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雨,下得黏糊糊的,像融化的糖浆,把万象大厦的玻璃幕墙糊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李平安正在审阅汽车事业部明年的预算报告,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道凌厉的斜杠——成本还能再压百分之五,效率必须提升百分之八,这是他心里那杆秤。
电话铃突兀地炸响。
不是外线那种彬彬有礼的“叮铃铃”,是内线电话粗暴的“哔哔”声,专门用于紧急事务。
他皱眉接起:“说。”
“哥……”电话那头是妹妹李平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丝急迫,“你在办公室?门关严了没?”
李平安下意识坐直身子:“出什么事了?”
“暖晴……暖晴谈恋爱了。”
空气凝固了三秒。
李平安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窗外,雨水正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扭曲了楼下深南大道的车流,像一幅被水浸花的油画。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意外。
“就这半个月。是安宁偷偷告诉我的——那丫头在协和医院规培,跟暖晴一个科室。”
李平乐语速快得像报账,“男的也是协和的大夫,姓苏,叫苏景明,心外科的,二十九岁,老家山东……”
“人品呢?”
“安宁说……看着挺正派,戴个眼镜,说话慢声细语的。”
李平乐顿了顿,“但是哥,你知道现在这些年轻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暖晴那孩子心思单纯,我怕她……”
“我知道了。”李平安打断她,“这事先别跟雪晴说,她心脏不好。”
挂断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不是财务报表,不是生产线,不是那些需要他拍板的重大项目。
是二十年前,那个扎着羊角辫、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的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抱”。
是十年前,那个穿着蓝白校服、满脸不情愿被他送到医学院宿舍门口的少女,嘟囔着“爸你别老来看我,同学该笑话了”。
是现在,那个穿着白大褂、拿着手术刀、冷静地站在无影灯下的李医生。
他的暖晴,谈恋爱了。
心里像打翻了调味铺子。
酸,是那种老父亲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涩,像嚼了一颗没熟的青梅,从舌尖麻到喉咙。
还有点……慌。
对,就是慌。商海沉浮三十年,面对再凶险的局面都没慌过的李平安,此刻突然觉得手心冒汗。
他睁开眼,抓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耀宗,给我订今晚飞北京的机票。对,就我自己。工作你盯一下。”
放下电话,他起身走到窗前。
雨小了,天空露出一缝惨白的光。楼下,一辆崭新的万象牌轿车正缓缓驶入地下车库,流畅的线条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着冷光。
他突然想起当年暖晴考上医学院时,他送她的礼物——一套德国进口的手术器械。小丫头抱着那箱沉甸甸的钢铁,眼睛亮得像星星:“爸,我会成为最好的外科医生!”
可现在,有人要分走那颗星星的光芒了。
“白菜被猪拱了。”他低声嘟囔一句,自己都觉得这话幼稚得可笑。
晚上九点,首都机场。
北京的风和深圳截然不同,干冷,锋利,像小刀片刮在脸上。李平安裹紧大衣,钻进公司驻京办派来的车里。
“直接去协和医院宿舍。”他吩咐司机。
车驶过长安街,华灯初上。改革开放十一年,北京变了,又好像没变——楼高了,车多了,但那种属于古都的沉稳厚重,依然沉淀在每一块城砖里。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在北京四合院的时光。那时候他还是轧钢厂保卫处长,王大虎是他手下的兵。周末偶尔带暖晴去天安门广场放风筝,小丫头跑得满脸通红,风筝却总也飞不高。
时光啊,真是个贼。
协和医院的职工宿舍楼,是栋老式的苏式建筑,红砖墙,木窗框,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气味。
李平安站在三楼一扇漆皮斑驳的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暖晴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疲惫。
“我。”
门“哗”地拉开。
李暖晴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眼镜推到额头上,手里还拿着本厚厚的医学书。看到父亲,她明显愣住了:“爸?你怎么……你不是在深圳吗?”
“出差,顺便来看看你。”李平安走进屋,目光迅速扫视这个不到十五平米的小单间——书堆得像小山,墙上贴着人体解剖图,窗台上养着两盆绿萝,长得倒挺旺。
暖晴手忙脚乱地收拾散落在床上的衣物:“爸你坐,我给你倒水……哎呀,暖壶里没热水了,我去打……”
“别忙了。”李平安在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吃饭了没?”
