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拎着布包,推开娘家的大门。
堂屋里,林母正坐在藤椅上纳鞋底,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是女儿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夏夏,你怎么来了?”
她拉住林夏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没有?脸色怎么有点白?”
林夏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两罐麦乳精,一包红糖,还有一条纸包的点心,笑着开口:
“想你了妈。”
林母拉着她坐下:
“怎么想到回来了?是不是陆家又欺负你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当初真是眼瞎,竟然会让你嫁给他们家,谁知道会出那种事!”
林夏拍了拍她的手背:
“妈,没有,他们挺好的。”
林母愣了一下,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合拢。
她觉得女儿反常极了。
往常回来,不骂陆家几个小时都不算完。
一进门就摔包,扯着嗓子说陆琛是个瘸子。
说要她守一辈子活寡,说一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就要跟一个瘫子共度一生,眼泪哗哗地掉,哭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今天突然整这么一出,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伸手摸了摸林夏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狐疑地开口:
“女儿,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林夏拉下她的手,认认真真地说:
“妈,以前是我想不通,现在我觉得陆家挺好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
“你看啊,婆婆厨艺好,公公又不指手画脚,时不时还会给钱。
而且我在他们家也不用干活,是我太不知足了。”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翻报纸的林父才放下手里的报纸,冷哼一声:
“想通就好。”
他推了推老花镜,语气不轻不重:
“每次回来跟个怨妇似的,哭天抹泪,人生哪有这么多不如意?
你看看你姐,嫁给那个苏文轩,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你起码吃穿不愁,还有什么好闹的?”
林母一听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转身怼了回去:
“那又怎样?还是改变不了我女儿嫁给一个残疾瘸子的事实!这让别人怎么看啊?我的女儿,嫁了个瘫子,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好啦!”
林夏站起身,拉住林母的胳膊,朝林父使了个眼色,
“妈,爸说的对。”
“至于面子,那都是给别人看的,自己过得好才是真的好。”
“况且,我相信陆琛一定能站起来的。”
林母没说出话来。
她往常都跟着女儿一起骂陆家,骂陆琛不是东西,骂陆家耽误了她女儿一辈子。
可现在回想起来,每次女儿回娘家,穿的都是新衣裳,新鞋子,布料还不便宜。
手里提的东西也没断过,麦乳精、红糖、点心,有时候还有布料和毛线。
这些东西,都是陆家给的。
而且自己女儿自己清楚,从小宠得有点过,又娇气又懒,不太会做事。
换到别的人家,婆家早就有意见了。
可在陆家,婆婆连碗都不让她洗,公公见她也笑呵呵的,从不甩脸色。
这样想来似乎也不错。
林母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林夏看着沉默的母亲,心里明镜似的。
林母作为后妈,不算是个特别好的人。
她确实区别对待两个女儿,对自己和林舒完全不同。
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先紧着她,剩下的才轮到林舒。
不过也没有虐待林舒,该添置的衣服、该交的学费一样不少,也没饿着她。
和这个丈夫前妻的女儿关系平淡,不亲近,但也谈不上刻薄。
林父对两个女儿还算公正,压岁钱给一样的,什么也都是差不多。
因此林舒在这个家,其实过得也还算过得去。
但林母对亲生女儿那是无条件地宠溺,什么好的都想给。
就连婚事,也是挑挑拣拣,选了条件最好的人家。
谁知道会出这种事。
她怎么能甘心呢?
自己女儿,谁不想她过得风风光光、幸幸福福的?
林母又在心里安慰自己,女儿想通了也是好事。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林夏的肩膀:
“夏夏,你做什么妈都支持你,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好好过日子。”
她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
“我先去做饭了,待会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再蒸一碗鸡蛋羹,放虾皮的那种。”
林夏笑着应了一声:
“好嘞,谢谢妈。”
林母系上围裙,头也没回,嘴角却弯了一下。
林夏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口传来一阵响动。
门帘一掀,林舒拉着苏文轩一起走了进来。
林舒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
里面装着几棵青翠的小白菜,一把带泥的小葱,还有几个红皮水萝卜,都用草绳捆着,不是贵重的东西。
苏文轩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面粉,白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林舒看了屋内的林夏一眼,目光淡淡的,没多说什么。
她转头看向林父和林母,声音温温柔柔:
“爸,阿姨,我们回来了,这是我婆婆亲自种的蔬菜,让带给你们尝尝。”
林夏学着原主的样子,看见林舒,头一歪,鼻子里哼了一声:“哼。”
林舒早就习惯了,脸上没什么波澜,也没管她,换了鞋就在屋内坐下。
林父对苏文轩这个女婿很满意,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
他放下报纸,热情地招手:
“文轩来了?快坐快坐,林舒你也坐。”
两人落了座,林父倒了杯茶递过去,笑着问:
“文轩,最近复习得怎么样?今年高考有没有信心?”
