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元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穹顶模拟的周天星斗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沉重,光芒都黯淡了几分。核心成员齐聚,目光都落在中央那悬浮的“溯光星晷”上,以及星晷旁,那片代表着“遗忘星河”不确定节点的、微弱却执拗闪烁的光点。
“盟主,三思啊!”明心真人率先开口,拂尘微颤,语气沉重,“‘遗忘星河’自古便是禁忌之地,传闻踏入者皆会迷失自我,忘却前尘。更何况此节点极不稳定,波动剧烈,分明是魔主诱敌深入之策!我等当稳守根基,待十七年后主节点开启,方是万全之策!”
赤羽妖王虽未直接反对,但眉宇间也满是忧虑:“明心道友所言不无道理。五年时间,于我辈而言不过弹指,何须行此险招?魔主诡计多端,若此乃陷阱,恐有去无回。”
端坐于主位的张大凡尚未开口,一旁的胡瑶却清声反驳:“正因魔主诡计多端,我们才不能坐以待毙!十七年?以魔主手段,这十七年间足以布下更多、更险恶的陷阱,届时主节点只怕更加凶险!不如趁其不备,主动出击,或能抢占一线先机!”她凤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周身隐隐有七彩神焰流转,表明了她的态度。
林潇然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巡察殿近期清理内患,亦发现魔念活动愈发隐秘难测。等待,未必能换来安稳,反而可能错失良机。我支持盟主主动探索。”
苏芷薇轻声道:“我已备足‘清心护神丹’、‘固魂培元散’,可抵御部分神魂冲击与记忆侵蚀。”她虽未明确表态,但行动已说明了支持。
岩罕瓮声瓮气地道:“盟主去哪,俺老岩就跟到哪!管他什么龙潭虎穴!”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张大凡。他端坐如山,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眸中清气流转,仿佛在推演无数种可能。殿内寂静无声,唯有星晷指针转动时发出的、仿佛时光流淌的细微沙沙声。
良久,张大凡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明心真人、赤羽妖王之忧,乃老成持重之言,我心甚慰。”
“然,瑶儿与潇然所言,亦切中要害。魔主不会给我们安稳发展的十七年。此次节点显现,是危机,亦是机遇。”
他站起身,走到星晷旁,凝视着那点微光。
“我意已决,前往探索!”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行贵精不贵多。我亲自前往,瑶儿以神焰护持,阿箐负责空间定位,罗刹魅应对幻术诡变。四人足矣。”
“盟内事务,暂由明心真人、赤羽妖王、林潇然共同决断,岩罕负责防御,苏芷薇统筹后勤丹药物资。”
他的决定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明心真人与赤羽妖王对视一眼,见张大凡心意已决,且安排妥当,便不再多言,只是郑重拱手:“盟主珍重!”
数日后,一艘长约十丈、通体流线型、闪烁着银灰色空间符文的“溯光舟”,悄无声息地滑出归元盟大阵,没入无垠虚空。
舟内空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致稳固。四壁铭刻着强化时空稳定性的阵纹,核心处,缩小版的“溯光星晷”悬浮空中,为其指引方向。张大凡坐于主位,操控灵舟;胡瑶静坐一旁,调息凝神;阿箐闭目感应着外界空间波动;罗刹魅则如同暗影,警戒着任何可能的精神窥探。
“遗忘星河”名副其实。越是靠近这片星域,周围的星辰越是稀疏黯淡,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尘埃覆盖,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虚空之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智昏沉、仿佛要忘却一切的虚无气息。甚至连神识探出,都如同泥牛入海,反馈回来的信息支离破碎。
星晷的指针在这里变得飘忽不定,时而剧烈颤抖,时而短暂停滞。
“这里的空间结构和时间流速都很混乱。”阿箐睁开眼,脸色有些苍白,“星晷受到强烈干扰,只能指出大致方向。”
依靠着阿箐对空间的敏锐感知与星晷的模糊指引,溯光舟在一片片扭曲的星云和空间褶皱中艰难穿行。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奇异的景象——
那并非实体星辰,而是一片不断扭曲、旋转的虚空漩涡。漩涡中心,折射出无数破碎的光影,仿佛将万千世界的记忆碎片强行糅合在了一起,光怪陆离,令人望之目眩神迷。一股强大的、混乱的时空吸力从漩涡中传来。
“就是那里了!”阿箐指向漩涡中心某个相对稳定的能量节点。
张大凡深吸一口气,体内鸿蒙清气勃发,将溯光舟牢牢护住。
“稳住心神,我们进去!”
话音未落,溯光舟化作一道流光,毅然决然地冲入了那片记忆的漩涡!
