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霍夫堡宫
永历三十五年九月
多瑙河畔的维也纳笼罩在连绵阴雨中,哥特式尖塔在铅灰色天穹下显得格外森冷。霍夫堡宫西翼的“镜厅”内,此刻却灯火辉煌,暖气熏人。
四十盏波西米亚水晶吊灯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墙壁镶满威尼斯运来的水银镜,镜中倒映着金线刺绣的挂毯、鎏金烛台,以及那些在厅中往来走动、身着华丽礼服的人们。空气里弥漫着鸢尾花粉、法国香水、皮革和匈牙利葡萄酒混合的复杂气味。
但若细看,会发现这场面有些诡异。
长条橡木桌两侧,坐着二十余人。他们中有头戴双头鹰金冠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利奥波德一世,有假发扑粉、衣襟缀满蕾丝的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四,有蓄着浓密胡须、肩披黑熊皮的沙皇彼得一世——这位莫斯科大公国的年轻统治者,去岁刚用武力从姐姐索菲亚手中夺回权柄,正是锐意进取之时。在座还有西班牙、葡萄牙、荷兰、瑞典、丹麦、波兰-立陶宛等国的全权使节。教廷特使、枢机主教巴贝里尼端坐主位,胸前金十字架在烛光下反射冷光。
每个人都带着随从的书记官、翻译、侍从,但所有随从都站在十步开外的墙边,垂首屏息。大厅门紧闭,门外有戴着羽毛帽的帝国卫兵持戟肃立。
这是一场不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的秘密会议。
“先生们,”利奥波德一世开口,声音在镜厅中回荡,带着哈布斯堡家族特有的矜持鼻音,“今天我们聚集于此,不为庆祝谁的婚礼,也不为缔结什么和平条约。我们来此,是为了应对一个共同的、迫在眉睫的威胁——来自东方的,那个正在苏醒的巨龙。”
他朝身旁的侍从示意。侍从展开一卷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在长桌中央。
地图绘的是欧亚大陆。欧罗巴部分精细准确,从葡萄牙的罗卡角到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宫,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脉都标注清晰。但越往东,绘制越显潦草。西伯利亚是一片空白,只写着“蛮荒之地”。而地图的远东部分
“请看这里。”利奥波德用镶嵌宝石的短杖点向东方。
那里,原本应该绘着“大明帝国”的地方,被朱红色颜料涂抹成一片醒目的赤潮。赤潮从东海沿岸向西蔓延,越过标注为“大漠”的戈壁,向北吞噬了“蒙古诸部”,向南覆盖了“乌斯藏”,甚至向南洋延伸,用朱笔标出了“吕宋”“爪哇”“满剌加”等名字。更令人不安的是,从北京城的位置,三道粗重的红线如血管般向外延伸:一道向北,直抵“北海”(贝加尔湖)旁新标注的“北海城”;一道向西,深入“乌斯藏”腹地的“逻些”(拉萨);一道向西南,蜿蜒至“天竺”边缘。
“这是根据我们最优秀的地理学家、传教士、商人的情报,在过去五年里不断修订的最新版图。”利奥波德的声音低沉下去,“二十年前,这个帝国刚刚从内乱中复苏。十五年前,他们开始建造一种……用蒸汽驱动的钢铁车辆,在铁轨上奔跑,速度是马车的三倍。十年前,他们在海上击败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夺取了整个南洋。五年前,他们的铁路修到了北海,修到了乌斯藏。现在——”
短杖重重敲在“北海城”三个字上。
“他们在这里设立都护府,屯驻重兵。根据我们安插在蒙古部落里的眼线报告,他们在湖岸修筑的城墙,高四丈,厚两丈,用某种灰色的、坚如岩石的材料浇筑而成。城头架设的火炮,射程是我们的两倍,精度高得可怕。”利奥波德环视全场,“先生们,这意味着什么?”
