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栾城北门外十里。
官道上,一辆马车吱呀吱呀地响着。
“将军,”刘大棒子从前面跑回来,喘着粗气,“前头就是栾城了。”
雷大川点了点头。
“过了栾城,”刘大棒子咧嘴笑了,“再往北走两天,就到河朔地界了。就能见到大哥了!”
游母抬起头,眼眶忽然红了:“真的?能见到君儿了?”
雷大川回过头,咧嘴笑了:“大娘,能。过了栾城,就到了。”
游父睁开眼,看着前方那座城,忽然开口:“雷将军,这一路,辛苦你了。”
雷大川摇了摇头:“老爷子,不辛苦。应该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栾城的城门越来越近。
雷大川忽然勒住马车,独眼眯了起来。
城门口,没有严阵以待的官兵,没有如临大敌的紧张气氛。进出的人三三两两,赶着驴车的老汉、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孩子的妇人,有说有笑,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城墙上,也没有多出来的守军。几个士兵懒洋洋地靠在垛口上晒太阳,手里的长矛杵在地上,看着像在打盹。
“将军,”刘大棒子凑过来,“不对劲啊。”
雷大川没说话,只是盯着城门口那面墙。
墙上贴着一张告示,黄纸黑字,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愣住了。
“刘大棒子。”
“在。”
“你过去看看,那告示上写的什么。”
刘大棒子猫着腰,混在人群里,走到城门口。他凑到告示前,看了几眼,然后跑回来,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将军!告示上写的是——‘河朔军过境,秋毫无犯。百姓安居,不必惊慌。’”
雷大川愣住了。
“还有呢?”
刘大棒子摇头:“没了。就这两句。”
雷大川盯着那道城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对劲。栾城是南下必经之路,河朔军马上要打过来了,守军应该严阵以待才对。可城门口这副松弛的样子,不像要打仗,倒像在过年。
“将军,”刘大棒子压低声音,“会不会有诈?”
雷大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像。要是有诈,城门口不会这么松。他们应该如临大敌,盘查过往行人,拿着画像挨个对才对。”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过一丝光。
“你去打听打听,栾城到底怎么回事。”
刘大棒子点头,转身混进人群里。
雷大川把马车赶到路边的树荫下,招呼大家歇着。狗子跳下车,蹲在路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座城。
林小满走到雷大川身边,递给他一个水囊。
“雷将军,喝点水。”
雷大川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抹了抹嘴。
“嫂子,过了栾城,再走两天,就能见到大哥了。”
林小满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北方那片天。
约莫半个时辰后,刘大棒子跑回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笑。
“将军!打听到了!”
雷大川站起身:“说。”
刘大棒子喘着粗气:“将军,栾城县令叫王仲和,是个清官。他在彰武的旧友给他送了信,说河朔军不杀降兵、不抢百姓,还发路费。王仲和不想跟咱们打,特意命人把城门口的通缉告示撤了,换上了那张——”
他指着城门口那张黄纸:“就是那张。”
雷大川的独眼猛地瞪大。
“通缉告示?什么通缉告示?”
刘大棒子咽了口唾沫:“就是……通缉您和游家家眷的告示。上头有画像,有赏金。贴了好几天了,今早上才撤。”
雷大川的手按上刀柄。
“谁贴的?”
刘大棒子压低声音:“陈威。他带着两百多人,就住在城西的驿馆里。”
雷大川的独眼眯了起来。
陈威。
那个在邹县设伏、在五盘郡追了他们一路的陈威。那个逼得老孙——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陈威还在城里?”
刘大棒子点头:“在。听说今早上还在城门口跟王县令吵了一架,后来带着人回了驿馆。”
雷大川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看着马车上的游父游母,看着林小满,看着大哥大嫂,看着狗子。
“将军,”刘大棒子压低声音,“陈威的人还在城里。咱们进城,万一——”
“没有万一。”雷大川打断他。
他走到马车前,看着游父。
“老爷子,栾城的情况打听到了。县令不想跟咱们打,城门口的通缉告示也撤了。但陈威还在城里,带着两百多人。”
游父看着他:“雷将军,你打算怎么办?”
