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的语气很平淡:“吐谷浑自归附大隋以来,朝廷待你不薄。”
“你心里也清楚,朝廷要的是什么。不过是要在西北有一个安稳的藩篱,替大隋挡着高原上的那些狼崽子,即使挡不住,也能起到示警的作用。”
慕容伏允的嘴唇抿了抿,搁在膝上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了一些。
凌云继续道:“前次,吐蕃大军从你的地界上借道北上,你没有拦。但光凭这一点,本王还不会决心动你。毕竟,吐蕃势大。为吐谷浑计,你不敢出兵也在情理之中。”
听到这里,慕容伏允的眼睛亮了亮,就要顺势开口。
然而,凌云并没有给他机会,直接抬手制止了他,接着,话锋一转:“可你不仅没有出兵阻拦,就连一封奏报都没有,既然如此,你于朝廷有何用?”
“既然没用,就没必要留了。本王现在要灭了吐蕃,吐谷浑这块地方正好做大军翻山的跳板。你不肯做藩篱,本王就自己来拿。”
凌云说完,李元霸也插了一句嘴:“哥说的对,没用就不用留了。”
慕容伏允的面色比起方才更白了几分,他本能地想要开口辩解,可接触到凌云那仿佛能够看透人心的目光,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慕容伏义站在一旁,头埋得低低的。
角落里那些慕容氏的年轻子弟,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慕容伏允终于低下了头,声音沙哑而缓慢:“臣...谢忠武王教诲。”
凌云最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直接带着李元霸出了后殿。
......
离开后殿,两人便径直往关押吐谷浑旧臣的偏殿走去。
那二十几个大臣挤在一间大通铺里,比起慕容氏宗室的待遇差了不少。
门刚一被推开,几个坐在门边的大臣便立刻起来跪在了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后排的人也跟着呼啦啦跪倒一片,有几个膝盖还没着地就开始痛哭流涕。
凌云没有理会他们的哭喊声,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淡淡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
而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
这是前几天让王??整理出来的,上面列着所有人的姓名、官职和简要履历。
“噤声。”
随着凌云这两个字落下,殿中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偶尔有几声压不住的抽泣。
接着,凌云便点出一个名字:“拓跋宁。”
随即,人群中便有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微微抬起头。
“你就是拓跋宁?”凌云看了过去。
“是罪臣。”拓跋宁恭敬回道。
凌云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手中的名册。
上面写得很清楚,拓跋宁的官职为仓曹主事,掌管吐谷浑的粮草调配,在任期间没有贪过一粒粮。
王??在名册上给他画了一个圈,备注是“可用”。
“眼下,本王正缺一个懂行的主事。你可愿效力?”凌云问。
拓跋宁闻言,明显愣了愣,而后赶忙一拜,声音有些发颤:“罪臣愿为忠武王效力。”
凌云点了点头,在名册上记了一笔,接着,又点出一个名字:“段文振。”
“罪臣在!”人群中,又一个官员抬起头。
凌云看了他一眼:“吐谷浑的律法条文大半出自你手。今朝廷要在吐谷浑设郡县,当地的旧律和朝廷新法的衔接,需要有人出主意,你可愿尽心?”
段文振如闻妙音,激动地叩下头去:“罪臣敢不尽心。”
凌云点了点头,而后,又点了几个人。
贺若怀德,原是主管水利的,吐谷浑的好几处灌溉渠都是他带人修的,以后所要开渠,还用得上。
宇文逸,原是管马政的,吐谷浑的马场分布他了如指掌,留下来也有用。
赵善明,原是管户籍的,吐谷浑各部的户数人口都在他脑子里,日后朝廷在此设郡县,编户齐民正缺这样的人手......
最后,凌云一共点出七个人,点完之后,便把名册合上,往后退了一步:“你们七个,站到这边来。”
七个人手忙脚乱地从人群中爬出来,在殿门左侧站成一排。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几分不知前路如何的忐忑。
接着,凌云又看了看剩下的那些大臣,朝门外的看守说了一句:“其余人,押入大牢。”
顿时,殿中便响起一片哭嚎声和磕头声。
凌云并没有理会,只是朝那七个人吩咐了几句后,便带着李元霸离开了。
......
