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济院楼下响起一阵杂乱的马蹄碎步与铁轮碾过石板的摩擦声,巡夜人约翰那辆老旧双轮马车的车轴在风雨中吱呀作响。
紧接着是约翰和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守在楼梯口的阿加莎院长松了口气。
在这个年代,正经医生往往傲慢得很。
更别提眼下已过午夜,外头还下着能把人淋透的冷雨。
格雷医生乐意现在披上大衣钻进马车赶来,单凭这份医德,就值得让人尊敬。
楼下大门被打开,冷风倒灌进门厅。
阿加莎匆匆提着裙摆下楼相迎,正准备说点什么,迎面走上来的人却连半句客套都不打算听。
格雷医生摘下那顶滴着泥水的黑色三角帽,利落地甩脱吸饱了雨水的湿羊毛斗篷,随手往门边的木桩上一挂。
“虚礼留到治好病人再进行吧,阿加莎女士。”
格雷医生神色凝重地挽起袖口,露出整洁的亚麻衬衣,手里提着沉重的黄铜包角诊箱:“听约翰在车上说,那孩子咳得很严重?带路,先看病人。”
“在三楼东侧……”
阿加莎连忙侧身引路。
然而,两人刚踏上三楼狭窄逼仄的走廊木阶,一道瘦小的灰色影子便如离弦之箭般从阴影里弹射而出!
“格雷医生!求求您一定要救救安妮!!”
伴随着带着哭腔的声音,那个身影结结实实地环抱住了格雷医生的右侧大腿。
抱得极紧,整个人宛如树袋熊一般。
“……”
这熟悉的动作,这熟悉的力度……
格雷的记忆瞬间被拽回了老早之前。
他想起来了,当时也是这间救济院,也是这个瘦得像根柴禾似的小男孩。
只不过上一次,这小子是带着一身拼命的狠劲抱住自己的腿,阻止自己给濒死的小女孩放血治疗。
怎么今晚反倒主动哭着求自己救人了?
格雷医生心头冒出一阵疑窦,但看着男孩通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水渍,终究没忍心说重话,只是伸手拍了拍男孩的后背:“松手吧,孩子。你这样抱下去,我还怎么治疗你妹妹啊?”
杰克见好就收,手脚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垂头抹泪地跟着众人推开女生寝室的房门。
屋内的烛光被雨风吹得飘忽不定。
十几个小女孩缩在各自的薄毯里,怯生生地探着脑袋。
床上,安妮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
格雷医生大步跨到床边,将诊箱往脚凳上一搁,弯下腰,熟练地检查起“病人”的情况来。
阿加莎紧张地屏住呼吸。
然而,仅仅过了一小会,格雷医生的神色便变得古怪起来。
他微微蹙眉,指背顺势滑向女孩的额前与颈侧。
触感微凉,甚至因为长时间缩在薄毯外头吹风,皮肤表面连半点发热的迹象都没有。
至于那看似急促的呼吸……
格雷医生眼神微凝,分明看出那是小女孩刻意的。
这孩子……根本就没病!
甚至可以说,相当健康。
看来最近在这里恢复的不错。
格雷医生眼角抽动。
被人大半夜从暖和的被窝里骗出来,顶风冒雨跑了老远,换作任何一个体面的绅士,此刻都该勃然大怒、甩袖而去了。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
这位名医在短暂的错愕后,冷静地收回了手。
他没有当场戳穿,只是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一旁的杰克身上。
只见站在床尾的杰克,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正拼命对着自己眨巴眼睛,五官挤眉弄眼地扭曲成一团。
格雷医生心明如镜。
大费周章地演这出戏把自己引来,这两个小家伙,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找自己。
“阿加莎女士。”
格雷医生直起身子,面色如常地整了整领结:“病人体内四种体液的失衡极其隐蔽。我需要施展一种特殊的探查法,期间不能有任何外界干扰。”
阿加莎愣了愣:“那需要我……”
“除了这个男孩留下给我帮忙,其余人,都需要退到门外。”
阿加莎虽有些意外,但面对全城声望极高的名医,自然同意,连忙领着一群女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紧了木门。
“行了,别演了。”
格雷医生拉过一把硬木椅坐下,双手交叠没好气地打量着两个小鬼:“说吧,小捣蛋鬼们。大半夜把我折腾到这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你们最好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不介意代替阿加莎女士好好管教一下你们。”
话音刚落,方才还气若游丝的安妮“哧溜”一下掀开毯子,骨碌翻身坐了起来。
杰克没有半分被拆穿的慌乱,反而正色鞠了个躬:
“对不起医生,我们骗了您,但真的是万不得已……天使先生来了。”
“你说谁?”