一阵压抑的沉默。
瑞典国王卡尔十一世,一个金发蓝眼、面容冷峻的中年人,第一个开口:“意味着他们随时可以从北海向北,进入西伯利亚。而西伯利亚,”他看向沙皇彼得一世,“是罗刹国正在开拓的疆土。”
彼得一世,今年才十六岁,但坐在一群中年国王中毫不怯场。他穿着近卫军军官的深绿色制服,肩章上的金星显示着他自封的上校军衔。少年沙皇用带着浓重罗刹口音的法语说:“不是‘正在开拓’,陛下。西伯利亚,从乌拉尔山到东海(注:指太平洋),自古以来就是罗刹的土地。莫斯科的探险队一百年前就到了勒拿河,我们在那里有城堡,有毛皮贸易站,有正教教堂。”
“然后呢?”荷兰执政威廉三世冷冷插话,“然后明国人来了。他们修了铁路,半年时间就能从北京运一万士兵到北海。你们的探险队要走多久?一年?两年?你们在西伯利亚有多少人?五千?八千?分散在几百万平方里的荒原上,像撒在面包上的罂粟籽。”
彼得的脸涨红了。他握紧拳头,指关节发白。但没等他反驳,路易十四悠然开口了。
法兰西太阳王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天鹅绒礼服,袖口和襟前缀满钻石纽扣。他斜靠在镶金的高背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珐琅鼻烟盒,仿佛眼前的紧张气氛与他无关。
“亲爱的威廉,你总是这么……务实。”路易十四打开鼻烟盒,用指尖拈了一小撮,优雅地吸了吸,打了个轻微的喷嚏,“但你说到重点了。明国人用铁路,把距离缩短了。从前,从北京到北海,商队要走三个月,大军要走半年。现在,只要十天。这意味着什么?”他自问自答,“意味着地理的阻隔正在消失。从前保护欧罗巴的,是辽阔的东欧平原,是寒冷的西伯利亚,是高耸的雪山(注:指喜马拉雅山)。现在,这些屏障在铁路面前,正在变得像羊皮纸一样薄。”
他顿了顿,看向教廷特使巴贝里尼:“主教阁下,您从里斯本出发前,应该见过刚从濠镜(澳门)回来的耶稣会士吧?他们怎么说?”
巴贝里尼枢机主教,一个六十多岁、面容枯槁的老人,缓缓抬起眼皮。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大厅里清晰可闻:“科斯塔神父,在濠镜待了十二年。他说,十五年前,明国皇帝还允许我们在北京建教堂,允许我们传播福音。但现在,所有传教士都被限制在广州城外一个叫‘十三行’的地方,不准进入内陆。为什么?”
老人环视众人:“因为明国人有了自己的‘格物院’。他们在里面研究蒸汽机,研究电报,研究一种……能飞上天的船。科斯塔神父见过那种船,他说那是‘魔鬼的造物’,用比丝绸还坚韧的布做成气囊,里面充满从酸和铁里提取的‘轻气’,能载着五六个人飞到云层之上。明国人用它来……绘制地图。精确到每一座山丘、每一条溪流的地图。”
大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还有,”巴贝里尼继续说,“明国人正在系统地翻译我们的书籍。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伽利略的《关于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但他们对《圣经》不感兴趣。他们的皇帝说,那是‘蛮夷的神话’。”老人眼中闪过痛苦,“他们在抛弃上帝,拥抱一种完全依靠人自身力量的道路。这是亵渎,先生们,这是对基督文明最根本的挑战。”
“不止如此。”西班牙使节,阿尔瓦公爵阴沉地说,“他们在美洲西海岸建立了据点。从吕宋出发的明国大帆船,现在每年都会到‘金山’(注:指旧金山)贸易。他们用丝绸、瓷器换皮毛,换金砂。我们的线人说,他们在那里发现了巨大的金矿,储量可能超过波托西。”
“金矿”二字,让所有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北海以北也有金矿。”沙皇彼得突然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我们的哥萨克从布里亚特人那里听说,北海以北的叶尼塞河流域,河沙里能淘出狗头金。明国人修铁路到北海,就是为了那些金子。他们还想继续往北修,修到金矿那里去。”
