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周廷玉在府中,左等右等,等到天边泛白。
按理成功送出会发回安全信号,也没等到驿使出城的确认。
心中渐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推开窗,望向帅府方向,那里依旧素白一片。
“难道……”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让他嵴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周廷玉正心烦意乱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周大人,游安抚使、苏将军有请,言有要事相商。”
“关于……李大人身后事,及近日城中一些……‘异常’动向。”
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周廷玉心脏猛地一抽。
一股寒气自脚底窜起。
他强自镇定,整理了一下衣冠。
抚平袖口不存在的褶皱。
努力让脸色看起来只是带着熬夜的疲惫与适度的悲戚。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
深吸口气,推门而出。
李大人暂居的行辕主厅内,气氛肃穆得近乎凝固。
长明灯依旧亮着。
素白的帷幔低垂。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檀香混合的奇特气味。
然而,正中央那具漆黑棺木的盖子,却是敞开的。
周廷玉踏入厅内的脚步,在看到棺内空无一物的瞬间,勐地僵住。
“周御史,早。”游一君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他坐在棺木旁的一张太师椅上。
一身素色青衫,脸色平静。
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跳跃的烛火下,亮得慑人。
苏明远、雷大川一左一右立于他身后。
如同两座沉默的山岳。
韩青独臂按刀,守在厅门内侧。
独眼如同冰锥,死死钉在周廷玉身上。
阿尔木与几名部落首领站在另一侧。
眼神复杂,有愤怒,有鄙夷。
更有一种沉痛的了然。
更让周廷玉肝胆俱裂的是,厅内一侧临时安置的软榻上,李瀚文半靠着厚厚的锦垫。
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如纸,气息虚弱。
但那双眼睛却是睁开的,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李……李大人?!”周廷玉失声惊呼。
脸色瞬间血色尽褪,踉跄后退半步。
“你……你没死?!”
“托周御史的福,阎王殿前走一遭,又被拉回来了。”
李瀚文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清晰。
带着久经宦海的沉肃与此刻毫不掩饰的痛心与怒意。
“若非游大人明察秋毫,哲别老先生医术通玄。”
“老夫此刻,怕是真的要躺在那棺木之中,如了某些人的愿了!”
“下官……下官不明白李大人的意思!”
周廷玉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迅速强撑起一副茫然与委屈。
“李大人遇袭重伤,下官亦是忧心如焚,日夜祈祷。”
“如今见大人转危为安,下官喜不自胜,何来‘如愿’之说?”
“游安抚使,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廷玉!”雷大川按捺不住,独眼圆瞪,声如炸雷。
“少他娘在这儿装蒜!”
“你指使赵猛,威逼刘三,在李大人的药里下毒!”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他一挥手,两名朔风营士兵押着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的刘三。
以及被捆得结结实实、嘴角带血的赵猛走了上来。
旁边一名军医端着那碗验出毒性的药汁和那根泛黑的银针。
周廷玉眼角剧烈抽搐,却仍强辩:“荒谬!”
“此二人定是受他人指使,构陷本官!”
“赵猛虽是我随行护卫校尉,但本官对其私下所为毫不知情!”
“这刘三,更是来历不明!”
“游安抚使,你莫非是要借此机会,排除异己,构陷钦差?!”
“构陷?”苏明远上前一步,声音冰冷如铁。
“周廷玉,你派往京城给福王殿下的密信,此刻就在游大人案头。”
“你派往北边,给耶律宏哥送信的‘灰隼’。”
“连同你那份以药水书写、约其‘里应外合’的密信,也已被我‘飞羽营’的弟兄截获。”
“此刻正快马加鞭送回!”
他目光如炬,直视周廷玉。
“需要现在就将信的内容,当众译读出来吗?”
“还是将‘灰隼’带上来,与你对质?!”
周廷玉浑身一颤,最后的侥幸被彻底击碎。
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看向游一君。
对方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只是在观赏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码。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周御史,不,或许该称你为福王殿下与耶律宏哥大汗的‘信使’?”游一君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压力。
“你奉旨北来,名为宣慰监察,实为离间边将,构陷忠良。”
“甚至不惜勾结外敌,谋害朝廷正使,欲乱我河朔防线,毁我北伐根基。”
“此等行径,与叛国何异?!”
“我……”周廷玉嘴唇哆嗦,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我……我是奉了陛下……”
“陛下是命你察访边情,不是命你通敌叛国,毒害同僚!”李瀚文勐地咳嗽几声。
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廷玉。
“周廷玉!老夫与你同朝为官多年,虽知你趋附福王,却不想你竟丧心病狂至此!”
“边关将士浴血奋战,巴图尔首领慷慨殉国,万千忠魂埋骨于此,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我大梁北疆安宁,为的是身后亿万黎庶!”
“而你,为了一己私欲,为了那点从龙之功,竟将这一切视为儿戏,视为你攀爬的垫脚石!”
“你……你心中可还有半点家国,半点良知?!”
李瀚文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阿尔木和巴图尔等部落首领眼中含泪,拳头紧握。
韩青和朔风营士兵胸膛起伏,怒视周廷玉。
周廷玉被这连番质问逼得哑口无言。
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涕泪横流。
再无半分朝廷御史的体面。
“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福王殿下……他抓住了我的把柄……”
“许我事成之后……位极人臣……”
“耶律宏哥……他答应配合……”
“我……我只是……”
他语无伦次,丑态毕露。
“呸!”雷大川狠狠啐了一口。
“狗屁的身不由己!”