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水膜,周遭景象瞬间大变。
没有坚实的土地,没有璀璨的星辰,只有一条无边无际、由无数流动的、破碎的光影构成的记忆回廊。
这些光影,是凝固的瞬间,是流淌的思绪,是逝去时代的回响。它们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冲击着闯入者的神识。
张大凡看到一位上古剑修于雪山之巅悟道,剑意冲霄,那是对“锋利”与“速度”的全新诠释,让他对自身青萍剑的运用多了一丝明悟;
他看到庞大的妖族部落聚集在古老的祭坛下,对着日月图腾顶礼膜拜,古老的妖文在空中凝聚,蕴含着与自然沟通的原始力量;
他看到一片繁华的星域,在被那熟悉的“灰潮”(太初寂灭之气)触及时,亿万生灵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连同星辰一起化为死寂的尘埃,那股纯粹的毁灭意志让他心神剧震;
他还看到无数琐碎的记忆碎片——爱恨情仇、生离死别、顿悟狂喜、走火入魔……
“紧守灵台!不要被这些外来记忆同化!”张大凡低喝一声,鸿蒙清气化作柔和的光晕,将四人笼罩,隔绝了大部分杂乱记忆的直接冲击。
但仍有少量特别强烈或与他们自身道途相关的记忆碎片,穿透清气护罩,融入他们的识海。胡瑶吸收了一些关于火焰本源应用的古老记忆;阿箐对空间的理解更加精妙;罗刹魅的幻术似乎也多了一些变化。
就在这时,一幅格外清晰、带着无比苍凉与决绝意味的记忆碎片,如同利箭般射向张大凡的识海——
那是一片崩坏的星空背景下,星河剑尊浑身浴血,背负的长剑已然折断,他回首望了一眼身后那片被九碑勉强镇封的寂灭漩涡,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义无反顾的决绝。他挥手间,将自身最后的力量与毕生剑道感悟封入一座微缩的剑冢,随即将其抛向无尽的时空乱流,自身则化作点点星辉,彻底消散……
是星河剑尊封印剑冢前的最后记忆!
张大凡心神剧震,强行稳住这道记忆碎片,从中捕捉到了一丝独特的、与黑色玉简同源,却又更加精纯浩瀚的星辰剑意!这剑意,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为他指明了方向!
同时,他怀中的溯光星晷也对这剑意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对另一枚钥匙碎片的感应陡然变得清晰无比——就在这剑意源头的附近!
“找到了!跟我来!”张大凡精神一振,指引着方向,四人顶着庞大的记忆洪流,向着回廊深处那剑意传来的方向艰难前行。
然而,就在张大凡全力感应并试图捕捉那道剑尊记忆碎片,与自身鸿蒙清气深度融合的刹那——
异变陡生!
“嗡——!”
一声仿佛来自因果层面的无形嗡鸣响起!
张大凡周身空间猛地一滞,无数道细密的、仿佛由黑色丝线编织而成的因果之线凭空显现,如同毒蛇般缠绕而上!
过往之因再现! 华阳真人、魔族太子、司徒弘、乃至之前被他清理的诸多魔念宿主……他们的虚影带着滔天的怨念与临死前的诅咒,如同厉鬼般浮现,并非攻击肉身,而是直接冲击他的道心!
“张大凡!你杀伐果断,沾满鲜血,也配谈平衡之道?!”
“若非你多管闲事,我本可逍遥一世!”
“盟主?呵呵,刽子手罢了!”
种种质问、诅咒,如同魔音灌耳,勾动他内心深处对杀伐的些许疑虑(被魔主刻意放大)。
未来之果预演! 几乎是同时,胡瑶、阿箐、罗刹魅三人娇躯同时一颤,眼神出现刹那的恍惚与痛苦。在她们的“感知”中,因为张大凡此次的探索决策,导致了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她们为了掩护他而陷入绝境,香消玉殒的恐怖画面(魔主编织的虚假未来)!
“大凡!”胡瑶失声惊呼,虽然瞬间凭借天凰神焰驱散了幻象,但那一瞬间的心悸与担忧无比真实。
阿箐与罗刹魅也是脸色发白,看向张大凡的眼神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因果纠缠! 那 visible 的黑色因果线,试图将“过往杀伐之因”与“同伴陨落之果”强行链接到张大凡身上,让他背负沉重的因果业力。一股无形的压力降临,他的行动开始变得迟缓,神识运转也滞涩了几分,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泥沼之中,每一个念头都背负着千斤重担。
“魔主的因果陷阱!”张大凡脸色一沉,眼中清气暴涨,“散!”
他催动鸿蒙清气,如同利刃般斩向那些 visible 的因果线。黑线寸寸断裂,但更多的、无形的纠缠却如同附骨之疽,已然渗透进来,影响着他对时空的感知,对力量的掌控。
必须尽快拿到碎片或找到剑冢线索,否则,在这混乱的记忆回廊中,被因果之力不断侵蚀,后果不堪设想!
他强忍着因果纠缠带来的不适,凭借着对那星辰剑意的感应,以及星晷越来越清晰的指引,目光投向了回廊尽头那片更加混乱、光影扭曲如同风暴的区域。碎片和剑冢的线索,就在风暴之后!
然而,那里的时空乱流无比剧烈,因果线的压力也倍增。强行突破,很可能被卷入未知的时空裂隙,或者导致身上的因果纠缠彻底爆发。
张大凡回望了一眼身后。胡瑶俏脸紧绷,神焰在体表跳跃,显然也在抵抗着因果之力的影响;阿箐额头见汗,空间感知在这里受到极大干扰;罗刹魅身影明灭不定,幻术在对抗这种层面的因果干扰时效果有限。
三位同伴都在苦苦支撑。
没有时间犹豫了。
张大凡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鸿蒙清气催动到极致,沉声道:
“瑶儿,阿箐,罗刹,为我护法,挡住因果冲击!”
“只需三息!”
他准备不惜代价,燃烧部分清气本源,强行冲破这片因果风暴区域!
而在他无法感知的、遥远的宇宙阴影深处,万劫魔主的意志,正透过那无形的因果网络,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发出了无声而扭曲的狞笑。
“对,就是这样……主动燃烧本源,踏入这最终的陷阱吧……”
“你的挣扎,你的决断,都将成为寂灭终曲最华美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