日子过得很快,一晃又是半月。
这段时间里,伏俟城内外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王??把府库清点和降卒整编的事理得井井有条。
伍天锡的巡逻也很卖力,集市上的摊位越来越多,甚至多了几家从陇右赶来的汉商。
苏成和雄阔海在过渡带上扎下了第二座营地,位置比第一座又往西推进了数十里,海拔也拔高了一截。
辎重营的牦牛毛厚帐已经赶制了上千顶,牛粪储备堆得像一座座小山,酥油和青稞干粮也陆续分到了各营。
收购点那边始终热闹着,吐谷浑的牧民们赶着牦牛、驮着成捆的毛料络绎不绝地涌进城来,兜里揣着铜钱,脸上带着笑。
那七个降臣被分派到各处之后,也是拼了命的表现。
拓跋宁到辎重营的第三天,就把各营存粮的数目和过渡带上几处营地的粮草缺口,全都算得明明白白的,并列了张单子送到了王??案头。
王??看完,还跟凌云说了句:“这个拓跋宁,账做得比咱们自己的仓曹还细。”
段文振则一头扎进了吐谷浑的旧律条文里,跟几个随军文书逐条对照大隋律令,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贺若怀德带了人去勘测伏俟城外的灌溉渠,宇文逸跑遍了附近几处马场,赵善明则抱着户籍册子,逐户逐人地核对...
有了他们的帮助,各项杂务推进的速度明显快了一截。
......
这天傍晚。
王宫的一间偏殿里,凌云正翻看苏成送来的营地进展文书。
李元霸坐在一边啃羊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凌云。
这时,一名亲兵快步前来禀报:“大王,默咄王子率领草原各部回来了,正在殿外候见。”
凌云放下文书:“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默咄便大步跨进殿门,虽然满身风尘,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骨力赤、古德、乌纥等人紧随其后,每个人的靴子上都还沾着干涸的泥点子,显然是一路快马赶回来的。
“圣主,草原各部奉命收拢吐谷浑全境,已经办妥了。”
默咄的汉话越说越顺溜,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得意:“从伏俟城往西到祁连山脚下,往东到青海湖畔,往南到昆仑山北麓,沿途残兵全部收拢完毕。”
“降者共计一万三千余人,缴获兵械、战马无数,都已就近安置在各处营地。”
说完,又冲一旁的李元霸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接着,骨力赤开口补充道:“西边有两处小城还想顽抗,末将只说是奉了您的命令,对方就降了。”
古德也咧嘴笑道:“东边也顺得很,有几个部落的头人主动带着兵册来降。他们说安民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降者免死,信得过圣主的承诺。”
凌云点了点头:“各部辛苦了。降卒的安置都按规矩办了?”
默咄道:“都按圣主的规矩办了。愿留的编入各营,愿归的发给粮食遣返回乡。名册已经交到王总管那边了。”
凌云“嗯”了一声。
而后,默咄又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换了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压低了声音:“圣主,还有一件事。”
“何事?”
默咄没有直说,而是往旁边让开一步,朝殿外喊了一声:“带进来!”
