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的那一刻,箭雨倾泻而下。
“护住囚车——!”
雷大川的吼声还没落地,朔风营的老兵们已经动了。他们像一堵移动的墙,瞬间将囚车围得密不透风。铁盾高举,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像冰雹砸在铁皮上。
“张顺!你带一些人护着囚车!”雷大川一把扯下狗皮帽子,露出那条狰狞的独眼,“其余人,跟我冲!”
“将军!”老张一把拉住他,“那是上千人!”
“上千人怎么了?”雷大川甩开他的手,刀尖直指前方那员将领,“一群连血都没见过的玩意儿,也配拦老子的路?”!”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身后,二百多朔风营老兵没有片刻犹豫,齐刷刷拔刀跟上。马蹄踏碎晨霜,溅起的泥土打在囚车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囚车里,林小满扒着木栅,嘶声大喊:“雷将军——!别管我们——!”
雷大川没有回头。
他只是高高举起手中的刀,迎着那片黑压压的箭雨,迎着那支严阵以待的伏兵,冲得越来越快。
“放箭!”那员将领再次下令。
第二轮箭雨袭来。
雷大川伏低身子,刀光在身前织成一片白幕。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撕开皮袄,带起一蓬血雾。他闷哼一声,没有停。
身边,不断有兄弟落马。
一个,两个,三个……那些跟他在北疆杀进杀出无数回的老兵,那些从细沙渡一路打到狼枭山的弟兄,被箭矢射穿胸膛,从马上栽下去,再也没能起来。
但没有人后退。
活着的,继续冲。
“杀——!”
喊杀声震天。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那员将领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帮人真敢冲。他更没想到,在折损了近百人之后,这帮人还在冲,而且冲得比刚才更快,更狠,更像一群不要命的疯子。
“长矛手!列阵!”他嘶声下令。
步兵涌上前,长矛如林,斜指向天。
但已经来不及了。
雷大川的马率先撞进阵中。战马前蹄高高扬起,踏碎了两根长矛,把三名士兵踩翻在地。雷大川人在马上,刀光横扫,两颗人头飞起,血溅了他一身。
“挡我者死——!”
他一马当先,直取那员将领。
身后,朔风营的老兵们跟着冲进阵中,刀砍、马踏、甚至直接用身体撞。那些从未经历过死战的官兵哪见过这种阵仗?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有人转身就跑,有人愣在原地发抖,有人干脆扔了长矛跪地求饶。
但更多的伏兵还在涌来。
左右两翼的骑兵已经包抄过来,后方也有步兵在合拢。包围圈越缩越小,喊杀声越来越近。
雷大川一刀砍翻挡路的最后一个长矛手,终于冲到了那员将领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丈。
那员将领脸色铁青,手中长槊一抖,策马迎上来。
“来得好!”
两马相交,刀槊相击,火星四溅。
雷大川的刀劈下去,被长槊架住。那将领力气不小,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刀,反手一槊横扫过来。雷大川侧身躲过,刀锋顺势一抹,在那将领大腿上开了一道口子。
“唔!”那将领闷哼一声,槊法不乱,一槊刺向雷大川胸口。
雷大川躲闪不及,被槊尖刺中左肩。他咬牙硬扛,右手刀猛地劈下——不是劈人,是劈马。
刀光闪过,那将领坐骑的前腿齐齐断折。战马惨嘶一声,向前栽倒,把那将领狠狠摔在地上。
雷大川跟着翻身下马,一脚踩住那将领握槊的手,刀尖抵在他咽喉上。
“都给我住手——!”
他的吼声如炸雷般在战场上回荡。
所有人愣住了。
伏兵们停下手,看着这边——他们的主将被人踩在脚下,刀尖抵着喉咙,只要往前一送,就完了。
“放我们走。”雷大川的独眼盯着脚下那将领,声音冷得像刀,“你放我们走,我饶你一命。”
那将领脸色煞白,喉结滚动,却还硬撑着:“你……你跑不掉的……!”
“跑不掉?”雷大川笑了,刀尖往前送了半寸,血珠子渗出来,“那又怎样?老子先宰了你,再杀出去。你猜,是你的兵先砍死我,还是我先砍死你?”
那将领不说话了。
你现在放我们走,还能保住这条命。你若是不放——”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寸。
那将领终于软了。
“让……让他们走……”他嘶声道,“都让开!”
伏兵们面面相觑,慢慢让出一条路。
雷大川押着那将领,一步步后退。身后的兄弟们跟着他,缓缓向包围圈外移动。
“将军!”老张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您该走了。”
雷大川一愣:“你说什么?”
老张上前一步,手里的刀架在那将领脖子上,把雷大川的刀替了下来。
“您带着囚车先走,“这儿有我。”
雷大川的独眼瞪圆了:“老张,你——”
“将军!”老张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五百个弟兄,死了一大半,图什么?图的是把游家的人救出去!您要是不走,他们白死了!”
他身后,剩下的几十个朔风营老兵齐齐上前一步,挡在雷大川和那帮伏兵之间。
“将军,走吧。”一个满脸是血的老兵咧嘴笑了,“替咱们多杀几个靖王的狗腿子。”
“是啊将军,”另一个老兵说,“我家里那小子,您要是见着,告诉他,他爹没给他丢人。”
雷大川站在原地,独眼通红,浑身发抖。
“老张……”
老张没有回头。
他只是背对着雷大川,刀架在那将领脖子上:
“将军,您答应过游将军,要活着回去。”
雷大川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他狠狠抹了把脸,翻身上马。
“老张——”他嘶声吼道,“你们等着!老子迟早回来接你们!”
