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兵分多路。
倩儿与锦儿开始频频外出。
有崔遥在暗中周旋打点,加之锦儿那精明灵透的算学头脑,以及倩儿对风月场和宜安公主行事手段的了如指掌,外场的暗盘很快便在京师几处最大的销金窟里悄然铺开。
我则留在府内安心刺绣。
随着丝线穿梭,针下的淮山叶越发翠绿欲滴,脉络分明,透着一股从泥土中破茧而出、顽强生长的勃勃生机。
淮山田畔,我特意施以繁复至极的隐针,绣下了一株绽放得极为绚烂的梅花。
这株梅花不同于京中贵女们偏爱的折枝孤傲,而是深深扎根于田间地头,与漫野的庄稼相映成趣,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梅花于春季开至极盛、即将凋零之际,恰是春耕之始。
我特意撷取了这一季节交汇的微妙时机。
田里栽种的淮山苗与各类作物正拔节生长,绿意盎然,满载着春粮丰收的期冀。
这虽是一幅绝不符合世家传统风雅的《春耕图》,却是我心中最为波澜壮阔的画卷。
我甚至在梅蕊与淮山藤蔓交错的幽微处,悄然融入了秋娘子曾传授于我的针法,以及她曾最为执念的那抹隐蔽的梅花暗纹。
对于秋娘子,我的心绪始终复杂难明。
她对我的教导虽出于暗卫的利用与筹谋。可到底也传授了我诸多安身立命的本领,方能让我一步步如履薄冰地走到今日。
当我在那一针一线中倾注心血时。
也曾暗想,或许有朝一日,她亦能得见。是否依旧冷冷的看上一眼,不客气哈品评我的立意与用针。
最后再淡淡说道:“下一幅。”
我便心领神会,这是拆掉的意思。
府内的后宅琐事,我全权交由守明去打理,铁蛋的起居照料,亦由她与两位乳母尽心操持。
铁蛋如今走路愈发稳当了。
那双胖乎乎的小腿倒腾起来,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
他也越发不喜被人拘在怀中。
时常挣扎着要下地,在都督府宽敞的廊道与庭院里撒欢狂奔。
自从学会了走路,他便总爱指着我的院落,自己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急吼吼地往我这处冲。
若是半道上被守明或侍女截住了,他便极不甘心地在人家怀里扭成一团,小手执拗地指着我院子的方向。
口中还奶声奶气、急切万分地唤着:“阿母,阿母……”
为了不打扰我专心赶制这幅至关重要的绣品,守明只得绞尽脑汁将他哄去别处玩耍。
唯有每日用膳时,才会特意放开他,让这小家伙凑到我跟前腻歪。
这时的铁蛋便会变得格外殷勤。
他仿佛也知晓阿母辛苦,一到饭桌前,便不停地倒腾着小短腿,跑去将他伸手能够着的各色物件统统搬来给我。
或是侍女刚摆在矮案上的鲜果,或是他自己最珍视的木雕小马,哪怕是一方擦手的巾帕。
每次颤巍巍地捧来递给我了,便仰起那张稚嫩的小脸,眉眼弯弯地冲我笑。
不等我出言夸赞,他又像个领了军令的小卒,急吼吼地转过身去寻摸下一件“贡品”。
看着他那副忙碌又乖巧的模样,我连日来飞针走线的疲惫,顿觉在瞬间烟消云散。
三郎君也时常在处理完公务后,亲自抱着铁蛋去书房玩耍。
可往往没过多久,便能听见书房里传出一阵阵清脆悦耳的咯咯笑声。
时不时地,守明还会气喘吁吁地从书房那边跑来,站在院子里向我抱怨告状。
“娘子,您快去管管吧,郎君简直也成个孩童了!”
“他居然用案上的浓墨,把铁蛋的小脸画成了一只小花猫!”
“偏生铁蛋还乐得跟什么似的,直在那儿拍手叫好!”
“铁蛋现在就爱去抢郎君手里的笔,案上那些公文纸张,都被他揉得皱巴巴的了!”
我闻言,不由停下了手中的针线,心底荡漾起一圈圈悠然的暖意。
那个曾经满面冰冷、将生死权谋算计到极致的三郎君,终于也沾染了这般浓郁的烟火气,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夫君与慈父了么?
他曾在黑暗的泥沼中隐忍蛰伏、挣扎求生。
如今,终是有了自己的骨肉,用那份纯粹的稚子之心,一点一滴地融化了他那一身的冰霜与戾气。
只是,这位白日里陪着稚子胡闹的都督,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却又换上了另一副面孔。
三郎君开始日日缠磨着我,非要我与他同修那册子上的媚术。
我起初自然是一百个不情愿。
那册子本是秋娘子所给,里面绘着的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招式与吐纳之法,我至今都未能参透她当年想诱我修习的真正用意。
三郎君却似食髓知味般,日日厮缠。
他带着几分蛊惑与无赖,贴在我耳畔轻哄。
“玉奴,你若是学精了此道,往后在榻上便能将我彻底制住了。”
我被他缠得实在没了法子,又难以招架他那般刻意的撩拨,只好红着脸半推半就地应了下来。
然而,待真正沉下心修习之后,我才惊觉这门技艺确非单纯的风月之术。
它极度考验修习者对呼吸、力道,乃至于对方最细微情绪变化的精准把控。
这需要极为缜密的心思、绝对专注的神情,以及敏锐至极的洞察力。
我在暗自摸索中渐渐体悟到,这在某种程度上,竟与我研习那些繁复的刺绣针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皆是要求在毫厘之间,拿捏住那最恰到好处的火候。
虽说我心中依旧挂心着即将到来的赏梅宴,以及那条关乎身世的隐秘线索,但也开始试着分出几分心神来回应他。
在那些帷幔低垂、烛影摇曳的深夜里,我们在彼此的试探与交锋中,渐渐滋生蔓延出了别样的默契与缱绻情丝。
反观三郎君身上,浑然不觉半分大敌当前的紧张。
他每日照旧带着铁蛋在书房里嬉闹,照旧在案前有条不紊地批阅着各处递来的文书。
仿佛那场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盛宴,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冬日罢了。
看着他这般气定神闲的模样,我原本还有些紧绷的心弦,也跟着一点一滴地松弛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