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语把话说完,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游一君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赵语。
那目光里没有怀疑。
苏明远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赵语的肩膀:
“赵将军深明大义,苏某佩服。但李寒风那边,赵将军可有把握?
他若一直不肯回头,咱们的处境便始终是腹背受敌。”
赵语叹了口气:“李兄那个人,末将比谁都了解。他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那道坎过不去。二十年了,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末将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雷大川在一旁磨着牙花子,忽然一拍大腿:
“娘的,不说那榆木疙瘩了!大哥,你听见没有?
靖王那狗东西派人去青州了!要抓嫂子和老爷子老太太!”
他独眼瞪得溜圆,脸上横肉都在抖:“这事儿不能拖!
俺老雷请缨,带人连夜赶过去!把那帮狗东西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游一君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雷大川急了,上前一步:“大哥!俺知道你担心什么。可那是嫂子,是老爷子老太太!落到那帮人手里,还有活路?”
游一君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细微的变化,旁人或许看不见,但苏明远看见了。他走到游一君身侧,低声道:“君哥,雷将军说得对。
此事刻不容缓。
青州广陵郡离此地两千余里,靖王的人已经出发了,就算他们路上耽搁,留给咱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游一君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雷大川。”
“末将在!”
“你带五百朔风营老兵,即刻出发。
走山路,绕开官道,日夜兼程。
到了青州,先摸清情况,不要打草惊蛇。把人救出来之后,不要回黑水城,直接往北,去饮马川。
那里有咱们的人,可以接应。”
雷大川抱拳:“末将领命!”
游一君走到他面前,抬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大得让雷大川这个糙汉子都觉得有些疼。
“大川。”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雷大川心头,“你记住,人救出来最重要。
遇上事,能躲就躲,能绕就绕。实在躲不过,打不过就跑。
别逞英雄,别拼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雷大川独眼一热,咧嘴笑了:“大哥,你咋跟个老娘们儿似的叨叨个没完?
俺老雷,啥场面没见过?
放心吧,准没事儿!”
游一君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雷大川,目光里有一种雷大川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兄长看着即将远行的弟弟。
“大川。”他说,“你答应我,活着回来。”
雷大川愣了一下,然后重重抱拳:“大哥放心!
俺雷大川这条命,硬着呢!阎王爷不收!”
苏明远上前一步,低声道:“雷将军,城外三大营盯得紧,你们如何出城?”
赵语忽然开口:“这事儿末将能办。”
众人看向他。
赵语抱拳道:“三大营的驻防,末将熟。
今晚正好轮到末将的旧部值夜,都是跟了末将多年的弟兄。
末将可以安排,让他们从西北角那条小路走。那条路绕开主道,穿林子出去,三大营的人发现不了。”
苏明远眼睛一亮:“那条路,可通马车?”
赵语想了想:“马车走不了,太窄。
但骑马没问题。末将让人在林子外头备好马匹,雷将军带人摸黑穿过去,骑上马就走。”
游一君点头:“就这么办。”
他看向雷大川:“去准备吧。今夜子时,准时出发。”
雷大川应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帅堂内,烛火跳动。
游一君站在舆图前,望着青州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苏明远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君哥,雷将军那边安排妥当,你该放心了。”
游一君没有回头。
“老苏,我这个当儿子的,当丈夫的,太不称职了?......”
苏明远沉默片刻道:
“你心里装着北疆,装着河朔,装着那些百姓。
没办法像普通人一样,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这不是你的错。”
游一君苦笑了一下。
“可她嫁给我的时候,我答应过她,要护她周全。
现在呢?他们因为我,成了朝廷要犯,成了靖王的眼中钉。”
游一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身,走回主位,缓缓坐下。
“韩青,有劳你传令各营,加强戒备。三大营那边,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韩青抱拳:“是。”
当夜,子时。
黑水城西北角,一道小门悄然打开。
五百条黑影鱼贯而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他们穿着黑衣,裹着黑布,连马刀都用布条缠住,生怕发出一丝光亮。
赵语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身旁,一个穿着三大营军服的年轻校尉低声道:“将军,末将已经交代好了。今夜巡逻的弟兄,都不会往那边去。”
赵语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回去吧,别让人起疑。”
校尉抱拳,转身离去。
赵语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林子,喃喃道:“雷将军,一路顺风。”
林子里,雷大川带着五百人摸黑穿行。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但没有一个人出声,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黑暗中回荡。
雷大川走在最前面,独眼瞪得溜圆,紧紧盯着前方的路。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时不时挥开挡路的树枝。
“将军,”身后一个老兵低声道,“这条路,您走过?”
