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游一君再未合眼。
他与苏明远对坐至天明,舆图上被朱笔圈点过的地方,已密密麻麻。
进京的路,守城的策,拖下去的法子,每一条都推演了三遍。
天亮时,他站起身,推开了门。
晨风灌入,带着草原上的青草气息。
远处山坡上,三大营的营火刚熄,炊烟袅袅升起。
他们身后,第二批两万援军的营帐刚刚扎好,炊烟与晨雾混在一起,将整片山坡染成灰白。
时光悄然流逝,七日之限已到。
李寒风立在营门前,望着那座沉默的城池。
游一君没有出城。
“李兄。”赵语策马而来,在他身侧勒住缰绳,“斥候来报,游一君今日一早就去了东城,说是安抚新附胡部。”
李寒风没有回头。
“赵语,你说,他是不是在拖?”
赵语沉默片刻。
“是。”
“那咱们怎么办?”
赵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名副将快步走来,抱拳道:“将军,兄弟们等急了。有人说,那游一君分明是抗旨不遵,咱们不如直接进城拿人!”
李寒风转过身,看着他。
那副将被他的目光看得低下头去。
“拿人?”李寒风的声音很平,“你拿过游一君吗?你知道他手下那帮人是什么成色?黑水城下一战,他杀得匈奴数万溃不成军。
狼枭山一役,他用一万疑兵换了耶律宏哥七万主力。你拿他?”
副将噤声。
李寒风收回目光,望向黑水城。
“等。“再等一日。”
黑水城内,东城。
新附胡部的聚居地原本是一片荒滩,如今已建起百余间土坯房。房前屋后,开垦的田地刚刚冒出嫩绿的麦苗,几个胡人妇人正弯着腰拔草。孩童们在田埂上追逐,笑声清脆。
游一君蹲在一块田边,伸手捏了捏泥土。
“墒情不错。
”今年收成应该比去年好。”
身旁的莫日根点点头:“托将军的福,去年冬天没饿死人。
今年开春,大家都铆足了劲种地。”
游一君站起身,望着那片嫩绿的麦苗。
“莫日根,你跟着我多久了?”
莫日根想了想:“从细沙渡那一仗算起,一年多了。”
“一年多。”游一君轻声道,“一年多前,你们还在草原上跟着巴图尔四处迁徙,一年后,就在这儿种上地了。”
莫日根咧嘴笑了:“以前哪敢想这个。草原上,冬天一来,老人孩子就提心吊胆,生怕熬不过去。现在有了房子,有了地,心里踏实多了。”
他顿了顿,看向游一君:“将军,我听说朝廷来人了,要换防,要调您回京。是真的吗?”
游一君没有回答。
莫日根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下。
“将军!”他抬起头,独眼中闪着光,“我们草原人,不懂朝廷那些弯弯绕。我们就知道,将军去哪儿,我们去哪儿。将军若不走,我们拼了命也要护着将军!”
身后,那些拔草的妇人、玩耍的孩童,不知何时都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这边。
游一君弯腰,扶起莫日根。
“莫日根,“你记住,不管我在不在,这片地是你们的。这房子是你们的。你们的孩子能在学堂念书,是朝廷的旨意,是太子殿下的恩典。不是我游一君一个人的功劳。”
他拍了拍莫日根的肩膀:“该种地种地,该放羊放羊。天塌不下来。”
莫日根看着他,独眼中似有水光,用力点头。
游一君翻身上马,向城外驰去。
穿过城门时,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河朔军的哨兵挺立如松。城墙下,进出的百姓络绎不绝。有赶着羊群的胡人,有挑着担子的汉人,擦肩而过,偶尔点头致意。
“大人。”韩青策马靠近,低声道,“李寒风派人来催了。”
游一君点头:“走,去会会他们。”
城外,三大营前。
游一君策马而来,身后跟着韩青和十余骑亲卫。李寒风和赵语已等在营门前,见他们来,抱拳行礼。
“游将军。”李寒风道,“七日之限已到。将军今日,该给个答复了。”
游一君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李将军,“答复我可以给。但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李寒风看着他。
游一君道:“李将军从军二十年,可曾见过这样的事——边关将领奉命回京,边关防务交给从未在河朔打过仗的军队,然后,边关安然无恙?”
