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一大早，林天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
厨房里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节奏又快又匀，一听就知道是苏婉清的手艺。
他披了件外套走到厨房门口，苏婉清正背对着他切菜，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砧板上码着一排切好的葱丝，细得跟头发丝似的。
起这么早？
苏婉清没回头，手上的刀也没停：今天年夜饭，事情多。你和赵刚在南昌累了大半年了，回来过个年总不能凑合。
她说着，把切好的葱丝拨进碟子里，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灶上有粥，自己盛。
林天去盛了粥，坐在桌边慢慢喝。
窗外天光渐渐亮起来，远处的山梁轮廓从深灰色变成了青褐色，晨雾薄薄地铺在山坳里，像一层纱。
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啪——啪——，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得很远，又很快被风吹散了。
一会要不要去基地看看？
再说。林天喝完最后一口粥，上午先把院里的春联贴上。
吃过早饭，林天搬了张凳子站在院门口贴春联。
春联是基地宣传科的同志头天送来的，红纸黑字，笔力遒劲，上联是军民一心固南疆，下联是生产科研兴伟业，横批万象更新。
他拿着刷子蘸了浆糊，把上联按在门框右边，仔细抹平边角，退后一步看了看，正了正位置，又把下联贴好。
苏婉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横批，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往左一点……再往上一点……行了。
林天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浆糊，退到院中间端详了一番。
春联在冬日的阳光里红得亮眼，墨字泛着微微的光，风吹过来，红纸的边角轻轻抖动了几下，像在呼吸。
好看。苏婉清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那副春联，声音里带着一点满足，比去年那副精神多了。
苏婉清说完，转身往屋里走，我去准备年夜饭的饺子馅。
饺子馅是猪肉大葱的，苏婉清剁肉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葱香。
林天在旁边帮着剥蒜，剥了一小碗，白生生的蒜瓣码在碟子里，整整齐齐。
午饭简单，下了两碗面，拌了葱花和酱油。
赵刚掐着饭点来了，一进门就看见厨房里冒着热气的锅，笑着在桌边坐下来：闻着味儿就知道是手擀面。苏大夫这手艺，在南昌可吃不着。
南昌的好东西也不少，等开春了你们去尝尝那边的小吃。
苏婉清端面上来，又转身回厨房拿了一碟腊八蒜，放在赵刚面前，这是基地食堂腌的，说给你尝尝。
三个人围桌吃面，边吃边聊。
赵刚说起上午在装备部看到的新进展，一批改良型电台已经定型了，体积比原来的小了近一半，通信距离还更远，等年后就能安排量产。
开春往南走，山地作战通信是大事，这东西来得及时。
林天夹了一筷子面，嚼完咽下去，华东局那边也回复了，年后会有新的物资调度计划，南昌的铁路线通了之后，运输比从前顺畅多了。
赵刚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面汤：南昌那边李云龙昨天发了封电报来，说城里的年货供应点排了长队，比平时多了两倍的人，但秩序稳住了，老百姓买到了肉和油，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那就好。林天放下筷子，老李这人，看着粗，该细的地方一点不马虎。有他在南昌盯着，咱们能在晋西北安心过个年。
吃完饭，赵刚帮着收拾了碗筷，又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回去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里苏婉清揉面的声响和她偶尔哼出来的小调。
林天靠在椅背上，透过窗玻璃看着院子外面那片被冬阳晒得暖洋洋的土墙，墙根处的雪还没化尽，薄薄一层，在阳光里亮得晃眼。
下午苏婉清包饺子的时候，林天也凑过去帮忙。
他包得慢，捏出来的饺子一个个东倒西歪，跟苏婉清手里那排整整齐齐的月牙形饺子摆在同一个案板上，显得又憨又笨。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忍着笑：你这包的是饺子还是馄饨？
能吃就行。林天理直气壮地捏完最后一个，拍了拍手上的干面粉，再说了，哪个饺子不是从馄饨学过来的。
年夜饭摆在客厅的方桌上。
羊肉炖得烂，红烧鱼泛着油亮的光，几碟清爽的凉菜，中间一大盘热腾腾的饺子，有的齐整有的歪扭，混在一起冒着白气。
苏婉清倒了半杯温的黄酒，放在林天面前，自己也倒了半杯。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山脚下基地的生活区亮起了一片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远处的鞭炮声比白天密集了不少，噼里啪啦一阵接一阵，中间还夹杂着几声二踢脚的闷响，咚——啪——，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两人碰了碰杯，黄酒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一整条食道。
新年有什么打算？苏婉清夹了一个饺子放在林天碗里。
林天嚼着饺子，咽下去之后想了想：年后再回南昌，那边的学校和飞机厂要尽快推起来。”
“还有南面的仗，拖不了太久，得抓紧时间。不过，在那之前——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先好好过完这个年。
苏婉清没接话，只是又给他夹了一个饺子。
正说着，大门被叩响了。
林天起身去开门，赵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身后的夜色里远远传来基地食堂那边热闹的说笑声。
食堂的饺子出锅了，给你俩送一碗过来，纯猪肉馅的。赵刚把碗递到林天手里，又朝屋里看了一眼，苏大夫，新年好。
苏婉清从桌边站起来，笑着应了：新年好！赵政委进来坐会儿吧。
不了，食堂那边还有一帮小同志等着我呢。赵刚摆摆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早上基地有团拜，司令别忘了。
忘不了。
林天端着那碗热饺子，目送赵刚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屋。
他把那碗饺子放在桌上，又给自己添了半杯黄酒，朝窗外看了一眼——远处的群山隐在深蓝色的夜幕中，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山坳里闪烁，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来，干杯。苏婉清端起酒杯。
林天也端起来，两只搪瓷杯在灯光下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窗外，零点的钟声还没到，但远处的鞭炮声已经开始密集起来，一朵接一朵的烟花在夜空里炸开，红的绿的，照亮了窑洞上方那一小片天空。
林天靠着椅背，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亮，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旁边的饺子还在冒着热气，搪瓷杯沿上残留着酒液的痕迹，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