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大营。
翌日清晨,晨光撕破戈壁的灰暗。
营火在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整装待发的数万铁骑。
阿尔木站在先锋队列前,一身匈奴皮甲,独臂按着刀柄。他身后三百勇士肃立无声。
耶律宏哥在亲卫簇拥下策马而来,停在阿尔木面前。
“将军。”阿尔木抚胸行礼。
耶律宏哥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如鹰:“阿尔木,昨夜斥候回报,野马原果然只有少数守军。周廷玉的密信是诱饵,游一君的主力——确在狼枭山。”
阿尔木独眼平静:“将军明鉴。”
“但你可知,”耶律宏哥忽然俯身,压低声音,“我仍在想,你阿尔木会不会是第二重诱饵?”
空气骤然凝固。
阿尔木抬起头,迎上耶律宏哥审视的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然:“将军若真这般想,现在便可斩我。”
他伸出独臂,指向身后三百勇士:“我这些兄弟,家人皆在黑水城附近。我若背叛,他们全族必遭屠戮。将军以为,阿尔木会拿全族人的命做戏吗?”
耶律宏哥盯着他看了很久。
风卷起沙尘,掠过两人之间。
“好。”耶律宏哥终于直起身,“我给你五千先锋,走你说的那条‘猎径’。若真能绕开埋伏,直插黑水城侧后,此战首功便是你的。”
“若遇伏兵呢?”阿尔木问。
“那你就死在那里。”耶律宏哥的声音没有起伏,“用你和五千人的命,替我试出埋伏的位置和兵力。我的主力会随后压上——带着火油和重弩。”
阿尔木独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痛楚,随即化为坚冰:“遵命。”
他翻身上马,举起独臂。
身后,三百勇士齐刷刷上马,动作整齐划一。再后方,五千匈奴精锐骑兵缓缓开动,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阿古达策马来到耶律宏哥身侧,低声道:“将军,还是太险了。”
“我知道。”耶律宏哥望着阿尔木远去的背影,“所以我不走他说的‘猎径’。我率主力走狼枭山主道——但会慢他半日。若他遇伏,我便知埋伏在何处;若他真能穿过去……”
他眼中闪过狠厉:“那游一君这局,我就破定了。”
狼枭山。
晨雾在林间缭绕,将山峦染成灰白。阿尔木率军踏入山林时,第一缕阳光正刺破雾气,在树梢投下斑驳光影。
“将军,”副将策马靠近,用匈奴语低声道,“这条路……真能通吗?”
阿尔木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前方蜿蜒的小道——那是他当年随部族老猎手走过的路,穿过石林,绕过深涧,最终从红柳林出山。老猎手去年冬天死了,冻死在寻找走失羊群的路上。临死前,老人对他说:“阿尔木,记住这条路。山外的汉人不知道,山里的狼群知道。必要的时候,它能救命。”
现在,他要带五千敌人走这条路。
不是救命,是赴死。
队伍深入山林十里,雾气渐浓。林间寂静得可怕,连鸟鸣都没有。
“停。”阿尔木忽然抬手。
全军勒马。
他独耳微动——草原汉子在寂静中练就的听力,让他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落叶声,是……弓弦绷紧的微响。
“有埋伏。”他平静地说。
话音未落,箭雨破空而至。
不是从前方,是从两侧山嵴!密林之中,无数梁军弓弩手显出身形,箭失如蝗虫般倾泻而下。
“举盾!”匈奴将领大吼。
但太迟了。
第一轮齐射,上百匈奴骑兵惨叫着坠马。战马惊嘶,队形瞬间混乱。
阿尔木拔刀格开一支流箭,独眼迅速扫视四周——伏兵比他预想的更多,而且占据了所有制高点。这不是小股警戒部队,这是……主力?
“退!原路撤退!”他嘶声下令。
但后方也响起了喊杀声。
雷大川粗犷的吼声响彻山谷:“匈奴崽子们,你雷爷爷在此等候多时了!”
重甲步兵从密林中涌出,铁盾如墙,长矛如林,死死堵住了退路。
阿尔木率领的三百勇士迅速结成圆阵,将他和几名匈奴将领护在中央。箭雨还在落下,不断有人倒下。
“将军!”副将肩头中箭,咬牙道,“我们被卖了!梁军早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
阿尔木没有回答。
他抬头望向山嵴,在攒动的人头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明远。那个永远冷静的谋士,此刻正站在高处,静静俯视着这场屠杀。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苏明远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但阿尔木读懂了。他在说:计划顺利。
“阿尔木!”一名匈奴千夫长冲过来,满脸是血,“你不是说这条路安全吗?!”
“我是说过。”阿尔木转身,独眼中突然爆发出狂怒——那怒火如此真实,连他自己都几乎信了,“但我没说过,游一君不会在这里埋伏!”
他挥刀指向山嵴:“看清楚了!那是苏明远,游一君的头号谋士!他在这里,就说明游一君的主力就在这里!”
千夫长愣住了。
就在这时,第二波攻击来了。
这次不是箭失,是滚木和礌石。巨大的圆木从山坡上滚落,裹挟着碎石泥土,如洪流般砸入匈奴阵中。惨叫声、骨折声、战马的哀鸣声混成一片。
阿尔木策马冲向前方,独臂挥刀,拼命格挡落石。他身后,三百勇士紧紧跟随,用身体为他开路。
“跟我冲出去!”他嘶吼,“冲出去告诉耶律将军——游一君的主力,就在狼枭山!”
山外二十里,耶律宏哥收到了第一份急报。
斥候满身是血,跪地颤抖:“将军!阿尔木将军遭遇伏击!梁军至少上万人,占据了所有险要,滚木礌石齐下,先锋部队……损失惨重!”
帐中一片死寂。
阿古达看向耶律宏哥:“将军,现在可以确定,狼枭山确有埋伏。但兵力……”
“上万人。”耶律宏哥缓缓重复,“游一君在黑水城的总兵力不过五万。若狼枭山真有上万伏兵,那城中必然空虚。”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手指划过狼枭山的地形:“阿尔木遇伏的位置,在石林一带。那里地势狭窄,大军难以展开——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所以游一君是把主力押在这里了。”阿古达沉吟,“他想用狼枭山的地形,抵消我军的骑兵优势。”
耶律宏哥忽然笑了。
那笑容狰狞如狼:“那他押错了。”
他转身,声如雷霆:“传令!全军转向,直扑狼枭山石林!让火器营前移,重弩队跟上!我要用火油烧山,用弩箭覆盖——把整片山林,变成游一君主力的坟场!”
“将军,”一名将领迟疑,“阿尔木将军和五千先锋还在里面……”
“他们会死得其所。”耶律宏哥面无表情,“用五千人的命,换游一君上万主力,值了。更何况——”
他眼中闪过冷光:“阿尔木若真能撑到我们赶到,那才证明他是真心归降。若他死了……也不过是条用过的狗。”
军令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