雷大川深吸一口气。
“进城。大大方方地进。”
他转过身,看着刘大棒子:“你去,赶着马车,从城门进去。有人问,就说我们是逃难的,从青州来,去河朔投奔亲戚。”
刘大棒子愣了一下:“将军,您呢?”
雷大川把狗皮帽子往头上一扣,遮住那条独眼,又从马车上扯了件破棉袄披上,把自己裹成一个圆滚滚的老汉。
“我跟在后头,装成你爹。”
刘大棒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小满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雷大川愣了一下。
“嫂子,你笑什么?”
林小满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雷将军,你扮老汉,还真像。”
雷大川摸了摸脸上的胡茬,咧嘴笑了。
“走。”
一行人赶着马车,不紧不慢地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几个守军懒洋洋地靠在墙根,见他们过来,一个年轻的士兵站起来,拦住了他们。
“干什么的?”
刘大棒子堆起笑:“军爷,逃难的。从兖州来,去前边投奔亲戚。”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马车上的游父游母身上停了停,又在林小满脸上停了一瞬。
“逃难的?青州离这儿可不近。”
刘大棒子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家里遭了灾,待不下去了。听说河朔那边日子好过些,想去投奔个亲戚。”
士兵又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马车缓缓进城。
雷大川跟在马车后头,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他走过城门洞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墙上——果然,那些通缉告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黄纸,上头写着那两句话。
“河朔军过境,秋毫无犯。百姓安居,不必惊慌。”
他收回目光,跟着马车,一步一步走进栾城。
进了城,街道上人来人往。卖吃食的挑子、修鞋的摊子、卖布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
雷大川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座城,不像要打仗的样子。
百姓们该干嘛干嘛,没人觉得天要塌了。
“将军,”刘大棒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老爷子撑不住了。”
雷大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街道两旁。
城门口不远处,有一家小客栈。门面不大,但看着还算干净。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幌子,上头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
“就那儿吧。”雷大川朝那边努了努嘴。
刘大棒子驾着马车,朝客栈走去。
雷大川跟在后面,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他们。
他松了口气,走进了客栈的院子。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他们进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几位客官,住店?”
刘大棒子点头:“住。两间房,住一晚就走。”
掌柜的看了看马车上的游父游母,又看了看林小满和狗子,点了点头。
“得嘞。后院有两间空房,几位客官里边请。”
安顿好之后,雷大川让刘大棒子守在院子里,自己带着狗子出了客栈。
他要去街上看看。
栾城的街道比高邑热闹多了。卖布的、卖吃食的、修鞋的、补锅的,各色小贩沿街叫卖。雷大川混在人群里,狗子跟在他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直盯着四周。
“将军叔,”狗子忽然开口,“咱们是不是快到了?”
雷大川低头看着他:“什么?”
“河朔。”狗子的眼睛亮亮的,“您说过,到了河朔,就能见到游将军了。”
雷大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狗子的脑袋。
“快了。过了栾城,再走两天,就到了。”
狗子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在街上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城门口那些告示确实撤了,街上也没有巡逻的官兵拿着画像盘查行人。一切如常。
雷大川的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正常。
他带着狗子往回走,走到一条巷子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那头,几个人正朝他这边走来。
打头的是个穿着铠甲的将领,脸色铁青,目光阴沉。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甲胄鲜明,刀已出鞘。
陈威。
雷大川的独眼猛地一缩。
他一把抓住狗子的手,把他拉进巷子,躲在一堆木箱后面。
狗子的脸一下子白了,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紧紧攥着雷大川的手。
陈威带着人从巷口走过,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雷大川屏住呼吸,手按在刀柄上。
脚步声从巷口经过,没有停。
“将军,”一个亲兵的声音,“咱们往北搜,王仲和那边——”
“王仲和的事,以后再算。”陈威的声音像刀子一样锋利,“先把人找到。游一君的家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渐渐远去。
雷大川松开刀柄,长长地吐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