“乌斯藏也有。”一个一直沉默的人开口了。是波兰-立陶宛联邦的代表,维希尼奥维茨基公爵。这位留着八字胡的老贵族用波兰语说,旁边的翻译同步译成法语:“我们的商队曾经尝试从拉达克进入乌斯藏,想买那里的‘天藏’。”
“天藏?”路易十四挑眉。
“一种生长在高山上的紫色小花,”维希尼奥维茨基解释,“晒干后磨成粉,是治疗发热、咳嗽的神药。在欧罗巴,一盎司能卖到和等重黄金一样的价钱。明国人控制乌斯藏后,垄断了天藏的贸易,价格涨了三倍。而且他们开始人工种植,产量是野生的十倍。”
大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金矿,金矿,金矿。这个词像魔咒,在每个人心头盘旋。
“所以,”利奥波德一世等议论声稍歇,重新开口,“威胁是三重的一一不,是四重的。”
他站起身,短杖在地图上移动。
“第一,军事威胁。明国的铁路和飞舟,让他们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将兵力投送到任何方向。今天他们在北海,明天就可能到乌拉尔山。今天他们在乌斯藏,明天就可能翻过兴都库什山,进入波斯,进入天竺——那是我们所有人财富的来源。”
短杖指向天竺。
“第二,经济威胁。明国垄断了丝绸、瓷器、茶叶的贸易,现在又要垄断皮毛、金矿、天藏。他们的商船越来越多,从南洋到天竺洋,甚至到了好望角。去年,在里斯本,明国的生丝价格比威尼斯便宜三成。为什么?因为他们的铁路把运费压到了我们的十分之一。再这样下去,威尼斯、热那亚、安特卫普的商人都要破产。”
“第三,技术威胁。”短杖指向地图上标注的“格物院”三个汉字,“他们不再满足于从我们这里学习,他们在创造自己的知识体系。而且速度,快得可怕。科斯塔神父说,二十年前,明国最好的火炮还是仿制我们的佛朗机炮。现在,他们的火炮射程是我们的两倍,精度高得能在一千步外击中一面盾牌。为什么?因为他们有更好的钢铁,更好的火药,更好的数学——而他们的数学,是从我们的《几何原本》开始的。”
“第四,”利奥波德的声音变得阴冷,“是灵魂的威胁。他们不信上帝,不信原罪,不信救赎。他们相信人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征服自然,建立地上的天国。这种思想如果传播开来,农民会质疑为什么天生要服从领主,工匠会质疑为什么行会要垄断技术,甚至……”他瞥了一眼路易十四和彼得一世,“臣民会质疑,为什么国王天生就该统治他们。”
镜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所以,”路易十四打破了沉默,他将鼻烟盒“啪”地合上,“我们必须行动。在他们变得更强大之前,掐断这条巨龙的脖子。”
“如何行动?”荷兰执政威廉三世问。这位以谨慎着称的奥兰治亲王,眉头紧锁,“跨过整个欧亚大陆,去进攻一个拥有百万军队、铁路、飞舟的帝国?拿破仑试图征服罗刹国,结果六十万大军只有三万人活着回来。而罗刹国到明国的距离,是到法兰西的五倍。更别提还有大雪山(喜马拉雅山),有大漠戈壁。”
“所以我们才要联合。”彼得一世激动地说,少年人的热血让他脸颊发红,“罗刹国可以提供军队,二十万!哥萨克骑兵,射击军,还有从西伯利亚征召的部落战士。我们熟悉北方的荒原,知道如何在冰天雪地里行军作战。我们可以从乌拉尔山以东出发,穿过西伯利亚,直扑北海。只要拿下北海城,切断那条铁路,明国在北方的防线就崩溃了。然后我们向南,威胁他们的北京。”
“陆上进攻是一路,”利奥波德说,“但不够。我们需要另一路,从西面。翻越大雪山,攻入乌斯藏,夺取逻些,控制那条‘天路’。这样,明国连接东西的命脉就被我们斩断了。两条战线,南北夹击,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翻越大雪山?”瑞典国王卡尔十一世冷笑,“你知不知道那些山有多高?空气有多稀薄?我们的士兵会死在半路上,死于寒冷,死于缺氧,死于高山病。”
“所以我们需要向导。”路易十四微笑,“尊敬的巴贝里尼枢机,我听说,在乌斯藏,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明国人的统治?”
