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恨地瞪着这个得意洋洋的男人。
那张俊逸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邪肆与无辜。
我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接一把扯过榻上的锦被,严严实实地蒙住自己,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索性闭上眼睛装睡。
三郎君轻笑出声,胸膛微微起伏。
他顺势贴了上来,从背后温柔地将连人带被一起圈进他的怀抱里。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肩头。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边。
“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对。”
他极尽温柔与宠溺地低声哄着。
“下次我先问过你,你若是同意了,我才用。”
我闷在被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轻哼。
他抚摸着我的后背,继续软言软语地妥协。
“要不,我以后都不用它了!”
“我明日一早,不,我这就去把那本册子给扔进火盆里烧了!”
我猛地掀开被角,转过头恨恨地瞪着他。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了!”
“以你那过目不忘的记性,看过一遍便都刻在脑子里了,烧了书册又能顶什么用!”
三郎君被我戳穿,不仅不恼,反而笑得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
他凑过来,在我的唇角讨好般地啄了一下。
“要不这样吧!”
三郎君眼波微转,显然是又在打起了什么算盘,挑眉提出了一个主意。
“你们这几日为了春日集和赏梅宴那般辛苦,绞尽脑汁想义卖筹钱。”
“我便给你们出个绝妙的主意,能赚到比你们预计多出双倍的钱,以此来向我的玉奴赔罪!”
“怎么样?”
我原本还不欲理睬他,可听到“双倍的钱”与“筹钱”,好奇心又瞬间被勾了起来。
我偏过头,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不会是从你的无敌大财库里直取吧!”
“是什么主意?你且先说。”
三郎君顺理成章地再度收紧手臂,将我牢牢搂过,让我舒适地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分析。
“你们如今想出的法子,是借着赏梅宴落选绣品的义卖,从各家女娘和贵妇的手里筹钱。”
“这些确实是好手段,既顾全了世家的体面,又能筹集到善款。”
“但这些钱,说到底都是后宅明面上的账目,给多少,都是几经掂量着定下的。”
“但是前院的郎君们不同……”
“他们手中能随意挥霍的现银与私产,远比后宅女娘们手里捏着的月钱与嫁妆利息要丰厚得多。”
“我的法子,便是跳出内宅,直接去赚那些郎君们的钱。”
“哦?”
我彻底被他这话勾起了兴致,转过身正面对着他。
“郎君们的钱虽然多,可他们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为了内宅女娘们的绣品去掏一笔巨款?”
“贵女们的画,也不便卖与他们。”
三郎君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每逢京师之中有什么风云变幻,或是引人注目的大集会,那些醉生梦死的风雅之地,必会暗中设下赌局。”
“那些地方,才是朝中权贵与世家郎君们的意趣之所。”
“为了争一口气,或为了博一个名头,那是一掷千金、挥金如土。”
我听得眉头微蹙。
“赏梅宴是为了贺萧贵妃龙胎而设,且关乎朝堂体面,不是不能拿此事在开赌吗?”
三郎君摇了摇头。
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你们筹办的春日集,多是各府贵女妇人参与,自然不便、也不能拿皇家盛宴开局。”
“女娘们若是开局,便是毫无体统。”
“可是,如果设局的不是你们,而是沈家酒肆呢?是繁香楼呢?是那红袖招摇的绮红楼呢?”
他声音压低。
“这些各大世家郎君们日夜聚集、饮酒作乐之地,本就喜欢拿各色时事小赌怡情。”
“他们若是在暗地里开盘,赌哪位贵女的绣品能夺魁,赌哪一幅绣品能卖出最高价,朝廷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又会真去追究?”
“到时我们只需做个局,抓住京中最富庶的一批肥羊狠狠宰上一刀,那救灾的巨款不就轻而易举地出来了?”
顺着他的思路,我心头重重一跳,仿佛看见了一座滚滚而来的金山。
可我随即又清醒过来,迟疑地看着他。
“可是这赌局既开,谁能最终夺魁,哪是我们能提前得知并掌控的呢?”
我喃喃自语,大脑飞速运转。
“若是压不准,或是被那些老狐狸暗中做手脚反杀,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三郎君看着我苦思冥想的模样,低低地轻笑出声。
“果真不知?”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如炬,带着十足的把握。
“如果……正是宝座上的陛下,悄悄支持并默许此事呢?”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对啊!
如今春季水灾刚过,朝廷国库连年征战与赈灾,早就国库空虚。
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比谁都渴望能有一支不惊动世家根本、又能迅速解决灾民生计的巨款入账。
这些从世家纨绔郎君口袋里掏出来的钱,最终都是要用在灾民身上的善款啊!
陛下根本没理由不支持!
只是……
我仔细一想,眼底还是忍不住浮现出几分震撼与荒谬感。
“竟然让堂堂九五之尊的天子,在背后陪同我们暗中做局去坑朝臣世家的钱财……”
“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三郎君不以为意地轻抚着我的发丝。
“陛下虽在皇城高处,可同样受困于世家权倾朝野的钳制,能不用国库便解决灾民安置,他乐见其成。”
“而且……”
而且……我有些恍然。
而且,日后,三郎君才是那个最后拍板的人。
“你放心,陛下这里……此事便全然交给我去办。”
“我自有办法让他在赏梅宴上,顺着我们铺好的路去选那个‘魁首’。”
他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至于我们,既然要坐收渔翁之利,除了让陛下定夺,自然还可以在那些风雅之地旁边,虚张声势和推波助澜啊……”
“对!”
我闻言大为兴奋。
若是明暗两路同时推进,内宅以义卖募捐赚取善名与明钱,外场以赌局做饵收割郎君们的私产与暗钱,这笔账,足以让各地难民的安置无后顾之忧!
“那这外场暗中操盘、推波助澜的事……”
我迟疑了一下。
何琰和雁回刚刚被派去处理种粮之事,林昭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身份不宜。
我看向三郎君。
“让崔遥去办,如何?”
三郎君赞赏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正是要让崔遥去办!”
“他向来对京中那些声色犬马之所,对那些纨绔郎君们的脾性,还有这其中的三教九流与手段,是最熟络不过的了。”
“处理这些向来滑不溜手,从来没吃过亏。”
“有他出面,既不会引人怀疑,又能将这摊水搅浑。”
三郎君有些犹豫地停顿了一下。
“只是……”
我立刻紧张起来。
三郎君神色间多了一丝微妙的无奈。
“只是最近,那位宜安公主,对他缠得极紧。”
“而且,宜安公主最近似乎也在通过一些私人赌局,在急切地疯狂筹钱。”
“宜安公主?!”
我瞬间回想起了原国那间奢靡混乱的宝月楼。
还有那位在宝月楼中长袖善舞,利用各种赌局与细作情报网敛财的宝珠娘子。
如今宜安公主也在通过赌局筹钱,竟然是重操旧业了么!
她是想通过往日熟悉的方式,快速敛财,东山再起?
我静静地靠在三郎君的胸前,想着那些旧人旧事。
如今,这兜兜转转的命运齿轮,竟在京师这个巨大的权力中心,再次将过往所有的线索、所有人马,以诡异奇妙的方式重新交织在了一起。
我不禁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