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月氏举办了盛大的欢迎晚宴。
自月氏王以下,国中显贵全部出席。
崔皋和韩信同案共坐,一边指点一边小声地给对方介绍月氏的重要人物。
韩信听对方分析才知道,月氏王表面上昏庸又懦弱,其实是搞权利平衡的一把好手。
阿罗那有篡位之心不是一天两天了,却始终被他牢牢压制,无法将想法化为现实。
秦使在的时候他称病不出,西河县的驻军来了他还是称病不出。
万一哪天情势逆转,恐怕这厮会立刻生龙活虎地重掌朝政,发动心腹把阿罗那等一干叛国逆臣统统拿下,然后送去秦国献表请罪。
月氏能跟号称虎狼之国的大秦当几百年的邻居,周边的蛮夷一个个消亡覆灭,而它却始终屹立不倒。
见风使舵、两头下注乃是祖上传下来的本事,月氏王深得其中精髓。
“崔使节,韩将军。”
“我家主人尤好武事,今日见到西河军携带的火炮甚为喜爱。”
“明日可否去营中走走,敦睦友邻之情的同时,顺便一览贵军风采。”
金文安主动端着酒杯过来,谦和地提出请求。
韩信下意识想拒绝,却碍于在别人的地盘上不好开口。
崔皋笑道:“火炮乃攻城利器,摧营拔寨,无有不破。且声势惊人,十里内人兽惧骇。”
“阿罗那王大驾光临,吾等自是欢迎之至。”
“就怕他一时按捺不住,非要试试火炮的威力……”
崔皋摇了摇头:“届时惊扰了月氏百姓,说不定会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在彼此间生出嫌隙。”
金文安爽快地说:“不会,不会。”
“我家主人就走走看看,岂能贸然提出无礼要求。”
崔皋实在无法,只好应下:“那我等恭候阿罗那王大驾。”
金文安兴奋地点了点头:“好!在下这就去回禀主人。”
他刚转身离开,崔皋就露出轻蔑的笑容:“韩小郎,你看到了吧。”
“月氏,尤其是阿罗那王这股势力,对西河县先进科技的渴求是相当强烈的。”
“尔后勿需小心管控手下士卒,不要着了他们的道。”
韩信点了点头:“多谢崔兄提点。”
二人落座没多久,阿罗那亲自过来敬酒表达感谢之情。
双方推杯换盏,言谈甚欢。
阿罗那借着酒意自嘲地说:“十年前,陈修德带兵进犯我土,夺我城池,伤我子民。”
“彼时本王就暗中发誓,终有一日定要报仇雪恨,洗刷耻辱!”
“没想到,十年前我打不过他,十年后更打不过了。”
“哈哈哈,人活一世,能遇到此等英豪,本王输的心服口服!”
“来,共饮一杯,敬你我化敌为友!”
饶是崔皋这个巧言善辩的使节,也不知道该如何接对方的话。
他和韩信尴尬地陪着笑脸,举杯与之共饮。
阿罗那脸色通红,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酒气。
“陈郡守乃是本王衷心仰慕的英雄,尔等不妨给他带句话。”
“阿罗那虽然位卑力微,却愿意在他危难时倾力相助。”
“但有所需,凡本王能够办到的,绝对不会推辞。”
韩信作揖道:“信来时叔叔也托我带话,愿与月氏世修兄弟之谊,互助互利,携手并行。”
“叔叔还吩咐过,若是月氏有意,西河县可尽施所长,将通往月氏的道路重新修筑拓宽。三日路途,一日可达,真正做到友邻共居。”
“另外,月氏学子赴西河就读的条件也可以放宽……”
他把陈善的想法重新包装了一遍,看上去更加美好,更具迷惑性。
阿罗那虽然勇武,但并不愚蠢。
陈善奸险狡诈的名声流传甚广,无端端大发慈悲必定有着更深层的算计。
可阿罗那并不在乎,眼下他只想从西河县搜刮到更多好处,然后趁着大战来临之前跑路。
“生我者父母,助我者唯有挚亲兄弟修德也!”