“吃了,食堂打的。”暖晴坐在床边,双手绞在一起,眼神飘忽,“爸,你真是出差?”
李平安看着她。
二十八岁的女儿,眉眼间既有她母亲的温婉,也有他年轻时的倔强。白大褂下的肩膀其实很单薄,但拿起手术刀时,却稳得像座山。
“听说,你交男朋友了。”他开门见山。
暖晴的脸“唰”地红了,从额头红到脖颈,像煮熟的虾子。
“是……是安宁告诉你的吧?这丫头嘴巴真快……”她小声嘀咕,随即抬起头,眼神里有了防备,“爸,你不会是专门为这事回来的吧?”
“我就不能关心关心我闺女?”李平安尽量让语气轻松些,“说说吧,什么人?怎么认识的?”
暖晴咬着嘴唇,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爸,你这样子,好像审犯人。”
她也豁出去了,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
是张合影。医院科室春游时拍的,一群人站在香山红叶前。暖晴站在中间,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人,穿着格子衬衫,笑得有些腼腆。
“苏景明,我们科室的,心外科主治医师。”
暖晴指着照片,“山东人,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北大医学院毕业的,比我高两届。”
李平安接过照片,仔细端详。
平心而论,长得不差。清清秀秀的,眉眼周正,就是太瘦,跟竹竿似的。
“人品怎么样?”他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挺好的啊。”暖晴说,“工作上认真负责,去年还拿了院里青年医师技能比赛一等奖。对病人特别有耐心,有个先心病的小女孩,每次见他都喊‘苏爸爸’……”
她说起这些时,眼睛里有光。
李平安心里那坛醋,又晃荡了一下。
“对你好吗?”他打断她。
暖晴脸又红了:“就……就那样呗。早上会给我带早餐,值夜班时会给我热牛奶,我手术站久了腰疼,他给我找了个护腰……”
“见过他父母吗?”
“还没呢!我们才刚开始谈,见什么父母啊。”暖晴抢回照片,“爸,你别想那么远。”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暖晴脸色一变,慌乱地看向父亲。
李平安挑眉:“是他?”
“应该是……他说今晚给我送参考书来。”暖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爸,你……你态度好点啊。”
门开了。
苏景明站在门外,手里果然抱着几本厚厚的医学书。看到屋里的李平安,他明显愣住了,眼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
“暖晴,这位是……”
“这是我爸。”暖晴声音有点发虚,“爸,这是苏景明。”
苏景明的表情瞬间从疑惑切换到紧张,那变化快得像翻书。他几乎是本能地挺直腰板,把书放下,伸出双手:“叔叔您好!我是苏景明,暖晴的……同事。”
李平安握住他的手。
手心有薄茧,是长期拿手术刀磨出来的。手指修长,有力,微微发凉。
“李平安。”他报上名字,目光在年轻人脸上扫过,“进来坐吧,别站在门口。”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这个二十九岁心外科医生人生中最艰难的半小时。
李平安没问什么刁钻问题,就是拉家常。问老家情况,问父母身体,问工作忙不忙,问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但每个问题,都像手术刀,精准地探向关键部位。
苏景明刚开始还有些结巴,后来慢慢放松下来。说到专业时,眼睛会发光,语速会变快,手势也会多起来。
“心外科现在最难的是婴幼儿先心病手术,国内死亡率比国外高百分之十五。不是技术问题,是术后监护和康复体系跟不上。”他说到这儿,叹了口气,“有时候手术台上救回来了,术后感染没扛过去,那种感觉……”
暖晴在旁边插话:“他为了研究术后感染控制,连续三个月盯在IcU,自己都累出胃溃疡。”
李平安注意到,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有心疼。
也有骄傲。
“听说你父母都是老师?”李平安状似随意地问。
“嗯,我爸教语文,我妈教数学。”
苏景明点头,“他们从小就教育我,做人要诚实,做事要认真。当医生更是如此——手底下是命,不能有半点马虎。”
这话朴实,但李平安听得出里面的分量。
“想过将来吗?”他问,“医生收入不高,尤其在国内。有没有考虑过去外资医院?或者出国?”