“那位黑头发的,上次救了安妮的那位先生!”
杰克语速极快地压低声音:“他不知怎么突然倒在三楼男寝外头,身上貌似受了伤,整个人烫的厉害!”
“他现在在哪里?!”格雷医生腾地站起身。
对于那位拥有不可思议技艺的黑发东方人,格雷医生心底始终存着敬畏与好奇。
那种甚至不需要放血就能精准逆转败血症的手段,颠覆了他几十年的认知。
“在男寝那边,”
杰克飞快道出自己的真正意图:“格雷先生,求求您去一趟伯爵城堡!吉娜大小姐最信任天使先生了,只要您把消息递给她,城堡里有最好的马车和药品,一定能把天使先生治好!”
这便是杰克构思出来的方法,吉娜大小姐可是伯爵家的千金,治疗天使先生什么的,肯定轻轻松松。
格雷医生面露古怪:“难道你们就没想着让我帮忙治疗吗?”
我堂堂一个大医生,竟然被俩孩子拿来当传话的?
而且明明是治病,为什么不让我来?
然后他就看见两个小孩子满是不信任的表情。
好吧,自己之前确实没给他们留下什么好印象。
不过,这俩孩子的计划......
他叹了一口气。
“行不通的,孩子。”格雷医生摇头。
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两人头上。
“为什么?!”
杰克以为是对方还在记恨当时的冲突,猛地就要下跪:“格雷先生!难道是因为上次我和天使先生冒犯了您?那是我的错!我给您磕头道歉!您千万不能见死不救啊……”
“住口!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格雷医生哭笑不得地轻敲了一下杰克的脑袋,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我若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下作胚子,上次在安妮床前就不会向那位先生认错。我对他的医术发自肺腑地叹服,但你这个计划,根本不可能实现。”
安妮红着眼眶不解:“为什么呀?吉娜小姐明明那么善良……”
“就算人家再善良,那我也得能见到她啊,傻姑娘。”
格雷医生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孩子,语气认真:
“乔治亚娜(吉娜)·斯宾塞小姐是尚未出阁的伯爵千金。而我是个外臣医师,在凌晨敲开伯爵城堡的大门,要求面见一位未婚的年轻小姐?别说见她,城堡的外郎侍卫在第一道关卡就会把我的马车扣下,甚至把我扔进大牢。”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了杰克的身上。
他确实没想到这个问题。
杰克整个人僵在原地,小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茫然与无助。
“我……我没想到这个……”男孩喃喃自语,眼底满是自责。
看着男孩失魂落魄的模样,格雷医生的眼神却柔和了下来。
他伸手揉了揉杰克乱糟糟的头发,由衷地感叹道:
“不要自责,杰克,你才不到八岁。在没有任何外力帮助下,你能借着妹妹的病势把我从家里喊出来,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把每一步的言辞都算计得分毫不差……你所表现出来的头脑,已经远远超越了许多人了。”
“这个纰漏,不是你不够聪明,纯粹是你的生活环境与经历限制了你的见识罢了。”
被这位名医温和地夸奖,杰克吸了吸鼻子,心头好受了些许,但眼底的焦急丝毫不减:“那……那现在该怎么办?天使先生还昏迷着……”
“既然远水解不了近渴,那就由近处的医生来。”
格雷医生提起地上的诊箱,目光坚定:“带我去见他,先看看他的情况如何。”
杰克眼前一亮,但下一秒,又立刻警惕地看着对方:
“可以带您去!但是——您得向主发誓,绝对!绝对不能对他放血!!”
