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洛清璃的心思却还在土地公最后那句含糊其辞的话上。
他的事……自有他的缘法。
她偏过头，看着身侧那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少年。
哪吒正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时不时凑到洛清璃面前逗她一下，见她不理，又自顾自地甩着玩，一副没心没肺的快活模样。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他那张俊朗的脸上，满是少年人独有的、未经世事打磨的清澈。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脚步未停。
夕阳的余晖给莲隐村的梯田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炊烟袅袅，混着莲花的清香，一派安宁祥和。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镇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回到了半山腰那座小木屋。
还没进院子，哪吒的脚步就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洛清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院子门口，一个穿着朴素布裙的中年妇人，正双手叉腰，另一只手里，赫然抄着一根粗壮的擀面杖。
妇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和善，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正燃着熊熊的怒火。
“娘……”哪吒的声音弱得跟蚊子叫似的，下意识就往洛清璃身后缩了缩。
“你还知道回来？！”
妇人，也就是十娘，一声怒喝，拎着擀面杖就冲了过来。
十娘提着擀面杖追，哪吒就推着洛清璃躲。
他步法灵活，绕着院子里的石桌转圈，嘴里“哎哟”、“娘我错了”、“仙子姐姐你可得护着我”的叫唤声不绝于耳。
洛清璃被他推着转了好几圈，看他那上蹿下跳的狼狈模样，也是有些好笑。
“臭小子，还敢拿人姑娘当挡箭牌！”十娘气得不轻，瞅准一个空当，手里的擀面杖猛地探出，绕过洛清璃的腰侧。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嗷——”
哪吒发出一声惨叫，捂着屁股原地蹦了起来。
十娘还不解气，又补了一下。
“啪！”
“嗷呜！娘！真错了！再也不敢了！”
结结实实挨了两下，哪吒彻底老实了，苦着一张脸，揉着屁股，委屈巴巴地站在一旁，再也不敢乱动。
十娘这才收了擀面杖，脸上的怒气也散了大半。
她看都懒得再看自己儿子一眼，转而走向洛清璃，脸上瞬间堆满了春风般和煦的笑容，拉起洛清璃的手，那叫一个亲热。
“哎哟，好姑娘，你没事吧？这臭小子没冲撞到你吧？”
十娘拉起洛清璃的手，那双手有些粗糙，却很温暖。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洛清璃，眼神里满是心疼。
洛清璃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看着眼前这位前一秒还凶神恶煞、后一秒就温柔似水的妇人，心里有些忍俊不禁。
哪吒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变得也太快了吧？我娘什么时候这么温柔过？这真是那个用擀面杖追着我打遍全村的亲娘吗？】
他严重怀疑，洛清璃才是亲生的，自己是捡来的。
“我没事，多谢伯母关心。”洛清璃任由她拉着，心中淌过一丝暖意。
“哎，还叫什么伯母，见外了不是？”十娘拉着洛清璃在石桌旁坐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越看越是喜欢，“就叫我十娘吧，村里人都这么叫。姑娘你身子好些了吗？我听哪吒说你昏迷了好几天，可把我担心坏了。”
洛清璃心中流过一丝暖意，轻声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多谢十娘搭救。”
“那就好，那就好。”十娘松了口气，又上上下下打量着洛清璃身上的月白色长裙，由衷地赞叹道，“姑娘你站起来给十娘看看，哎哟，真是……十娘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俊的女娃儿！我们哪吒眼光还不错。”
提到裙子，洛清璃想起了什么。
她抬手，一个装着银锭的麻袋便出现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十娘，当日我昏迷不醒，多亏您和哪吒出手相助。”
“这份恩情，我实在无以为报，这点银子，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您务必收下，可以给哪吒买些好吃的补补身子，也可以添置些家用，或者换几件新衣裳，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桌上的麻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雪白的银光。
哪吒一看到那袋子钱，脸“唰”地一下就白了，他一个箭步冲过来，双手捂住了脸，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仙子姐姐啊！我的亲姐姐！你……你这是要我的命啊！咱完蛋啦！”
他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娘亲知道这钱是去拳馆打拳赢回来后，那根擀面杖会怎样落在自己身上了。
然而，十娘的反应却出乎两人的意料。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袋银子，便坚定地推了回去。
