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二月二十二日,晚上九点。
马克坐在那不勒斯港口附近那间仓库二层的安全屋里盯着面前三块并排的屏幕,屏幕上分列着十二个监控画面,覆盖了港口东侧、老城区边缘和维苏威路周边的关键节点。雨水打在头顶的铁皮屋顶上,发出持续不断的闷响,像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捶打着屋顶。
他已经在这里疲劳地待了六个小时。
从昨天那次接触霍尔马吉欧之后,马克就没睡过觉。他总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都会看到霍尔马吉欧那张带着懒散笑容的脸,和他脸上那双始终在观察他的眼睛。
而且他到现在也不能确定那本书是从哪里来的。
他检查过那本书无数次。封面上《看不见的城市》那几个字,扉页上手写的那行印上去的手写笔记——“城市就像梦境,由欲望与恐惧构成”。马克反复翻看,想从中找到任何线索,但什么都找不到。这本平凡的小说真就像凭空出现在他工具箱里的一样,没有任何来处和任何意义,就只是一个消遣的玩意儿。
但直觉告诉他,这本书有问题。
马克的直觉没有“突触”那样好用,但它在过去几年里也救过他很多次。那种说不清道不明、没有任何数据支撑的感觉,往往在关键时刻让他避开致命的陷阱。
现在这种直觉又在尖叫:那本书有问题。
可他没有时间追查这个问题了。
因为今夜的马克必须撤离了。
天刚昏暗没多久,他就在据点外围发现了伊鲁索的身影。那个暗杀组的镜中人站在街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那栋楼,盯了将近十分钟。之后霍尔马吉欧和里苏特也出现在附近,三个人在他曾经住过的那栋楼下面站了很久。
他们没有上去。但他们知道他在那栋楼里住过。他们正在缩小包围圈。
马克花了比上次更短的时间收拾东西,把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物品装进防水袋。
笔记本电脑、几件换洗衣物、那叠整理过的资料……他把防水袋塞进背包拉上拉链后推开门,头也不回的离开。
这种时常搬迁的行动模式从来都是情报组的常态,马克早已熟悉,不过凌晨两点左右,他的加密通讯器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是“指挥官”发来的。
“指挥官”:支援申请通过,进入蜂巢。
马克闭上眼睛,放松呼吸。
“蜂巢”开启的感觉像沉入温水。意识在瞬间脱离身体的束缚,与其他五个意识在非物理的层面联结成网。“指挥官”的存在一如既往的沉重,“dpS”的触角带着代码特有的冷硬,“傀儡”的意识像精密的齿轮在转动,“突触”的思维如同一道道游动的闪电,随时准备捕捉那些逻辑无法触及的异常。
还有一块空间,空的。那里原本是“枯叶蝶”的位置。那个十七岁的男孩第一次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就用他特有的、带着少年气的频率好奇地填充过蜂巢的每一个缝隙。
现在那里只剩沉默。
“维苏威路23号的中继器已经暴露了。”“指挥官”在蜂巢中说道,声音平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信息,“暗杀组正在缩小搜索范围,预计二十四小时内会锁定周边所有可疑据点。”
“傀儡”传来一组数据:“暗杀组过去六小时的活动轨迹。霍尔马吉欧在西侧老城区,普罗修特和贝西在港口东侧,伊鲁索在据点外围,里苏特的位置在移动,无法精确锁定。加丘在你的旧场合没怎么动,但他一直在干扰他们的一些备用频段。”
“dpS”的意识插入了交流:“他们的通讯加密等级比之前更高了。我试着破解了几次,每次刚摸到边缘就会被弹出来。有人在专门防着我。”
“是我。”马克一边调整蜂巢意识的稳定性一边继续往巷子深处赶路,他在脑袋里说着,“之前接触霍尔马吉欧的时候我用了你们给我准备的那套说辞,他们可能会开始怀疑外围有内鬼,但不会立刻锁定到我头上。”
“但他们会追、一直在追。”“突触”的声音有些急切,“我们跑了一个多月,他们追了一个多月……这次暴露了维苏威路的节点,他们就更不会放手了。”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追不到。”“指挥官”的语气平静得像一块石头,“启用第三层。谁有异议?”