他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昂首阔步走向高台。
席间的乐者和舞姬纷纷停下演奏,宾客也不由投来好奇的目光。
“诸位,本王要宣布一件天大的好事。”
阿罗那的视线扫过全场,振奋地说:“我们月氏人最好的朋友,向来慷慨大方,豪爽仗义的陈郡守决定在西河县和月氏之间修建一条水泥路!”
“像你们在西河县见到的那样,宽阔、平坦、坚固,百年不损的水泥路!”
“陈郡守还说,所有月氏孩童,无论家境贫富,无论身份贵贱,凡天资聪颖者,都可以获得去西河县学习的机会!”
场中一片哗然,宾客们震惊错愕,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阿罗那对众人的反应相当满意,用更洪亮的嗓音喊道:“西河县还要在昭武城设立货场。”
“从今往后,月氏人不必再辛辛苦苦将货物送到西河县,在我们自己家门口就能把它卖出一个好价钱!”
“而西河县那些昂贵又稀缺的好东西,将会敞开了对昭武城供应!”
“欢呼吧,属于我们月氏人的黄金时代来临了!”
台下先是迟滞了一刹那,随后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宾客们不由自主转头看向崔皋和韩信,眼神比之前更加亲切和友好。
“你看到了吧,阿罗对声名特别在意,这也是他试图挑战月氏王的底气。”
崔皋双唇翕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传话。
韩信默默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天下乌鸦一般黑,秦国处处都存在争名夺利,尔虞我诈。
没想到月氏也不差多少,从上到下都在谋划自己的小算计。
夜半时分,曲终人散。
阿罗那喝的酩酊大醉,不停吆喝着要找他的好兄弟陈郡守再饮几杯。
韩信见状哭笑不得。
叔叔真站在你面前,怕是你大气都不敢出。
也就在自家一口一个兄弟的叫着,没人跟你计较。
如果被马帮那些老前辈听到,非得提刀跃马,再让你体会下大军压境的感觉不可。
回到军营后,韩信看了会儿从西河县带来的书籍后便在困意下安然入睡。
而此刻咸阳的宜春宫中,半夜辗转反侧的扶苏突然坐起。
“本宫知道该找谁了!”
王昭华觉浅,迷迷糊糊地揉搓着惺忪的睡眼:“殿下,天还没亮吧?你三更半夜要去找什么人?”
扶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语速飞快地说:“本宫早该想到,解铃还须系铃人。”
“既然秦律是法家所创,那自该由他们来修订。”
“明日本宫就去拜访李相,试探下他的口风。”
事实上,扶苏想干的并不是什么‘修订’秦律,而是将这套过时落伍的体系彻底推翻重来!
亲自访查过将作少府刑徒的处境,他就知道这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能解决的问题。
只要‘利出一孔,唯耕与战’的国策不改变,摆在眼前的种种困局就始终无法破解。
但是与父皇商议后,新的难题再次出现。
法家在秦国根深蒂固,完全称得上一家独大。
从三公九卿到底层最微末的小吏,信奉法家学说的占了一大半!
虽然朝廷已经在尽力扶持墨家,但一时半会儿还是难堪大任。
如果贸然摒弃法家之说,却又没有足够强大的学派接替,社稷动荡混乱丛生不可避免。
而眼下朝廷正在整军备战,这样的结果他们根本没办法接受。
一方面是江山社稷弊端重重,改革迫在眉睫。
另一方面秦国又面临强大的外部压力,一步行差踏错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内忧外患中,扶苏苦思多日却始终束手无策。
今日半睡半醒中,突然一道灵光划过脑海。
既然法家暂时撇不开,干脆来个移花接木,抛去以前那套不合时宜的学术,让它顺应大秦国情的变化,由内而外焕发新生。
如此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思及至此,扶苏哪里还能睡得着,脑海中不断勾勒完善自己的计划。
其中最大的难点不在如何填补新法家的内在,毕竟有西河县现成的作业可以抄。
修修改改之后,拿来就可以直接用,根本用不着多花心思。
唯一的难点……
李斯。
想到这个名字,扶苏的心情格外复杂。
如果陈善不是信口开河,那他原本的人生轨迹就该被李斯和赵高合谋害死!
