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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这天,林天和赵刚的专列在南昌站停稳时,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李云龙还是那件半旧的棉大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远远看到林天从车门探出身来,快步迎了上去。

司令,过年好!李云龙伸手接过林天的行李,南昌这边一切都好,城里城外安稳得很。”

“就是这几天下了两场雨,飞机厂那边新修的排水沟派上了用场,仓库没进水。

林天跳下站台,踩了踩地面,还是湿漉漉的:设备运到了没有?

前天到的。基地发来的那批发动机和航电设备,一共十二个车皮,全部在站台上卸完了。陈师傅带人连夜搬进车间,连雨都没淋着。李云龙说着,又朝赵刚点了点头,老赵,一路辛苦。食堂炖了热汤,回去先喝一碗。

赵刚拎着公文包笑着应了:先回指挥部再说。

吉普车沿着雨后的街道往城里开。路面还泛着水光,两边的铺子已经全部开了门,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还没来得及收,在初八的冷风里轻轻晃着。路上的人多了不少,推着自行车的、挎着菜篮子的,脚步比年前轻快了许多,神色也更从容了。

回到指挥部院子里,林天摘下帽子挂在门边,转身看到楚云飞正从正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报告。

老楚,过年好。林天洗了把脸,福建那边的侦察有新情况没有?

楚云飞把报告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张国基确实在往福州靠拢,但他留在闽北几个山隘口的兵力没撤,反而加固了工事。”

“这说明他不想跟汤恩伯完全合编,还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山隘口的防御工事修了快两个月,明碉暗堡都有,地形又险,正面硬攻代价太大。

林天凑过去看那份报告上的地图标注,手指在几个红点上划过:这几个点都卡在山路上,绕不过去。

绕不过。楚云飞直起身,但也不一定非要强攻。他留在闽北的兵力大约一个团,任务是迟滞我方的推进速度。只要能把他们牵制住,大部队从侧翼插过去,这个团的防御就没意义了。

怎么牵制?

先头部队佯动,在隘口外摆出主攻态势,做出要打阵地的样子,他那个团就不敢动。主力从南面山里走小路绕过隘口,插到他们后方去。等他们反应过来,主力已经过去了。

林天听完,没立刻表态。他走到桌前倒了杯热水,喝了一口,热气在脸上散开:这个思路可以,但山路行军要走多久?

侦察兵测算过,绕过隘口的小路大约七十里,轻装走两天,中间有一段河谷,雨季要涨水,但现在正月刚过,水浅,能过。

赵刚坐在旁边静静听了全程,这时候插了一句:部队对山路作战的训练进展怎么样了?

练了一个月了。李云龙接话,年前开始,一纵各团轮流拉到城西山地进行山地适应性训练,背着装备爬山、钻林子、夜间行军。刚开始每天倒一片,现在基本没问题了,三天的口粮和弹药背在身上走半天山路还能保持队形。大彪带着侦察连把城西那几座山爬了个遍,连哪条沟里有水喝都摸清楚了。

林天点点头,把水杯放下,转向楚云飞:方案你再细化一下,把行军路线、补给点、佯动部队的配置都写清楚。后天咱们正式开会定下来。

楚云飞应了一声,拿着报告回自己那屋去了。李云龙从兜里摸出那根烟卷,终于点上抽了一口:司令,飞机厂那边的设备安装明天就开始了,您是不是过去看看?

去。明天上午过去。

第二天上午,天放晴了。林天的吉普车停在飞机厂大门外时,陈师傅已经带着几个工人在门口等着了。他脸上多了几道新皱纹,但精神头比年前更足,看到林天从车上下来,迎上来的脚步带着小跑。

林司令,设备到了,您进来看看。陈师傅转身带路,边走边说,发动机和航电设备全部拆箱验收过了,一件没坏。车间的照明线路和通风系统也重新布了,还多装了一排吊轨,以后吊装发动机方便。

林天跟着他走进主车间,眼前豁然一亮。

年前还显得空旷的车间里,如今多了一排排崭新的设备。

车床、铣床、钻床、铆接机按照工艺顺序排列整齐,机身表面涂着防锈油,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车间顶棚加装了一排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靠北墙的位置立着一排高大的货架,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种规格的航空铝材和标准件,每层都贴着标签,字迹工整。

这条总装线按基地的标准来的。陈师傅指着从车间东端延伸到西端的一条轨道和吊具系统,发动机先在东边组装,然后顺着轨道往西移,中途经过电气、液压、操纵面几个工位,最后在西边完成总装。流水作业,每个工位固定任务,效率比原来高一倍不止。

林天沿着总装线走了一遍,在每个工位前站了站,看了看设备,又看了看墙上的工艺流程图。最后停在西端的总装台前,地面上的轨道预留了飞机起落架的定位槽,台面上还铺了一层橡胶垫,防止金属碰撞划伤。

不错。林天转身面对陈师傅和后面跟过来的工人们,设备到了,线也架起来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

今年夏天之前,我希望看到第一架在这里完成组装的飞机从这个车间里拉出去,上跑道试飞。

“陈师傅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发紧:林司令放心,我们一定干出来。

从飞机厂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升到了头顶,把厂房的灰瓦屋顶照得泛了暖光。

林天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红砖墙上的旧招牌已经摘了,换成了一块新漆的牌子,上面写着南昌航空总装工厂几个大字,白底黑字,端正有力。

回指挥部的路上,赵刚坐在副驾驶座上翻看笔记本:飞机厂的进度比预期快,设备安装完就能试生产了。”

“那批航校学员的名单我也审过了,下周一开班,第一堂课我打算自己上去讲。

你讲什么?

讲讲我们为什么要办这个学校。让学员们知道自己坐在教室里是干什么的。赵刚合上笔记本,语气平静。

林天笑了笑,没接话,目光透过车窗落在街道上。

初春的阳光从梧桐树枝头的嫩芽间筛落下来,在地面上印出细碎的光斑。

街边的早点摊冒着白气,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喝粥,孩子背着小书包从巷子里跑出来,噔噔噔地穿过马路。

南昌城的又一个春天,正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一寸一寸地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