话落,便有几名草原汉子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吐谷浑将领进了殿门。
那人一身破烂的甲胄,脸上沾着几道干涸的血痕,被推进殿中时他踉跄了一下,但硬是咬着牙站稳了,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骨力赤指着那人,声音里满是得意:“圣主,这家伙叫慕容伏德,是慕容伏允的族弟。之前在北边溃退之后,便带着一万多残兵缩在了一座小城里。”
“末将带人围了三天,他还不肯降,最后是古德带人半夜摸进去开了城门,才把他拿住的。”
古德在旁边插了一句:“这家伙嘴硬得很,被拿住了还骂骂咧咧的,说要不是粮草断了,他能守一年。”
凌云看了看慕容伏德,这人是个人物,但在凌云眼中却不值一提,只是淡淡一句:“押往后殿,跟慕容伏允关在一处。”
慕容伏德愣了一瞬,似乎没想到凌云竟然对他连话都懒得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几个草原骑兵已经架住他的胳膊往外拖了。
被拖到殿门口时,还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凌云,眼中满是不甘,但始终没有开口求饶。
凌云转向默咄和骨力赤等人:“这一趟差事办得漂亮,且各自回去休整,接下来还有更大的仗要打。”
默咄和骨力赤等人齐齐行礼,脸上都是压不住的笑意。
这一趟不但把活干得漂亮,还顺手捞了条大鱼,回到王庭跟颉利可汗也有得吹了。
虽说凌云对慕容伏德不屑一顾,但这并不代表对方不行,这家伙的名头,在草原各部之中也是极其响亮的。
......
两日后。
凌云带着李元霸、程咬金、默咄和一队亲卫,轻装简从出了伏俟城,往过渡带的方向去了。
一路上的地势逐渐拔高,风也硬了起来。
程咬金把披风裹紧了些,嘴里嘟囔着这地方比北疆还冷。
李元霸则是毫无感觉,东张西望的,时不时指着远处的山脊问凌云那是什么山。
凌云一一答了,李元霸便“哦”一声,笑得十分开心。
默咄一路上没怎么开口,但眼睛没闲着。
他会时不时抬头看看周围的山势,又低头瞧瞧脚下的草色。
对于高原,他并不陌生。
突厥人每年逐水草迁徙,夏牧场在低处,冬牧场在高处,来来回回翻山越岭是家常便饭。
这里的空气虽然比青海湖畔薄些,但对他来说还算不上什么负担。
倒是程咬金和那些亲卫,才骑了小半日的马,就开始扶着腰喘粗气了。
第一座营地扎在祁连山南麓一处避风的山谷里。
凌云到的时候,苏成正带着人在营门口清点新运到的牛粪储备。
看见大白的影子出现在山道上后,才连忙放下手里的册子,迎了上来。
“大王。”苏成抱拳行了一礼,“此处的营地已经扎稳了,按大王定的标准,每帐睡十人,两万人的规模。厚帐、牛粪、酥油干粮都已配备到位。”
凌云点了点头,翻身下了虎背,而后,又在营地里走了一圈。
牦牛毛织的厚帐密实挡风,比中原的行军帐篷厚了不止一倍。
酥油和青稞干粮也分到了各帐,每个帐篷门口都堆着一小堆干牛粪,用来生火取暖。
程咬金钻进一顶厚帐里感受了一会儿,出来时啧啧称奇:“这玩意儿比咱们的布帐暖和多了!一点风都不透!”
默咄笑了笑,也道:“这地方选得也好。两侧山脊挡风,谷底有水,冬天的雪落下来也不会太厚。草原上选冬牧场,也要找这样的地势。”
“不过再往上走,到了昆仑山北麓,风会比这里大得多,雪也会更厚。那边的营地,光靠山脊挡风不够,得在营地外围垒石墙,或者用牦牛毛帐围一圈挡风障。不然半夜风大起来,能把帐篷连根拔了。”
凌云闻言,眼中闪过一抹讶色,随即淡笑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默咄得了鼓励,话也多了起来:“还有就是牛粪的转运,得让辎重营的人在沿途设几个中转地,跟中原的驿站差不多,一站一站往上送,这样才能保证供给。”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我草原之人,对高原并不陌生,对于这里的气候比起中原之人,也要适应得多,翻山越岭不在话下。”
“但也有个毛病,一到了雪线上,白花花的一片晃得眼睛疼,得提前配好挡光的眼罩,否则眼睛受不了。这个用牦牛皮就可以做,回头我让人赶一批出来。”
程咬金在旁边听得直点头,插了一句:“王子这番话实在,比俺坐在帐子里瞎琢磨强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