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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回到指挥部院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老总在正房里坐下来,这次没有再去端详地图,而是靠在折叠椅上,把帽子摘了放在桌角,露出了花白的发茬。

坐下来,别站着。

老总朝林天摆摆手,下午的时间够用的,不急。

林天拖了把椅子坐下来,赵刚坐在对面。李云龙从外面搬了张条凳,往门边一靠也坐下了。

张大彪刚到门口,探头看了看,老总朝他招了招手:大彪也进来,挤一挤。

张大彪嘿嘿笑了一声,从门后摸了个马扎,夹在李云龙旁边坐下了。

屋里人多起来,凳子摆得有些乱,但谁也不觉得拘束,跟以前在晋西北破庙里开小会时一个样。

说说吧。老总把桌上的搪瓷缸端起来喝了口热水,南昌拿下来了,城里也初稳了,下一步你们怎么想的?”

“我要听听你们的打算。心里好大概有个底!

林天往前坐了坐,拿过桌上的铅笔,在桌面上那道弧线型的地图线描了一下:南昌以南,国军的建制已经散了。”

“张国基往东北跑了之后,他手底下的人有一部分跟着走了,还有一部分往南散到了吉安和赣州方向。”

“吉安那边有一个保安团,说是愿意投诚,但跟我们在条件上卡着。”

“赣州方向则是零零散散的溃兵,已经不构成大股的战斗威胁了。

你的意思是,南面没有硬骨头了?老总问。

硬骨头不在南面。林天放下铅笔,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张国基带着两个师撤到福建境内之后,会跟福州那边的汤恩伯部汇合。”

“他在南昌丢了城,蒋介石不会轻饶他,但他手里那两万人还是有用的,汤恩伯会收编他。”

“到时候福建、浙南一线,国军就有了将近十万人的兵力,依托福建的山地地形构建防线。这才是我们下一步真正要啃的。

老总听完没立刻接话,端着搪瓷缸喝了两口水,目光落在桌面那根铅笔上,好一会儿才说:福建山高林密,路窄桥少,大部队施展不开。”

“你要是带着整个纵队往里推,光运输线就能把你拖死。打福建,跟打南昌不一样,不能这么横推了。

所以我有个想法。林天的铅笔在桌面上点了几下。

主力不动,先巩固南昌到吉安这一线的根据地。赣州方向先派人去接触,能谈的先谈下来。”

“然后腾出手来整训部队。等二三月份天气暖和了,再从江西方向向东伸到福建门户,一边打一边建立补给线。不贪快,一步一个脚印。

老总把搪瓷缸放下,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满意的表情:你小子,这回没急。”

“搁以前你说不定就拍着桌子说给我三个师我半个月拿下福州了。看来南昌这一仗打完,你脑子清醒了不少。

林天被这话逗笑了,搓了搓鼻子:以前年轻不懂事,就知道往前冲。”

“现在不一样了,前头几十万人等着吃饭,打快了吃不上饭,打快了也种不了地。仗要打,日子也要过。

有这个认识就对了。老总的目光扫过屋里一圈人,最后落在赵刚身上。

小赵,你说说,城里还有哪些薄弱的地方?我不光听军事上的,城里的事更重要。

赵刚从他随时带着的笔记本里翻出两页纸来:薄弱的地方有三条。第一,教育。城里的中小学到现在还没复课,老师工资发不出,学生家长也不敢让娃娃出门,怕不安全。”

“这件事县政府已经在摸底了,准备这几天解决。第二,医院缺药。咱们虽然从基地运了一批药品过来,但南昌医院接收的伤病员比预想的多,加上城里原有的病人,药品消耗很快。”

“第三,冬衣。现在已经深秋了,再有半个多月就要入冬。城里有些人家一床棉被都没有,孩子没有过冬的棉袄。这事最急,比粮食还急。

冬衣。老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拧了拧。

南昌的冬天虽然没东北冷,但也够冻死人。东北那边的冬装能不能调一批过来?

林天摇了摇头:东北自己的冬装也紧,那边的冬天比这里严酷得多,不能拆东墙补西墙。”

“我准备组织地方上的被服厂复工,从河北采购棉花和棉布,就地生产。”

“南昌城里有好几家旧被服厂,机器还在,技工也在,只要原料到了就能干起来。比从外地运成品快,还能解决一部分工人就业。

原料问题呢?

我已经让后勤部跟华北那边联系了。石家庄的棉纺厂有库存,走铁路运过来,快的话十天到。”

“到了之后连夜开工,一个月之内能赶制出覆盖南昌市面需求的棉衣棉被。

老总听完,长长地舒了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里多了一层柔和的东西。

他看着面前这几个人,林天、赵刚、李云龙、张大彪,都是跟着他从晋西北一路打出来的,从十几个人七八条枪打到今天,从山沟里打到省会城,从光脚穿草鞋到如今稳稳坐在指挥部里商量几十万人的冬衣。

他伸手拍了拍桌沿,声音不高,但带着暖意:你们几个,这些年在外面打打杀杀,该长进的东西都长进了。打下南昌不容易,但守好南昌更难。”

“打仗的事我不担心你们,现在操心的是城里老百姓能不能过冬。你们把这件事实打实抓好了,比打掉国军一个师都强。

李云龙在条凳上动了动屁股,嘿嘿笑道:老总,您放心。棉衣的事我盯着,保准让老百姓入冬前盖上暖和的被子。

你盯?你一个打仗的粗人,懂布料和棉花?老总斜了他一眼。

我不懂,但我知道谁懂。县政府的工业科有个老同志,从前就是在被服厂管生产的,经验足。我给他配两个助手跑腿,他指挥我执行,妥妥的。李云龙拍着胸脯。

老总被他说得笑了出来,摇了摇头:还是那个德性,嘴上不饶人,手里不耽误事。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窗外的光线已经从金黄变成了暗红,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暖融融的一片。

院子外面传来巡逻队经过的整齐脚步声,由远及近又从墙外擦过去,渐渐远了。

老总收起笑容,正了正神色,目光又回到林天脸上:行了,你的计划我听明白了。南面的仗不急,把城里的根基打牢。”

“冬衣的事要抓紧,后面华东局会给你们协调更多的物资。另外,赣州那个保安团的条件,该让的步可以适当让,给人家留点面子,他们才肯真正倒过来。

林天点头应了。

老总站起来,把帽子扣回头上,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众人一眼:今天晚上红烧肉少放酱油,我最近血压高,大夫不让吃太咸。

李云龙在条凳上咧嘴乐了:得嘞,我跟食堂说,盐给您单放。

屋里又笑成了一片。

夕阳从门外照进来,暖黄的光铺了满屋,连墙角的行军床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