蜂巢里沉默了一秒。
第三层。那是“众首耳语”能力的最深层级——区域性信息伪装。
需要至少五个人进行同时维持,消耗极大、持续时间有限。但一旦启动,可以在指定区域内制造一个对外的、完全正常但虚假的信息茧房。
区域内发生的一切、外界通过任何电子手段获取的信息都会被扭曲替换成他们想让外界看到的样子。
这是他们最强大的武器,也是最耗神的法子。每一次使用之后,所有人都需要至少两天才能完全恢复。
马克听出“傀儡”那边传来一丝犹豫气声:“四天前我们刚用过一次。现在再用,消耗会更大。而且马克现在在外面,不能进蜂巢太久,他需要实体操作,‘伪装’若只剩四个人的话,就凭我们几个根本维持不到半分钟——”
“我知道。”“指挥官”打断她,“所以这次的目标不是覆盖整个区域,是给马克制造一条干净的撤退通道。他传来一组坐标和路线图。从你现在的安全屋出发,沿这条路线往东,进入老城区地下排水系统,从第三个出口出来,然后穿过废弃的屠宰场,最后抵达这里——”
地图的部分图片直接传入了马克的大脑里。
标注出来的地方是一栋位于老城区边缘临海的废弃工厂,距离维苏威路不到两公里。已经空置了三年,产权混乱,没有任何组织会去注意那里。
“傀儡”止了话头,她少见地沉默了一会儿后再次传来数据:“这条路线会经过三个暗杀组可能设伏的点。A点、b点、c点。如果他们要拦截,这三个地方的概率最大。”
“那我们只要让这三个点‘看不到’他就行了。”“指挥官”说,“‘dpS’负责干扰A点的监控信号,‘傀儡’负责伪造b点周边的电子轨迹,‘突触’负责捕捉c点可能出现的直觉异常并及时调整。‘哨兵’,你负责走。走出他们的包围圈就行了。”
马克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确认地图内容,顺便回了一句:“明白。”
“突触”忽然插嘴,有些担忧地问马克:“‘哨兵’,你那条腿还好吗?”
马克愣了一下,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腿——在蜂巢里他没有实体,但马克知道“突触”在问什么。四天前,他在撤离时被一块塌下来的木板划伤了小腿,伤口不深,但一直在发炎,走路时会隐隐作痛。
“不影响。”他沉默半晌,说。
“突触”没有继续追问,又去企图和“傀儡”搭话去了。马克能感觉到他的意识还在“傀儡”的附近徘徊,像一条不肯离开的狗。
蜂巢准备关闭。
在意识脱离前的最后一瞬,“傀儡”那边传来一句话,像是随口说的:“活下来。”
马克没有回应。
这并不算是嘱咐或是安慰,情报管理组已经不能再接受更大的损失了。
情报管理组掌握的是“热情”的命脉,线上的命脉。他们几人分布在意大利各地,全意大利半岛大大小小的所有城市和乡村都有情报管理组的脚印,[众首耳语]把整个半岛裹得严严实实,只要他们几个人想,就可以监视到所有意大利境内的人、获取今天走过路口的人群里那个穿蓝色外套的人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说了什么去了哪里的讯息……
但这种监视程度实在浪费心神,为了避免无意义的能量消耗,老板特意批准他们只需要监视跨国邮件即可。
情报管理组在建立初期就是严苛的地狱模式。
意大利的其他几个黑帮巨头一直在搜查情报组的人,这使得元老级人物“指挥官”和“dpS”长时间疲于奔命。
而在加入到[众首耳语]之中的人变多后,他们也慢慢接触到了[众首耳语]更高级的能力。
“扫描”、“编纂”,甚至“伪装”。
[众首耳语]首次凑齐五人,开启“伪装”后的刹那让处于蜂巢的五个人都意识到,只要保证线下的安全,这层“伪装”就是坚不可摧的。
而现实当中。
意大利错综复杂的路径和繁繁的布局使得他们的安全系数直线上升。
只要迈开腿,就可以像一只蚜虫隐于杂草当中,消失在意大利、进入深水区。这能力也使得团队成员从一开始三天一换地点变成了一个月一换地址。
而如今只剩五个人,若再损失一人,这层保护罩就会彻底失效。
已经没有容错的地步了。
马克离开那间仓库开始转移。
雨还在下。比傍晚时小了一些,但更密,像无数根细针从天上扎下来。他背着那个防水背包,沿着提前规划好的路线快速移动,靴子踩在湿透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每一步都带起一片水花。
他的右腿确实在痛,那个发炎的伤口被雨水浸透,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肉里钻。
第一个节点是A点。那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中间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如果他按原计划穿过这条巷子,会在三十秒后暴露在路灯下,被对面那栋楼三楼的一个监控探头拍到。那个探头的位置马克早就记熟了,每次经过都会避开它的角度。
但今晚不用避。
蜂巢里,“dpS”正在运作。那个探头的画面会在接下来五分钟里循环播放过去的空巷录像,无论他从下面走多少趟,画面上都只会是空荡荡的巷子和永不停止的雨。
马克走进巷子。脚步声在两侧墙壁之间回荡,像有人在跟着他。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
三十秒后,他穿过巷子,消失在另一端的黑暗里。