说完,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着囚车远去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传来老张的声音:
“弟兄们——列阵——!”
那声音洪亮如钟,没有一丝颤抖。
雷大川没有回头。
他只是拼命地抽打着马,让那匹已经跑得快断气的战马跑得更快,更快,更快。
耳边是风声,是马蹄声,是身后渐渐远去的喊杀声。
眼前是老张最后那张笑脸。
“您答应过游将军,要活着回去。”
包围圈内,老张架着那将领,看着雷大川的身影消失在林子深处。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嘴角竟然还带着笑。
“行了,”他轻声说,“走了就好。”
被他架着的将领浑身僵硬,脖子上那刀锋冰凉刺骨。他咬着牙,低声道:“你跑不掉的。我的人已经把这儿围死了。”
老张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知道。“压根儿就没想跑。”
那将领愣住了。
老张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伏兵,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箭矢。
“朔风营的弟兄们——”他高声喊道,“游将军在北疆杀匈奴的时候,你们还在京城睡大觉呢!今天我们栽在这儿,不冤!但你们记住了——”
他一字一顿,声如洪钟:
“靖王那个狗贼,蹦跶不了几天了!等游将军的大军南下,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老子们陪葬!”
伏兵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就在这时,被他架着的将领忽然猛地一挣。
他只是猛地往下一蹲,整个人缩成一团,从老张的刀锋下滑了出去!
老张的反应极快,刀锋顺势往下一劈,在那将领后背上划开一道血口。
但那将领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嘴里嘶声大吼:
“放箭!放箭!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放箭!放箭!”他嘶声大吼,“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箭雨倾泻而下。
老张没有躲。
他只是举起刀,对着那帮伏兵,对着那片密密麻麻的箭雨,对着那越来越近的包围圈,吼出了最后一句话:
“朔风营——冲锋——!”
身后的几十个老兵,没有一个犹豫。
他们跟着老张,迎着那片箭雨,迎着那支正在合拢的伏兵,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杀——!”
喊杀声震天。
然后,是箭矢破空的声音。
然后,是刀剑相交的声音。
然后,是惨叫声。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箭雨停歇的时候,战场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老张半跪在地上,浑身插满了箭,却还睁着眼。刀插在身前的泥土里,支撑着他不倒下。
他望着雷大川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翘起。
“将军……”他喃喃道,“替老子……多杀几个……”
头缓缓垂下。
但身体,依然跪着。
刀,依然立着。
那员将领被人扶起来,捂着肩膀上的伤口,脸色铁青。
他看着老张的尸体,看着那些至死都没有后退一步的朔风营老兵,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这帮人……”他喃喃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战场的声音,和远处林子里传来的几声鸟鸣。
林子深处,囚车终于停了下来。
林小满第一个跳下车,踉跄着往回跑。游母在后面喊她,她没听见,只是拼命地跑,跑向那片隐约传来喊杀声的方向。
跑了几十步,她看见了。
一匹马从林子里冲出来,马上伏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趴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雷将军!”林小满冲上去,一把勒住缰绳。
雷大川抬起头,独眼半睁半闭,脸上全是血污。
“嫂……嫂子……”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老张他们……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
林小满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扶着雷大川从马上下来,让他靠在一棵树上,撕下自己的衣襟,去捂他肩膀上的伤口。
“别说话,”她哽咽道,“别说话……”
雷大川靠着树干,望着头顶那一片透过树叶洒下来的光斑。
“四百个弟兄,跟了我几年的弟兄……一个都没回来……”
游母和大哥大嫂也赶了过来。游父拄着根树枝,踉跄着走到雷大川面前,蹲下身,看着他。
“孩子,”老人说,“你尽力了。”
雷大川摇了摇头。
“我没尽力,我该跟他们一起……”
“你该活着。”游父打断他,却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你活着,才能替他们报仇。你活着,。你活着,老张他们才没白死。”
雷大川抬起头,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雷大川心头发酸的东西——像是经历过太多离别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孩子,咱们走吧。往前走,别回头。”
雷大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被游家大哥扶住。他推开大哥的手,自己站直了,一步一步走向那匹还在喘气的战马。
”他冲着护送囚车旁的那三个老兵。
雷大川挨个看了他们一眼。
“还撑得住吗?”
三个人点头。
“跟上。”
三个老兵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走。
囚车继续向北。
林子里,偶尔有几声鸟鸣,清脆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四百多条命,换了他们五个人的命。
林小满靠在车板上,望着越来越远的那片林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杀——!”
那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囚车吱呀吱呀地响着,越走越远。
身后,那片林子上空,有几只乌鸦盘旋着,呱呱地叫着,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哀鸣。
当天傍晚,黑水城。
游一君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他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苏明远走上城墙,在他身边站定。
“君哥,大川他们,应该到青州了。”
游一君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暮色沉沉的天空。
忽然,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苏明远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见游一君自己稳住了,只是那只扶着城墙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君哥?”
游一君沉默了很久。
“明远,“我总觉得……”
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又像是身体里有什么地方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