安妮也跟着点头。
格雷医生:“……”
合着自己在你们这帮小兔崽子眼里,就是个只会提着刀四处抽血的屠夫是吧?
“行!我发誓,除非他亲自要求,否则我绝不动刀,满意了吧?”格雷医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成!一言为定!”
计划迅速转向。
可女寝与男寝隔着整条走廊,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寝室之间转移,阿加莎那一关是绕不过去的。
不过这种场面,对熟谙医道说辞的格雷医生而言,根本算不上难事。
“吱呀——”
房门拉开。在门外冻得有些发抖的阿加莎连忙迎上前:“格雷先生,安妮的情况……”
格雷医生眉头拧成了结,语气中带着凝重: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凶险,阿加莎女士。这绝非寻常的发热,空气中弥漫着自污浊水汽中滋生的恶性瘴气!”
阿加莎被这骇人的名词吓得心头一颤:“瘴、瘴气?!”
“不错!”
格雷医生拂袖冷斥,演得比安妮还要逼真三分:
“女寝狭小潮湿,最易沉淀这种腐败体液蒸腾而出的病气!若是继续闷在此处,整间屋子的孩子不出三日都得染上热病!必须立刻将患者转移到通风面积最大、采光最好的大寝室!并且要立刻清理干净,用干燥的麦秸在下风口点燃药草祛瘴!”
“可是……”阿加莎有些迟疑,“西侧是男孩子们的寝室啊。而且,我们不是有医疗室吗?”
“医疗室有多逼仄,你难道不清楚吗?那种阴暗的角落是瘴气滋生的温床!”
格雷医生威严地打断了她,声音拔高:
“另外,为了防止男孩子们吸入这种恶性热病的气息,得让他们也离开那里!神圣的生命不容马虎,阿加莎女士,你还在犹豫什么?!”
搬出“瘴气”与“神圣的生命”,阿加莎最后的疑虑被击得粉碎。
“我……我明白了!”
众人抬着安妮前往西侧的男寝,阿加莎站在门口,嘴里高声喊着,将睡眼惺忪、乱作一团的几十个小男孩从被窝里强行喊醒。
走廊里顿时充斥着男孩们的抱怨声与嘈杂的鞋子趿拉声。
寝室内光线昏暗,因为是全员疏散,加上满屋子都是乱窜的毛头小子,注重体统的阿加莎女士根本没有踏入寝室,只是站在门外催促。
自然,她也注意不到在最角落那张窄铁架床上,某团隆起的毛毯下,正严严实实地裹着一个人。
混在人群里的12岁孩子王皮特在路过门边时,下意识地想要张嘴说些什么。
然而他刚一扭头,便冷不丁对上了杰克的眼睛。
杰克无声地冲他咧了咧嘴,右手虚空做了个“晾晒床单”并泼洒草木灰的动作。
皮特一哆嗦,满脸的雀斑瞬间涨成猪肝色,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咽回了肚子里,灰溜溜地随着人流窜下了楼梯。
“砰。”
随着最后一名男孩离开,大门被格雷医生反手闩上。
屋里只剩下了格雷医生、杰克、安妮,以及床榻上那个人事不省的身影。
“快,把毯子掀开。”
格雷医生快步走到床前,放下了黄铜诊箱。
杰克与安妮手脚麻利地剥开层层包裹的灰羊毛毯。
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亮,那位横跨时空跌落至此的“天使先生”,终于出现在格雷医生的视线之中。
张铭双眸紧闭,面色透着病态的潮红,整个人在虚汗中微微颤栗。
不过,格雷医生的视线并没有在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庞上停留太久,而是更多聚焦于对方的左臂。
片刻后。
格雷医生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