第二个节点是b点。那是一处废弃的停车场,堆满了锈蚀的汽车残骸。这里没有监控,但有暗杀组的人。
霍尔马吉欧。
马克在一堆锈铁后面蹲下来屏住呼吸,透过雨幕,他能看到霍尔马吉欧站在停车场边缘,靠着墙,漫不经心玩着打火机。那个男人的脸在打火机的火光中一闪,然后又沉入黑暗。
如果“傀儡”的操作成功,霍尔马吉欧此刻听到的内容大概是:空荡荡的停车场,雨,锈铁,偶尔被风吹动的野草。
不会有一个背着背包的人蹲在三十米外的阴影里。他发现不了的,雨声会掩盖马克的动静。
所以他耐心地等了五分钟。
霍尔马吉欧也没有打算在这里彻底耗尽时间,他又来回三次把打火机燃起火苗,然后收起打火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雨声里。
马克等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三分钟才从阴影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节点是c点。那是一段废弃的排水沟,通往老城区地下系统的入口。
“突触”的声音从蜂巢深处传来,带着一丝急促:“等一下,你别走那条沟。往下五十米左转,去走岔道。”
马克顿住脚步。他站在排水沟边缘,低头看着下面黑漆漆的水道。雨水从四面八方流进去,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河,发出哗哗的响声。
“怎么了?”他皱眉问。
“我的直觉说那条道不对。”“突触”的意识传来,带着那种特有的、没有任何数据支撑的确定感,“说不清是什么,但那里有东西。不是暗杀组,是别的……反正你别走那条。听我的,去走岔道。”
“听他的。”这是“傀儡”的声音。
马克“啧”了一声,然后往下游走了五十米,找到那条比主道更窄、更黑、水更深的岔道。他跳进去,冰凉、带着一股腐烂的臭味的水没过脚踝。马克只能死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趟。
十分钟后,他从第三个出口爬出来,浑身湿透,右腿好像被脏水感染了,疼得几乎站不住。马克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雨水打在脸上,混着汗水流进眼睛里。
但他出来了。
他穿过了那三个点,只要再往前走一会儿就可以跑出暗杀组的包围圈了。
蜂巢里,“指挥官”的意识传来,带着一丝鼓励:“‘哨兵’,继续行动。你还有最后一公里。”
“你那边怎么样,‘傀儡’?”这时候,“dpS”插嘴问。
“傀儡”轻飘飘地说道:“还在掌控当中,亲卫队的效率确实很可靠,现在已经有几个负伤了,一个重伤。暂时不用把精力分出去监控他们,初步判断现在保证好‘哨兵’的人身安全即可。”
马克撑着墙站起来。
晚上三点四十分,他抵达那间废弃工厂。
那是一栋两层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窗户早就碎了。马克沿着楼梯上到二楼,推开一扇虚掩的门走进一间空荡荡的房间。
这里是他接下来半天的藏身处了,等事态平息的正午,就可以撤离到米兰,这样那群鬣狗就像之前那样再也找不到他了。
马克把背包放在墙角脱下湿透的外套,检查那条右腿。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白发皱,被雨水泡得太久,边缘开始溃烂。他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用酒精棉擦拭伤口,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冒出冷汗。
马克在粗略地处理完伤口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蜂巢里,其他人陆续退出。
马克的通讯器微微亮了两下。
“dpS”:撤了。
“突触”:好好休息。
“傀儡”:恭喜。
“指挥官”:保持静默。三天后于米兰联系。
然后蜂巢关闭。
马克熄灭了通讯器的屏幕独自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雨声。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过半天,暗杀组追得太紧了,比过去任何一次都紧。
凌晨四点二十分。
马克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惊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热让他意识模糊。总之,马克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墙上,浑身发冷,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有东西不对劲。
马克听了几秒。
雨还在下,还变大了不少,密密麻麻的雨滴打在屋顶上发出闷响,楼下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叫声。