“老子最瞧不起的就是你们这种满口大义、一肚子坏水的软骨头!”
“为了权势,连祖宗和国格都能卖!”
游一君站起身,走到瘫软的周廷玉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多行不义必自毙。’”
“周廷玉,你的罪证,已足够将你明正典刑,抄家灭族。”
游一君的声音冰冷。
“按律,通敌叛国,谋害钦差,当处以极刑,夷三族。”
周廷玉勐地抬头,眼中只剩下绝望的恐惧。
他爬行两步,想要抱住游一君的腿哀求。
“游大人!饶命!游大人开恩啊!”
“我……我可以指证福王!”
“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求你给我一条生路!”
游一君避开了他的触碰,目光深邃。
“生路?”
“你毒害李大人时,可曾想过给他生路?”
“你与耶律宏哥密谋,欲陷河朔数万将士于死地时,可曾想过给他们生路?”
周廷玉如遭雷击,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厅内一片寂静。
只有周廷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哭泣声。
苏明远看向游一君,低声道:“大哥,此人罪大恶极。”
“是否立刻将其正法,首级连同罪证,一并送京?”
雷大川也道:“对!宰了这狗贼!”
“祭奠巴图尔大哥和死去的弟兄!”
李瀚文微微颔首,虽然虚弱,但眼中也是赞同。
然而,游一君却摇了摇头。
他环视众人。
目光最终落在那封截获的、给耶律宏哥的密信上。
缓缓道:“杀他,易如反掌。”
“但杀了他,只是除掉了一条毒蛇,却打不中躲在暗处的七寸,也破不了耶律宏哥的局。”
他蹲下身,平视着惊恐万状的周廷玉。
眼神锐利如刀:“周廷玉,你想活命吗?”
周廷玉愣了一下。
随即拼命点头,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想!想!游大人,只要不杀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很好。”游一君站起身,对苏明远道。
“明远,将耶律宏哥那封密信的内容,译给他听。”
“再把我们‘飞羽营’探知的,耶律宏哥主力最新的集结位置和动向,告诉他。”
苏明远虽不明所以,但出于对游一君的绝对信任,立刻照做。
当周廷玉听完耶律宏哥密信中约定的“里应外合”细节。
以及游一君这边掌握的匈奴军情时。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游一君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耶律宏哥不是等着你的消息,准备‘里应外合’吗?”
“他不是相信,李大人已死,黑水城内乱,我游一君即将失势吗?”
“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游一君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意与掌控全局的自信。
“你,照常给他回信。”
“告诉他,计划顺利,李瀚文已死,游一君被软禁,黑水城军心涣散,防务空虚。”
“约定一个时间,一个地点,引他的主力前来‘接收’战果。”
周廷玉瞪大了眼睛:“游大人……你是要……”
“我要你,做我钓耶律宏哥上钩的饵。”游一君目光如炬。
“你不是想活命吗?这就是你唯一的机会。”
“配合我们,演好这出戏,将耶律宏哥的主力,引入我们为他选好的坟墓。”
“事成之后,我可以留你一条性命。”
“让你在奏章中,成为‘幡然悔悟、戴罪立功、协助破敌’之人。”
“虽难免刑罚,但或可免死,家人或也可保全。”
“当然,”游一君语气陡然转厉,森然道。
“你若敢阳奉阴违,暗中传递真实消息,或心存侥幸……”
“我保证,你会比死在战场上痛苦千万倍。”
“你的家人,也绝无幸理。”
“‘信义’二字,对君子,我游一君重逾千金;对你这等人,唯有刀剑与后果,方能约束。”
周廷玉浑身冰凉。
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选。
他瘫在地上,良久,终于重重磕了一个头。
声音嘶哑:“罪臣……遵命。愿……愿戴罪立功。”
“不是遵我的命。”游一君纠正他。
目光扫过厅内所有人。
“是赎你的罪,是为那些因你阴谋而牺牲、而涉险的将士赎罪。”
“是为这北疆可能因你而起的战火赎罪!”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这句话,你或许不懂,但今日,你要用行动去明白!”
他转身,对苏明远、雷大川等人沉声道。
“立刻按照丙字伏击方案,调整部署。”
“阿尔木将军,你熟悉耶律宏哥用兵习惯,与苏将军、雷将军一同参详,选定最佳伏击地点。”
“韩青,你的朔风营,负责监视周廷玉‘传递’消息全过程。”
“并接应‘飞羽营’的弟兄,确保假消息送达,且不被察觉。”
“李大人,”游一君又走向软榻,对李瀚文深深一揖。
“还需请您暂时‘薨逝’几日,稳住城内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线。”
“待破了耶律宏哥,再为您‘正名’。”
李瀚文虚弱地笑了笑,眼中满是赞赏与决然。
“游卿放手施为。”
“老夫这把老骨头,能成为诱饵的一部分,亦是荣幸。”
“只盼此战,能一举重创敌酋,扬我国威,告慰英灵!”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游一君望向厅外渐亮的天光,仿佛已看到那片即将被选为战场的苍茫大地。
“耶律宏哥想里应外合,我们就给他一个‘合’!”
“一个让他永生难忘的‘合’!”
他回身,目光如冷电般射向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周廷玉。
“周廷玉,你的笔,现在开始,要为我大梁而写。”
“写得好,或有生机;写得不好,万劫不复。”
“开始吧。”
周廷玉颤抖着,在士兵搬来的小几前,铺开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