去年苏文轩是考上了的,只是学校专业不是他理想的,他想了三天三夜,决定复读一年。
林父心里清楚得很,别看苏家穷得叮当响。
要是苏文轩真的考上了好大学,那整个人和整个家庭的命运都改变了。
毕业包分配,安家落户,福利待遇好,社会地位高,怎么看未来都比二女儿一家要有奔头。
苏文轩样貌周正,五官俊朗,眉目间带着沉静的书卷气。
他坐得端端正正,认真地回应:
“爸,你放心,我会好好复习的。”
他侧头看了林舒一眼,声音坚定:
“我不会让林舒一直跟着我过苦日子的。”
林舒也微笑着看向苏文轩。
两人之间带着默契和信任,夫妻感情看起来还挺和谐。
林父满意地点头:
“嗯,年轻人就是要有拼劲,我女儿嫁给你,我还是放心的。”
原主之前每次回娘家,就是受这种场面刺激,不知多少回。
姐姐嫁给的人条件不如她,家里穷得叮当响,可日子却在越过越有盼头。
而她嫁给了个瘸子,家里有些家底,公公有退休金又怎样?
未来还不是要守着个瘸子过一辈子,人生无望,一眼就能看到头。
每次回去都拿陆琛撒气,摔东西、骂人、哭闹,样样来。
况且想到要和个瘸子同房,再帅都没胃口,所以两人结婚两个月了,也没亲密接触过。
原主觉得自己像个寡妇,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
林夏看着几个人说得挺和谐,心里也没什么不舒服,但嘴上还是忍不住插了几句。
她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了苏文轩一眼:
“哟,姐夫这嘴倒是挺甜的,说得好像我们家林舒嫁给你就图你这句话似的。”
苏文轩的表情一僵,笑容凝在嘴角。
林舒显然习惯了,连眼皮都没抬,淡淡替苏文轩解围:
“夏夏,文轩说话一向实在,不是光嘴上说说。”
她看了林夏一眼:
“我们日子虽然紧巴,但心是齐的。”
林夏歪了歪头,没接话。
她觉得反正她和林舒的关系这辈子都不可能好了。
与其假惺惺地祝福,还不如放飞自我,想说什么说什么。
况且她也只打算嘴上不饶人,这辈子和林舒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菜烧好了,林母端着一碗红烧肉走出来,热气腾腾的,油亮亮的。
林舒起身去厨房帮忙端菜,苏文轩也跟着去了。
林夏坐在椅子上没动,翘着腿,看着几个人来来回回地端盘子端碗。
一桌子菜摆满了,红烧肉、鸡蛋羹、炒小白菜、萝卜炖骨头、凉拌黄瓜,还有一碟花生米。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饭后苏文轩主动起身,收拾了碗筷,端着往厨房走。
林舒要接过来,他摇了摇头,低声说:
“你歇着,我来。”
林夏靠在椅背上,看着苏文轩的背影,又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
“哎哟,姐夫真是勤快啊,在家也这样吧?我们家林舒真是好福气。”
她拖着长音,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讽刺又像是挑刺。
苏文轩身体微僵,没回头,端着碗进了厨房。
林父放下筷子,皱起眉,沉声骂了一句:
“就你话多!吃你的饭!”
林夏吐了吐舌头,立刻站起身来,拎起自己的布包就往门口跑。
“爸,妈,我先走了啊!”
她一边跑一边喊,鞋都没穿好,踩着一只鞋跟就窜出了门。
林父看着女儿慌慌张张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对苏文轩说:
“不用管她,她就这德性,被她妈宠坏了。”
苏文轩从厨房探出头来,笑了笑没说什么,又缩回去继续洗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