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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3章 午甜肉香 晚归灯暖

王恪言选的馆子藏在老巷临街的二层,是家开了好些年的浙江菜馆。木格窗半支着,漏进午后温软的日光,素白桌布配着描浅蓝边的青瓷盘,安安静静的,没有网红店的喧闹。菜一道道端上来,最出彩的当属那罐东坡肉——瓦罐小巧,酱色红亮,上桌时还咕嘟着细碎的油泡,甜香混着肉香顺着热气漫开,是完完全全的冰糖甜口,半点儿辣味都没掺。

凌蕾夹了一块,皮糯得粘筷子,肥肉入口即化,瘦肉炖得酥而不柴,连油花都焖得醇厚。她咬着筷子琢磨,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刮起的风气,外头十家馆子有九家,菜里都要飘着红辣椒,连凉拌黄瓜、爽口木耳都要撒一把小米辣,仿佛没了辣味就开不了张。她是川渝长大的,吃辣本是家常便饭,可真要论味蕾上的踏实舒坦,还得是这种慢火煨出来的甜口肉。哦不对,严谨点说,这该叫东坡肉,不是寻常的红烧肉。

另一道大煮干丝也清爽见功底,干丝切得细如棉线,浸在奶白的鸡汤里,撒着火腿末和细碎的青菜叶,鲜得柔和。王恪言就着这道菜,连添了两碗米饭——他家的米饭盛在巴掌大的小碗里,看着精致,量其实不多,两碗下肚也刚好合适。

饭吃到一半,话题自然而然绕到了凌朝峰身上。毕竟父亲专程过来,翁婿俩迟早要打交道,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叔叔过来了呀,”王恪言放下筷子,语气自然,“那要不晚上我做东,咱们一起吃个饭?也让我尽尽心意。”

凌蕾嚼着干丝,随口接话:“嗨,他现在就是个闲老头,都被免职了,有的是时间。”

“啊?免职?”

王恪言刚伸出去的筷子猛地顿在半空,抬眼看向凌蕾,眼里全是错愕,眉头都轻轻蹙了起来,“不是说叔叔到龄退休了吗?怎么会……”

“嗨,你往哪儿想呢!”凌蕾“噗嗤”一声笑出来,夹了块东坡肉放进碗里,慢悠悠解释,“到龄退休,不就是免去职务嘛,说‘免职’也没毛病啊。现在他跟你爸一样,都是天天遛弯喝茶的闲散老头,挺好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藏着点没说出口的小心思。她不是不清楚两家的差距——自己父母一辈子在体制内,虽说不是什么顶级大官,可多少带点体制里的优越感;而王恪言的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老实本分了一辈子。凌蕾怕王恪言面对自己父亲时拘谨,怕他总觉着岳父是“当官的”,要端着敬着,浑身不自在。所以故意把“退休”换成了“免职”,把那点虚无缥缈的职级感全抹平——都是退了休的普通老人,什么高低尊卑,都是老黄历了。

凌蕾向来是这样的性子,一旦动了真心,就总忍不住替对方兜底,好的坏的都替他想到、顾到。从前也掏心掏肺遇错过人,跌过跟头,好在现在身边的是王恪言,她心里总悄悄觉得,这次应该是找对人了。

“原来是这样。”王恪言释然地笑了笑,把筷子上的干丝送进嘴里,“也是,辛苦大半辈子了,也该好好歇歇了。”

他没再往深里说这个话题。心里何尝不懂凌蕾的用意,便顺着话头转了别的,免得话题越聊越敏感,反倒尴尬。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晚上一起吃饭的事就这么定了。凌蕾当场拿起手机,给凌朝峰发了条微信,把事情说得明明白白。

另一边的家里,凌朝峰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手边放着那只描了一半字的小本子。手机震了两下,他拿起来扫了一眼,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好半天。

说实话,他对王恪言这个女婿,说不上有多中意。家境普通,工作也算不上出挑,总觉得自己女儿还能找更好的。可婚都订了,事已至此,他也说不出拆台的话,只盼着小伙子踏实肯干,能一辈子对凌蕾好,就已经是上上签了。

但认可归认可,长辈的矜持不能丢。人家小伙子一约,自己就屁颠屁颠地去,陪着笑脸吃顿饭,那也太掉价了,不符合他一辈子端稳的行事风格。饭是肯定要吃的,但绝不能是今天。

斟酌了快半个小时,他才慢慢悠悠地敲出一行回复:“蕾蕾,过两天吧。我今天还有点事情得处理一下,这刚退休,手头的事还没捋顺,也没那么清闲。你跟小王说,饭咱们肯定要吃,过几天有时间我再通知他。今天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好就行。”

凌蕾等了半天才等来回复,点开看完,当即撇了撇嘴,二话不说把手机屏幕往王恪言面前一递。

“叔叔忙就下次吧,”王恪言扫了一眼,语气依旧温和,半分不悦都没有,“什么时间你告诉我一声就行,我提前安排。”

他向来懂事得体,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必多问,点到为止,反倒让凌蕾心里松了口气。

下午没什么安排,两人顺着街边慢慢逛,溜去附近的商场转了转秋冬新装,又拐去街心公园走了走。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金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牵着手慢慢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不用刻意找话题,也觉得浑身都松快。

晚上随便找了家老面馆,一人吃了碗热汤面,抬头看表,已经六点半了。

就在这时,凌蕾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凌朝峰发来的微信,只有短短一句:“晚上回来吃饭吗?”

她盯着屏幕翻了个白眼。嘴上客客气气问回不回来,实则不就是变着法催她回家吗?都快要结婚的人了,至于管得这么紧?

可转念又叹了口气。父亲这刻板较真的性子,一辈子都改不了。看这架势,这次过来估计得住上好几天,真把他惹得不痛快,闹得气氛僵了也没意思。再说昨天刚拉着朋友大扫除,辛辛苦苦维持的干净利落的好形象,可不能因为晚回家就毁了。倒不是怕父母突然阻挠婚事,就是下意识地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惹他不快。

“算了,我回去了。”她收起手机,冲王恪言耸耸肩,“老头在家等着呢,再晚回去该念叨了。”

王恪言也没多挽留,送她到公园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才转身离开。

七点二十分,凌蕾用钥匙打开了家门。

客厅里开着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得像浸了温水。凌朝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是新闻频道,声音开得很低,闷闷的播报声裹着安静的空气。听见开门声,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茶几:“回来了?给你晾了杯温水,赶快喝吧。”

茶几上果然摆着个玻璃杯,杯壁凝着点细细的水汽,水温刚好入口。

凌蕾换了鞋走过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里。

父亲已经重新转过脸去看电视,后背挺得笔直,安安静静的。没有追问她去了哪儿,没有念叨她回来得晚,就像无数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一样。

凌蕾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轻轻呼了口气。

没有争执,没有试探,没有波澜。

平平静静的,就是安安稳稳的。

这样,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