苏景明和暖晴对视一眼。
“叔叔,这个问题我和暖晴聊过。”
年轻人坐直身子,语气郑重,“我们是中国人,学的中国医学,治的中国病人。协和医院可能给不了我们高薪,但这里有全国最复杂的病例,最需要我们的患者。至于出国……短期交流学习可以,长期不会考虑。”
他顿了顿,补充道:“暖晴也是这么想的。”
李平安看向女儿。
暖晴用力点头:“爸,我们想一起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心外科现在缺人,尤其缺肯钻研的年轻人。景明已经在设计一种新的瓣膜手术入路,如果成功了,能把手术时间缩短半小时……”
她说起专业,滔滔不绝。
李平安静静地听着。
窗外的夜色渐浓,老式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这个狭小的房间里,两个年轻人眼睛里的光芒,比任何灯光都亮。
十点钟,苏景明起身告辞。
“叔叔,您早点休息。暖晴明天还有两台手术,也让她早点睡。”
他礼貌地说,走到门口又回头,“叔叔,我知道您不放心。但请您相信,我会对暖晴好,也会对自己的职业负责。”
门关上了。
暖晴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爸……你觉得怎么样?”
李平安没说话,走到窗前。
楼下,苏景明推着自行车走出楼道,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抬头望了望这扇窗户。然后骑上车,消失在夜色中。
背影挺直,不慌不忙。
“人还行。”李平安终于开口,“就是太瘦了,风一吹就能倒似的。你们当医生的,自己也得多注意身体。”
暖晴“噗嗤”笑了:“爸,你这是同意了?”
“我同意有什么用?”李平安转身,看着女儿,“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只要他人品正,对你好,有担当,我拦着干什么?”
他走过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像她小时候那样。
“但是暖晴,谈恋爱归谈恋爱,手术刀不能拿歪了。医生这个职业,容不得半点分心。”
“我知道。”暖晴靠在他肩上,声音软下来,“爸,你大老远跑回来,就为看他一眼啊?”
“不然呢?”李平安哼了一声,“我这棵白菜养了二十八年,总得看看是哪头猪来拱吧?”
父女俩都笑了。
笑着笑着,暖晴眼眶有点红:“爸,谢谢你。”
第二天一早,李平安去了协和医院。
没告诉暖晴,自己挂了心外科的普通号。
坐诊的正好是苏景明。
“哪里不舒服?”年轻人低头写病历,没认出他。
“心里不舒服。”李平安说。
苏景明抬头,愣住:“叔叔?您怎么……”
“来看病啊。”李平安一本正经,“医生,你说,当爹的看见闺女谈恋爱,心里酸溜溜的,这病怎么治?”
候诊室里还有其他病人,闻言都偷偷笑起来。
苏景明的脸红了白,白了红,最后推了推眼镜,也笑了:“叔叔,这病没药。但时间长了,慢慢就好了——等您看见闺女幸福的时候,就不酸了,就剩甜了。”
李平安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站起身:“行,你这方子我收了。好好看病吧,苏医生。”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有空的话,到深圳那边玩一玩。暖晴她妈在深圳。”
苏景明站起来,郑重地点头:“好的,叔叔。”
回深圳的飞机上,李平安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
心里那坛醋,好像没那么酸了。
他想起苏景明说“手底下是命”时的眼神,想起暖晴说起手术时发光的脸,想起两个年轻人在那个狭小房间里,谈论着如何缩短手术时间、如何降低死亡率的样子。
那不是儿女情长。
那是两个医者,在谈论如何从死神手里抢人。
空乘送来茶水,他接过,忽然笑了。
“先生,有什么高兴的事吗?”空乘礼貌地问。
“没什么。”李平安摇头,“就是觉得,白菜长大了,总要离开菜园子的。但只要她长得好,是被哪头猪拱的,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空乘一脸茫然。
李平安不再解释,闭上眼睛。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突然倾泻进来,金灿灿的,照亮了整个机舱。
他想,回去得跟雪晴好好说说。
他们的暖晴,找到了一个和她一样,心里有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