巴贝里尼缓缓点头:“是的。乌斯藏的喇嘛们,有些怀念从前和硕特汗国统治时的……自治。明国人修铁路,设都护府,派驻官员,收税,征兵。很多贵族和寺院觉得,他们的特权被剥夺了。如果我们承诺,赶走明国人后,恢复乌斯藏的旧制度,允许喇嘛们自治,甚至……允许他们在乌斯藏传播天主教……”
“他们会帮我们?”卡尔十一世问。
“至少,会给我们带路,提供补给,告诉我们哪些山口可以通行,哪些要塞防守薄弱。”巴贝里尼说,“我已经联系了几个有影响力的喇嘛,他们愿意合作。前提是,我们要拿出一支足够强大的军队,让他们相信我们能赢。”
“军队我们有。”西班牙的阿尔瓦公爵沉声说,“西班牙方阵,法兰西皇家军团,神圣罗马帝国的骑兵,教廷的圣殿骑士团。二十五万人,从天竺出发,借道莫卧儿帝国——或者,如果莫卧儿皇帝不同意,我们就借道奥斯曼。苏丹穆罕默德四世一直对波斯的萨法维王朝心怀不满,如果我们承诺,事后支持他对波斯用兵,他应该会允许我们通过安纳托利亚。”
“奥斯曼?”威廉三世皱眉,“让异教徒的军队穿过基督教的土地,去攻打另一个异教徒国家?这会让我们在教廷那里失去所有道义支持。”
“道义?”路易十四轻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讥诮,“亲爱的威廉,当金矿和天藏摆在面前时,道义是可以用金币衡量的。而且,我们不是和奥斯曼结盟,我们只是……借道。就像旅行者借宿旅店,付了房钱,第二天早上离开,谁也不欠谁。”
“那荷兰能得到什么?”威廉三世直截了当。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荷兰在东印度群岛的据点,三十年前被明国人夺走了。”威廉三世的声音很平静,但镜厅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巴达维亚,满剌加,香料群岛。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经营了一百年的心血。如果这次远征成功,我要拿回这些地方。全部。”
“可以。”利奥波德毫不犹豫,“明国在南海、东海的所有岛屿,都归荷兰。但大陆上的港口,我们要共享。”
“葡萄牙也要拿回濠镜。”葡萄牙使节,布拉干萨公爵说。
“瑞典要明国在波罗的海的贸易特权,以及……西伯利亚的一部分毛皮贸易权。”卡尔十一世说。
“丹麦要……”
“波兰-立陶宛要……”
一时之间,镜厅里充满了讨价还价的声音。金矿怎么分,铁路控制权归谁,港口的税收,贸易的份额……每个人都在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仿佛明国已经是一块摆在砧板上的肉,只等他们下刀分割。
只有一个人没说话。
沙皇彼得一世。少年沙皇紧抿着嘴唇,蓝色的眼睛盯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西伯利亚荒原。那里现在写着“蛮荒之地”,但他知道,那里有森林,有河流,有皮毛,有金矿。最重要的是,那里是罗刹国通向东海(太平洋)的出路。如果让明国人牢牢占据北海,罗刹国将被永远锁死在欧罗巴边缘,成为一个二流国家。
不,绝不可以。
“我同意。”彼得突然说,声音压过了所有争吵。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他。
“罗刹国出二十万军队。哥萨克骑兵,射击军,西伯利亚部落军。我们从北面进攻北海。”彼得站起身,手指按在地图的“北海城”上,“但我要整个西伯利亚。从乌拉尔山到东海,所有土地,所有金矿,所有皮毛贸易站,都要归罗刹国。”
“那太贪心了,陛下。”路易十四微笑。
“没有罗刹国的军队,你们甚至找不到去西伯利亚的路。”彼得毫不退让,“而且,北线是主攻方向。我们要面对明国最精锐的部队,最坚固的要塞。我们流的血,会比你们所有人都多。所以,我们要拿最多。”
镜厅里再次沉默。每个人都在心里计算得失。
“可以。”最后,利奥波德一世说,“但有一个条件:拿下北海城后,铁路要归我们共同管理。罗刹国可以使用,但不能独占。而且,你要派兵参与西线的作战,至少五万人。”
彼得犹豫了几秒钟。五万人,几乎是罗刹国陆军的三分之一。但……
“成交。”他伸出右手。
利奥波德握住他的手。然后是路易十四,卡尔十一世,威廉三世,阿尔瓦公爵……一只只戴着戒指、手套、或生满老茧的手叠在一起。
“为了基督的荣耀。”巴贝里尼枢机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为了黄金。”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没人反驳。
会议一直持续到深夜。当具体的进军路线、兵力配置、补给方案、指挥体系都大致商定时,窗外已经晨光熹微。
侍从们端来早餐:烤面包,熏火腿,热咖啡。国王和使节们草草用餐,然后在拟好的盟约上签下名字,盖上印章。
盟约用拉丁文写成,标题是“神圣同盟条约”,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还有一个更贴切的名字——“东方远征协定”。
条款很详细:各国出兵人数(罗刹国二十万,神圣罗马帝国八万,法兰西七万,西班牙三万,葡萄牙两万,荷兰海军提供一百艘战舰,瑞典、丹麦、波兰-立陶宛各出一万五千),进军路线(北线经西伯利亚攻北海,西线借道奥斯曼攻乌斯藏),指挥层级(北线以罗刹国元帅为主帅,西线以神圣罗马帝国元帅为主帅),战利品分配(罗刹国得西伯利亚,荷兰得南洋岛屿,西班牙葡萄牙分明国沿海港口,其余各国分赔款和贸易特权)……
甚至还包括了战后如何瓜分明国:将其分裂成若干小国,由各国扶植傀儡政权,永远解除其军事和工业能力。
“最后一条,”路易十四在签名前,用羽毛笔轻轻敲了敲羊皮纸,“我们要统一口径。这次远征,不是为了黄金,不是为了土地,而是……为了保卫基督文明,对抗东方的异教徒暴政。教廷会发布诏书,宣布这是第八次十字军东征。所有参与国的士兵,都将获得赎罪券。战死者,灵魂直接升入天堂。”
“很好。”利奥波德点头,“那么,行动时间?”