“姑娘，这可使不得。”她的神情很认真，“救你，不是为了图你报答。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外行走，身上多备些银钱傍身才是正理，我们家虽然穷了点，但还不至于要靠这点钱过活。”
洛清璃还想再劝，十娘却站起了身。
“你身子刚好，肯定饿了吧？我给你炖了莲藕排骨汤，专门补身子的，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端来。”
说着，她便转身进了厨房。
院子里，只剩下洛清璃和哪吒。
看着十娘的背影，洛清璃的心，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触动了。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这是她感受到的第一份，不含任何杂质的善意。
“我娘……她就是这样。”哪吒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刀子嘴，豆腐心。她对谁都心善，更何况是仙子姐姐你这么……好看的女子。”
洛清璃瞥了他一眼，这家伙，三句话不离夸她好看。
“贫嘴。”
话虽如此，她那清冷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了一丝细微的弧度。
没过一会儿，一股浓郁的肉香和清甜的莲藕香，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洛清璃感觉自己的味蕾又被激活了。
十娘端着一个大大的砂锅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哪吒立刻像只闻到腥味的猫，凑上前去，拿起碗就要盛。
“啪！”
他的手背被十娘用手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没大没小，先给姑娘盛一碗。”
哪吒委屈地扁了扁嘴，但还是乖乖地先给洛清清盛了一碗满满的汤，随后才给自己盛了一大碗，迫不及待地大口喝了起来。
洛清璃端起碗，用勺子轻轻吹了吹，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
汤汁鲜美，莲藕软糯，排骨炖得入口即化。
然而，就在汤汁滑入喉咙的下一刻，洛清璃持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
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她的喉咙，一路向下，最后汇入干涸的丹田之中。
那是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灵气！
这股灵气虽然渺小，却像是一滴甘霖，滴入了龟裂的大地，瞬间滋润了她枯竭的经脉。
她抬起眼，看向锅里那几段与普通莲藕并无二致的藕节。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莲藕！
这是一种灵植！
她再看向对面，十娘正一脸慈爱地看着她，仿佛在看自家女儿，而哪吒则埋头苦干，喝得满嘴是油，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洛清璃心中掀起了波澜。
一个普通的山野村妇，怎么可能随手就拿出灵植来煲汤？
她到底是谁？
她也知道些什么吗？
洛清璃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询问。
可当她对上十娘那双带笑的眼睛时，却发现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种了然。
十娘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只是对她温和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洛清璃只好先默默地低下头，继续喝汤，将所有的疑问，都压回了心底。
……
午后。
哪吒大概是真的累了，吃饱喝足后，回屋倒头就睡，鼾声震天。
院子里，阳光正好。
洛清璃盘膝坐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双目微阖，运转着《八九玄功》，尝试着从这片被禁锢的天地间，汲取那少得可怜的灵气。
那碗灵藕汤带来的灵气，已经被她完全吸收，虽然只是杯水车薪，却也让她的身体状态好了不少。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洛清璃没有睁眼，她知道来人是谁。
脚步声停在了她的身前。
预想中温和的问候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长久的沉默。
院子里的气氛，在不知不觉间，变了。
那份午后的慵懒与温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意驱散。
终于，一个声音响起，打破了宁静。
那声音依旧是十娘的，却褪去了所有的温和与淳朴，变得清冷，疏离，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这片天地，灵气被锁，法则不全，像你这样，就算练到地老天荒，也不可能恢复万一。”
洛清璃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的十娘，依旧是那个穿着粗布裙的村妇，可她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将人心看穿。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姑娘。”
十娘的目光，落在洛清璃那张绝美的容颜上。
“你应该不是这个界域的人。”
“而是……降临者，对吧？”
“降临者。”
这个称呼，让洛清璃的眉梢，轻轻一挑。
既贴切，又有趣。
她迎上十娘那双越发冰冷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没有丝毫的慌乱，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