而今赵高在父皇发落大狱,受尽酷刑,仅剩下一口气吊着,不知道能否活过这个冬天。
李斯虽然明面上未受惩治,但在朝中已然无法立足。
多次上书请辞却又被连番回拒,而今借口病痛缠身,躲在家中终日不见外人。
扶苏知道父皇的算计,也知道李斯还有最后一次为大秦效忠的机会。
不过……
“功名利禄皆是浮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你的有用之身父皇已经预定了,干脆把法家交给本宫吧。”
扶苏并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李斯谋害他的行为虽然没有发生,但不免心存芥蒂。
况且法家本就是借助秦国的土壤才长成了参天大树,而今土地的主人想收取果实完全合乎情理。
第二天清早,扶苏特意备下了丰厚的礼物,乘车赶往李斯府上。
“咳咳咳。”
“咳咳!”
外面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李斯的书房却门窗紧闭,仅开着一扇狭小的透气天窗。
他的书案上摆满了陈旧的竹简,部分典籍因为存放的年月太久,麻绳腐朽老化,轻轻一碰就散落开来。
李斯在做的就是把它们重新誊抄整理,妥善保存。
后世之人大概无法理解此时书籍的珍贵程度。
知识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而书籍就是豪门世家最引以为傲的底气。
家族会衰落、人丁会凋零,但只要知识还在,将来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李斯意识到自己恐怕无法全身而退,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要把自己毕生搜集来的典籍提前运出咸阳,给李氏子孙留下一条后路。
“家主,您在里面吗?”
“太子殿下登门拜访,还带了好些礼物。”
府中管事难掩喜色,声音中透着振奋。
自从李斯失势以后,相府再不复昔日热闹景象。
从前的阿谀奉承之辈纷纷避之不及,连众多亲信心腹也被李斯拒之门外,断绝往来。
门庭冷落许久,太子殿下突然到来,好似预示着陛下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李相重回朝堂亦未可知!
“殿下?”
“他来干什么?”
李斯却不像管事那样乐观。
因为他多次留心观察过,陛下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李斯也怀疑过是自己的错觉,但仔细回忆过往的蛛丝马迹,他终于确认陛下起了杀心。
管事急不可耐地在门外喊道:“家主,殿下正在门外等候,您再不出面恐有失礼之嫌。”
李斯哀叹一声:“罢了罢了。”
“老夫风烛残年,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李斯缓缓挪动脚步,推开紧闭的书房大门。
片刻后,衣冠整肃的李斯在众多妻妾仆婢的簇拥下出府迎驾。
甫一相见,扶苏差点没认出来。
他记忆里的李斯精明强干、目光炯炯,朝议时与同僚吵上半个时辰依旧神采奕奕,不见半点疲态。
而眼前的老人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须发雪白,形销骨立,连行走都需要外人搀扶。
如果不是面目轮廓依稀相似,扶苏根本不敢相信他就是以手腕强硬、能力出众闻名朝野的李相。
“臣抱恙多时,疲乏无力,未能早早出门迎驾,请太子殿下恕罪。”
李斯颤颤巍巍弯腰作揖,姿态十分恭谦。
“李相无需多礼。”
“您积劳成疾,伤病缠身,本宫没能及早赶来探望,才是罪孽深重。”
扶苏匆忙还礼,与其客套寒暄。
李府中人眼神热切,无不露出献媚讨好的表情。
时移世易,家主权倾朝野,风光无量的时候,没人会把这个不受陛下喜爱的长公子太当回事。
可现在李府大势已去,对方却被?敕封为太子,自然不能与前时一样。
扶苏主动搀扶着李斯的手臂往府中走去,暗暗生出不忍之情。
李斯已至垂暮,时日无多。
真的要把他吃干抹净,不留半点余地吗?
扶苏根本来不及多想,一道声音就在心底响起。
慈不掌兵,义不经商。
仁不当政,善不为官。
社稷危难之时,哪容得下心慈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