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
但那种感觉还在,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
他慢慢站起来摸到窗边,从破碎的窗玻璃边缘往外看。
雨幕中,远处埋没在礁石的土路尾部空荡荡的。路灯在雨中投下昏黄的光圈,光圈闪闪灭灭,应该是线路老旧的原因。
但他看到了一个人影在土路对面的阴影里。
马克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他盯着那个人影想分辨那是谁。
太远了,雨太大了,看不清。
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目测一米八左右,站得很直。
暗杀组的人这么快就找到这里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准备撤离,撤退路线他早就想好了,从后窗翻出去,顺着排水管下到二楼平台,然后跳到隔壁那栋楼的屋顶。
他转过身。
然后马克愣住了。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他刚刚在路灯下看到的熟悉身影就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里微弱的灯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修长的,安静的,一头长发垂在肩头,被雨水淋湿,贴在背上。
头发的颜色。
即使在这么暗的光线下,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看出那个颜色。
浅蓝色。
是那种很少见的、像深海或者月光一样的浅蓝色。
马克的呼吸停住了,耳朵里一阵猛烈的耳鸣,刺得他耳朵很疼。
他认识那个颜色。
四十七天前,他把刀捅进这个人的心脏。
马克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他面前失去焦点,还是酒红的长发浸在血泊里,那张脸变得苍白、僵硬、再也没有任何表情。
那个人死了。
他亲手杀的。
可是现在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站在门口,隔着五米左右的距离和满室的黑暗和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马克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回响。
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微弱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照亮了苍白而平静的脸庞,深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深海里微光。
他的脸和死十七天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那头浅蓝色的长发被雨水淋湿,贴在脸侧。
马克想跑。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猛地转身,冲向那扇破窗——
然后马克重重地撞上了一个人。
一个很高的人,银白色的头发在雨中格外显眼。那个人就站在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他用身体挡住马克的去路,透蓝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着冷光,像某种正在等待的野兽。
马克往后退了一步,他再次回头寻找空隙。
又有人从另一侧的阴影里走出来,魁梧的,围着深色的头巾,站在房间的另一侧,无声无息地封死了最后一条路。
三个方向。三个人。
中间那个浅蓝色头发的人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他的脚步好像很轻,踩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没有任何声音。但在马克耳朵里,这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
马克张嘴却没能喊出任何声音,所有声音在这段时间里被什么东西吸收殆尽,而下一刹那,整个世界都被雨声填满,只有他们之间的这一小片空间安静得像坟墓。
“马克·维瓦尔第。”对方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和熟人打招呼。
马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但自己的名字从对方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完全不应该了。
“我们等了你很久。”那个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