李寒风沉默。
游一君继续道:“匈奴残部还在草原上舔伤口。耶律宏哥虽然败了,但他还活着。草原各部虽然元气大伤,但他们还在观望。这个时候,把黑水城的守军换掉,把熟悉地形的将领调走——李将军,你觉得合适吗?”
李寒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游将军,“末将只是奉命行事。朝廷的旨意,末将不敢违抗。”
“我没让你违抗。”游一君道,“我只是请你,再给我一些时间。”
“多久?”
“等我把匈奴残部彻底清剿。等我把新附胡部安置妥当。等我……”
“游将军。”李寒风打断他,声音有些涩,“末将知道你的难处。但末将也有难处。三大营一万兄弟在城外等着,军令如山,末将不能一直等下去。”
游一君看着他。
两人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三大营驻地的边缘,两队士兵正对峙着。一边是穿着灰色军服的河朔军,一边是穿着黑色军服的三大营士兵。双方剑拔弩张,刀已出鞘。
“怎么回事?”李寒风脸色一变,快步向那边走去。
游一君等人紧随其后。
走近了,才听清那喧哗声中的叫骂。
“……你们这些反贼!朝廷调令都敢不遵,不是反贼是什么?!”
“放你娘的屁!老子在黑水城下杀匈奴的时候,你们还在京城享福呢!谁是反贼?!”
“杀几个匈奴就了不起了?老子们在京城戍卫皇宫,保的是皇上!你们算什么东西!”
“老子们保的是北疆百姓!保的是这条边防线!你们懂个屁!”
刀光闪烁,眼看就要动手。
“住手!”李寒风一声大喝,冲进人群。
赵语紧随其后,厉声道:“都给我退下!谁再动手,军法从事!”
双方士兵被喝退,但眼中的怒火丝毫不减。
李寒风转过身,看向随后赶来的游一君。
“游将军,”他的声音很冷,“这就是你说的‘再等等’?”
游一君没有回答。
他走到对峙的士兵面前,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愤怒的脸。有河朔军的,有三大营的,都涨红了脸,攥着刀柄。
“你们,谁是河朔军的?”
几个河朔军士兵抬起头,有些不安。
游一君看着他们:“我问你们,黑水城下那一仗,你们杀了多少匈奴?”
一个年轻的士兵咬了咬牙:“我……我杀了三个。”
“你呢?”
“五个。”
“我七个。”
游一君点了点头,又看向三大营的士兵。
“你们呢?杀过匈奴吗?”
三大营的士兵们低下头去,没有人说话。
游一君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稳。
“河朔的弟兄们,你们杀过匈奴,流过血,拼过命。
你们的功劳,我记着,黑水城记着,北疆的百姓记着。”
他顿了顿,看向三大营的士兵。
“三大营的弟兄们,你们没杀过匈奴,没在河朔打过仗。
这不是你们的错。你们是奉朝廷之命,来换防的。
你们的任务,是守住这条边防线,不让匈奴踏进来一步。”
他走到两拨人中间,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匈奴人这么多年打不进来?不是因为哪一拨人厉害,是因为咱们守着同一条边防线,穿着同样的军服,扛着同样的旗号。”
“你们今天在这里动手,刀砍在自己人身上,伤的是谁?
是匈奴人吗?不是。是你们自己。是你们身后的百姓。是这片刚刚安定下来的土地。”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那一片新开垦的田地,指向那些在田里劳作的百姓。
“看见了吗?那些百姓,有汉人,有胡人,他们好不容易过上了安稳日子。他们不怕匈奴,他们怕什么?怕咱们自己先打起来。怕咱们把这片土地,再变成战场。”
风从草原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
两边的士兵都低下头去。
李寒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赵语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李兄,这游一君……”
他没有说下去。
李寒风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游将军,你说得对。边防线不能乱。三大营的弟兄们,也不会乱。”
他转过身,对着三大营的士兵们,厉声道:“都给我听好了——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与河朔军起冲突。违令者,军法从事!”
