚昧,生命与死亡,在这里被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无缝地融合在了一起。
沈凌峰看似在认真地游览着这座光怪陆离的圣城,可他绝大部分的心神,其实都集中在脑海中。
通过与麻雀分身的联系,他的“视野”早已越过了城市的喧嚣,抵达了恒河上游约莫二十公里外的一片荒芜之地。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在经历了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救人事件”之后,夏尔马一行人的警惕心已经提到了最高。
他们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那漫天的砂石究竟从何而来,那个被献祭的寡妇又为何会凭空消失。
这种完全超出他们认知范围的事件,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虽然村民们将其归结为“神迹”,但夏尔马和马库斯这些“见过世面”的人,显然不相信什么神灵显灵的鬼话。
他们更倾向于认为,是有隐藏在暗处的人在捣鬼。
果不其然,事情发生后没过久,他就通过麻雀分身的视野看到,马库斯派出了两个手下,驾驶着一辆威利斯吉普车,在村庄周围数公里的范围内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沈凌峰当时早已躲进了树林深处,看着那辆吉普车从不远处的土路上呼啸而过,心中暗自庆幸自己的谨慎。
若是救完人后稍有大意,还在附近逗留,恐怕此刻已经被这群佣兵发现了。
等到今天早上,夏尔马的车队再次出发时,他们变得更加谨慎。
除了打头的两辆吉普车,他们甚至还特意安排了另一辆吉普车,远远地吊在车队后方,专门负责警戒和反跟踪。
这种谨慎到近乎偏执的做派,若是换了其他的跟踪者,恐怕早就被发现了。
只可惜,他们防得了地面,却防不了天空。
在麻雀分身那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高空视野下,他们的一切布置都如同掌上观纹,清晰无比。
沈凌峰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脑海里评价了一番马库斯这套步步为营的战术,确实有几分专业雇佣兵的素养。
既然对方已经成了惊弓之鸟,沈凌峰也懒得再跟他们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反正藏宝图上最终指向的地点,就在瓦拉纳西东北方向的区域。
他索性直接放弃了尾随,凭借着记忆中对地图的理解和麻雀分身的空中引导,抄了一条近道,驾驶着那辆皇家恩菲尔德摩托车,提前来到了瓦拉纳西。
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不过他这只“黄雀”,比“螳螂”更早地抵达了战场。
此刻,麻雀分身正悄无声息地藏在恒河岸边一棵巨大榕树的繁密枝叶之中。这棵榕树的树龄恐怕已有数百年,气根垂落如林,巨大的树冠如同一把撑开的绿色巨伞,为它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从它的视角俯瞰下去,夏尔马的车队正停在不远处的一片残垣断壁旁边。
那似乎是一座废弃的清真寺遗址,高大的穹顶已经坍塌了一半,只剩下几面孤零零的墙壁和布满了精美雕花的拱门,在烈日下诉说着昔日的辉煌与如今的落寞。
夏尔马一行人显然不准备连夜寻宝。
马库斯指挥着手下的佣兵,在巨大的榕树树荫下,熟练地搭起了几个军用帐篷,甚至还生起了一堆篝火,开始准备晚餐。
夏尔马本人则被仆人簇拥着,坐在一张折叠椅上,神色凝重地望着眼前的清真寺废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帕善和普拉颂那两个暹罗降头师,则选择了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盘腿坐下,闭目养神,身上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
看这架势,他们是准备安营扎寨,从长计议了。
见他们已经落脚,似乎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新动作,沈凌峰便将麻雀分身继续留在榕树上监视,大部分神识回归本体,根据路边小贩的指引,在河坛附近一条错综复杂的小巷里,找到了一家专门接待背包客的廉价旅店。
他用几张卢比,顺利地要到了一个位于二楼、相对安静的单人房间。
走进房间,他立刻反锁了房门,然后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拉上了那片看起来脏兮兮的窗帘,让整个房间都陷入了昏暗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打开了芥子空间。
随着一阵无形的波动,一个柔软的身躯,被他从空间里放了出来,轻轻地落在木板床上。
正是昨夜那个险些被烧死的殉葬女子。
经过芥子空间内精纯能量的一夜蕴养,她身上那些被火焰灼伤的皮肤,早已恢复如初,光洁细腻,看不出丝毫受伤的痕迹。只是那张俏丽的脸蛋上,还残留着一些被烟熏火燎的黑色灰迹,身上那件原本华丽的红色纱丽,也变得破破烂烂,好几处都被烧出了大洞,看上去狼狈不堪。
从那个隔绝一切的空间,猛然回到现实世界,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肺部,刺激着她脆弱的呼吸道,让她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如同受惊小鹿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片空白的茫然。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没有熊熊燃烧的烈火,没有震耳欲聋、山呼海啸般的祈祷声,更没有那一张张在火光映照下显得狂热而扭曲的脸。
这里是一个昏暗、安静、完全陌生的房间。
而在她的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一个穿着白色长衫、头上缠着灰色头巾,看不清具体样貌的男人。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