“没有。”雷大川头也不回,“但俺知道方向,明远给了地图。往西北走三十里,出了林子就有马。骑上马,一路往南,过了黄河再往东,就是青州。”
老兵咧嘴笑了:“将军,您这路认得挺熟啊。”
雷大川哼了一声:“俺老雷在河朔打仗的时候,啥路没走过?”
队伍继续向前。
夜色沉沉,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内的飞羽营副尉陈祥站在一座破败的城隍庙里,望着远处的皇宫。
他已经进京三天了。
三天来,他换了五身衣服,扮过商贩、扮过乞丐、扮过走街串巷的货郎,把京城的大街小巷摸了个遍。
城防比以往严密了四五倍。每道城门都有重兵把守,进出盘查极严。街上巡逻的士兵一队接着一队,稍有风吹草动便拔刀相向。百姓们行色匆匆,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更让陈祥心惊的,是那些贴满城墙的告示。
“查王枢密使勾结乱党,即刻抄家,阖府上下打入死牢。”
“查巨富孙氏私通北疆逆贼,资产充公,男丁发配,女眷充入教坊司。”
“查李瀚文勾结乱党,即刻缉拿其家眷归案。”
“查太子一党余孽……”
一张接一张,密密麻麻,贴满了整面城墙。
陈祥站在告示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手心全是冷汗。
王枢密使,被抓了。
孙家,被抄了。
李大人的家眷,正在被缉拿。
那些曾经和游将军有过往来的人,那些曾经支持太子的人,统统被靖王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打入大牢。
告示的末尾,盖着靖王的大印。
那印是鲜红色的,像是刚刚盖上去,还带着血的腥气。
陈祥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他绕了七八条巷子,确定没有人跟踪,才悄悄摸回城隍庙。
庙里,还有三个飞羽营的兄弟等着他。
“头儿,怎么样?”一个年轻人迎上来。
陈祥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几张告示,递给它们。
三人看完,脸色都变了。
“这……这也太狠了……”
“王枢密使,那可是朝廷重臣啊!说抓就抓?”
“孙家……孙家可是京城首富,跟多少官员有来往,说抄就抄?”
陈祥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下。
“靖王这是在清算。”他说,“所有跟太子有过往来的,所有跟游将军有过交集的,统统不放过。他要彻底铲除异己,把京城变成他一个人的天下。”
一个兄弟咬牙道:“头儿,咱们怎么办?”
陈祥沉默片刻。
“先摸清王枢密使和孙家关在哪儿。李大人的家眷还没被抓到,得想办法通知她们躲起来。还有那些太子党的旧部,能通知一个是一个。”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
“靖王以为把人都抓起来,就万事大吉了。他错了。人心不是靠刀能杀光的。他把人逼到绝路,只会让更多人站到他对面去。”
三个兄弟齐齐抱拳:“是!”
夜深了。
陈祥再次潜出城隍庙,摸到天牢附近。
天牢外,重兵把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火把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趴在一处屋顶上,借着夜色掩护,盯着那些巡逻的士兵。
忽然,牢门打开,几个人被押了出来。
陈祥眯起眼,借着火光仔细看去——那是王枢密使府上的管家,还有几个脸熟的家人。他们浑身是血,被拖死狗一样拖出来,扔上一辆囚车。
“老实点!”押送的士兵一鞭子抽过去,骂骂咧咧,“敢跑?跑一个试试!”
囚车缓缓启动,向着城北的方向驶去。
陈祥的目光追着那辆囚车,直到它消失在夜色中。
他咬了咬牙,翻身下屋,消失在黑暗里。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靖王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王枢密使,李瀚文,孙家,太子党的官员,曾经和游一君有过书信往来的边将,还有那些在朝堂上反对过他的人。
他拿起朱笔,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划了一个叉。
“还剩下多少?”他问。
身旁的侍从躬身道:“回王爷,名单上的人,已抓捕七成。剩下的,有的在逃,有的……还在搜捕。”
靖王点了点头,放下朱笔。
“青州那边,有消息了吗?”
侍从道:“回王爷,派去的人已经出发十日。按脚程算,再有五六日,应该就到了。”
靖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游一君,”他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喃喃道,“你儿子女儿,你爹娘,你女人,很快就会来京城陪你了。”
“到时候,本王倒要看看,你是来,还是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