三大营的士兵们齐声应诺。
李寒风又转向游一君。
“游将军,“我再给你七日。七日后,你必须给我一个答复。是赴京,是交权,还是……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我要提醒你,京城的第二批旨意,已经在路上了。到时候,就不是我李寒风在这儿跟你磨嘴皮子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赵语看了游一君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跟着李寒风走了。
游一君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韩青策马靠近,低声道:“大人,咱们……”
“回去。”游一君翻身上马,“等。”
是夜,黑水城外,三十里。
一骑快马在官道上疾驰。
马蹄踏碎月色,溅起一路尘土。马上的人伏低身子,拼命抽打着坐骑,恨不得插翅飞起来。
那人穿着寻常商贩的衣服,脸上满是尘土,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
王瑾。
他从京城逃出来,一路躲过三道关卡,换过五匹马,,在第十五天的夜里,看见了黑水城的灯火。
“快……再快……”
他喃喃着,拼命催马。
身后,隐约传来马蹄声。
追兵。
王瑾咬牙,狠狠抽了一鞭。坐骑长嘶一声,拼尽全力向前冲去。
前方,黑水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城门紧闭,城墙上火光点点。
王瑾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大喊:
“开门——!王瑾回来了——!京城有变——!”
城墙上,哨兵霍然起身,举起火把向下照去。
“是王将军!快开门!”
城门缓缓打开。
王瑾策马冲进城中,来不及勒住缰绳,直接从马上滚落。几个士兵冲上来扶住他,他推开他们,踉跄着向前跑。
“游将军呢?游将军在哪儿?!”
帅堂内,灯火通明。
游一君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北疆舆图。苏明远、雷大川、韩青分坐两旁,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门猛地被推开。
王瑾踉跄着冲进来,扑通跪在地上。
“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驾崩了!太子殿下中毒昏迷!靖王……靖王篡位了!”
满堂死寂。
游一君霍然起身。
苏明远脸色骤变。
雷大川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韩青的手按上刀柄,指节泛白。
游一君走到王瑾面前,蹲下身,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慢慢说。”他的声音稳如磐石,“从头说。”
王瑾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将那一夜的事一一道来——
接风宴上,皇帝与太子突然吐血倒地。靖王抱着皇帝痛哭,下令封锁宫门。太医们束手无策,皇帝当场驾崩,太子至今昏迷不醒。靖王以“监理国事”之名,接管朝政,严密封锁消息。我父亲察觉不对,连夜安排我出城……
“父亲说,”王瑾抬起头,眼眶通红。
“靖王召将军入京,必是鸿门宴。将军若去,必死无疑。可若不去,靖王就会以抗旨之名,调动大军围剿河朔。
他让将军……让将军早做打算。”
游一君沉默了很久。
他松开王瑾的肩膀,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黑水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山坡上,三大营的营火依旧亮着,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苏明远走到他身边。
“大将军,”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打算怎么办?”
游一君没有回头。
他望着窗外那片灯火,望着那些他用命换来的、刚刚安定下来的土地。
良久,他开口。
“老苏,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事,明明是对的,却要被人当成错的?”
苏明远沉默片刻。
“有。”
“那……有没有一种人,明明是好人,却必须死?”
苏明远没有回答。
游一君转过身,看着堂内众人。
“兄弟们。”游一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跟着我,从细沙渡打到黑水城,从黑水城打到狼枭山。咱们流过血,拼过命,死过兄弟。咱们图的什么?”
他顿了顿。
“图的不是升官发财。图的是这片土地能太平,图的是那些百姓能过安稳日子,图的是咱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像咱们一样,刀头舔血。”
他走到舆图前,伸出手,缓缓抚过那一片山川河流。
“现在,有人要把这片土地再变成战场。
有人要把那些刚刚过上好日子的百姓,再推进火坑。有人要让咱们的兄弟,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众人。
“你们说,咱们该怎么办?”
堂内一片死寂。
然后,雷大川猛地站起,一脚踢翻面前的桌案。
“反他娘的!”
韩青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腰间的刀,横在身前。
王瑾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泪,攥紧了拳头。
苏明远走到游一君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君哥,你说过,等他们先露出破绽,等他们先乱了规矩,等他们先失了人心。”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一片营火。
“现在,他们露出了破绽,乱了规矩,失了人心。”
两人对视,目光交汇。
然后,游一君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莫名地心安。
“老苏,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
“传令各营——”
满堂肃立。
“从今日起,黑水城戒严。
所有进出人等,一律严查。匈奴残部的动向,日夜监视。新附胡部那边,莫日根负责安抚。”
“三大营那边——继续拖着。能拖一天是一天。等他们先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等他们先动手,咱们就不算反。”
雷大川咧嘴笑了:“大哥,你这招高啊!”
苏明远点头:“师出有名,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游一君走到王瑾面前,抬手按在他肩上。
“王瑾,你辛苦了。先去歇着静心疗养,改日再细说京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