“明年秋天。”彼得一世说,“西伯利亚的冬天太冷,春天泥泞,夏天蚊虫肆虐。只有秋天,地面冻结实了,河流还没完全封冻,最适合行军。我们九月从莫斯科出发,十二月之前抵达乌拉尔山以东的集结地。然后,等你们的信号。”
“西线也是明年秋天。”路易十四说,“我们要先和奥斯曼谈判,在天竺集结兵力,雇佣向导,准备高原作战的装备。九月,从拉达克出发,翻越大雪山。希望那时山口还没有被大雪封住。”
“那么,就这么定了。”利奥波德举起酒杯,杯中红酒如血,“明年秋天,让欧罗巴的剑,刺穿东方巨龙的心脏。”
“为了胜利!”
“为了黄金!”
“为了上帝!”
酒杯碰撞,红酒泼洒在羊皮地图上,将那片朱红色的“大明”染得更加暗沉。
三天后,维也纳郊外,一座偏僻的修道院。
一个穿着褐色修士袍、戴着兜帽的人影,悄悄溜进修道院后门的菜园。他在一棵老苹果树下蹲下,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细竹筒。
竹筒只有小指粗细,用蜡封得严严实实。修士打开脚边的藤条笼子,从里面捧出一只信鸽。鸽子毛色灰白,左脚套着铜环,环上刻着极细的纹路——那是某种编码。
修士将竹筒绑在信鸽右腿上,又喂了它几粒麦子。然后,他走到菜园围墙边,这里有个破洞,通向外面荒芜的丘陵。
他举起双手,将鸽子抛向天空。
信鸽振翅,在修道院上空盘旋两圈,然后坚定地朝着东方飞去。
修士站在围墙边,望着鸽子越来越小的身影,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但他画的不是拉丁十字,而是横短竖长——那是景教的十字。
“主啊,宽恕我。”他低声用汉语祈祷,“我将秘密传回东方,不是为了背叛,而是为了阻止更大的流血。愿您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他并不知道竹筒里具体是什么。那是他昨天在霍夫堡宫外一家酒馆里,从一个喝醉的瑞典军官那里偷听来的。军官用瑞典语吹嘘,说明年秋天,他要去东方,去一个叫“北海”的湖,那里的沙子都是金色的。他还说,罗刹沙皇准备了二十万大军,还有……
修士只听到了片段,但他知道,这些片段必须送回北京。送回那个,二十年前将他从泉州的海难中救起,给了他新名字、新身份、新使命的地方。
他叫沈怀安,肃纪卫海外司,欧罗巴总旗。
信鸽消失在东方的云层中。
而在他身后,维也纳的钟声敲响了。那是圣斯蒂芬大教堂的钟声,浑厚,沉重,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终结,敲响丧钟。
同一时间,北京,紫禁城。
朱一明站在乾清宫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
他手里捏着一封密奏,是三天前从广州用“电枢机”发来的。密奏只有一句话:
“欧罗巴十一国,会于维也纳。所谋者大,疑为我朝。”
字迹是苏秀秀的。她在密奏旁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已令欧陆各点全力探查,然路途遥远,音讯难通。陛下宜早作绸缪。”
朱一明将密奏凑到宫灯前,看着它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绸缪……”他喃喃自语,望向北方。
北方,是北海,是北海城,是刚刚贯通的铁路,是苏秀秀昨天在信中描述的那种“可载五吨、日行四百里”的飞舟。
是陈镇岳和他的五千将士。
是十二座新筑的烽燧,是架设在烽燧之间的电报线。
是绵延两万里,耗费十年,掏空半个国库的铁路网。
是无数民夫的尸骨,无数工匠的心血,无数将士即将流下的血。
“朕准备好了。”朱一明轻声说,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冥冥中的谁,“路修好了,烽燧点起来了,刀磨利了。你们要来……”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冰冷的,铁一样的决绝。
“就来吧。”
晨风吹过宫殿的重檐,檐角的铁马叮咚作响。声音清脆,冷冽,像刀剑在鞘中低鸣。
东方天际,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新的一天开始了。
距离欧罗巴的“神圣同盟”决定出兵,还有一年。
距离那场将点燃整个欧亚大陆的烽火,还有四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