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刚到了办公室,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没一会,林天也进了办公室,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老赵,图书馆建成这事,你通知研发中心了没有?”
“还没。等你定呢。”
“那就通知吧。第一批先对研发中心开放,研究人员和技术人员凭工作证借阅。”
“普通战士、工人和家属就先不考虑了!”
赵刚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摇了出去。“接研发中心,找钱先生。”
电话转了几次,那头传来钱先生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熬完夜。“赵政委?什么事?”
“钱先生,图书馆开放了。第一批对研发中心开放,您要不要过来看看?”
“图书馆?后山那个?”钱先生的声音明显提了起来。
“对。就是那个。书已经到位了。”
“我马上过来。”
赵刚挂了电话,看着林天。“他马上过来。老林,你是不知道,钱先生隔三差五就问我,图书馆什么时候能好。他等这批书等了很久了。”
“等很久的不止他一个。”林天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吧,咱们先过去。”
两人出了办公室,没有坐车,沿着基地的主干道往后山走。二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已经有了些暖意。
路上遇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脚步匆匆,腋下夹着文件夹,大概是去实验室。
看到他们,有人喊“司令员好”“政委好”,林天点头回应,步子没停。
到了后山,铁门已经开了。门卫室里坐着一个年轻战士,穿着整齐的军装,桌上放着一本登记簿。
看到林天和赵刚,他站起来敬了个礼,又坐下了。
两人进了图书馆。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书架上的书脊在灯光下泛着各种颜色。
林天站在阅览区中央,环顾四周。
书还是那些书,架子还是那些架子,但有了人的气息之后,这个地方就不一样了。安静,但并不冷清。
等了不到十分钟,钱先生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满满当当的书架,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慢慢走进来,在最近的一排书架前停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翻开看了看目录,又翻了几页内容,合上,放回原处。
他又走到另一排书架前,抽出另一本书,同样翻了几页,放回去。他一路走,一路看,没有说话。
赵刚站在阅览区中央,没有跟过去。他看着钱先生的背影,压低声音对林天说。“他这个样子,像是进了宝库。”
“对他来说,这就是宝库。”林天走到钱先生旁边。“钱先生,感觉怎么样?”
钱先生转过身,看着林天,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到的光亮。“林司令,这些书……比我预想的要多得多。”
“我原本以为就是一个普通的图书室,几百本技术资料就不错了。您看看这个——”
他指了指旁边的书架。“量子场论、粒子物理、固体物理、半导体物理,这些都是当前国际上最前沿的理论。有些书我在国外都没见过。”
“能用上就好。”
“能用上。太能用了。”钱先生又走到另一排书架前,抽出一本英文书,翻了几页。
“这本关于空气动力学的专着,我找了好几年,一直没找到。您是从哪里弄来的?”
“渠道的事,您不用操心。您只管用。”
钱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书放回原处,目光落在通道尽头那扇铁门上。“林司令,那里面是什么?”
林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刚。“机密资料室。存放核心技术和图纸的地方。”
“我能进去看看吗?”
“可以。”林天转向赵刚。“老赵,你要不要一起?”
赵刚摇了摇头。“我不懂技术,你还是不要告诉我了。省得我提心吊胆睡不着。我只负责保管一把钥匙。”
林天笑了。“那随你。哪天要是想进去了,你跟钱先生一起,我不在的话,你们俩自己进去也行。”
赵刚摆了摆手,走到阅览区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本杂志翻了翻,不再理会他们。
林天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走到铁门前,插进锁孔,拧了两圈,推开门。钱先生跟在他后面,进了机密资料室。铁门在身后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弹进门框。
机密资料室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日光灯加装了防爆罩,光线柔和地洒在铁制书架上。那些深灰色的书架焊死在地面上,每一排都沉甸甸的,像是从地面长出来的。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牛皮纸文件夹,上面贴着标签,标注着项目名称和技术密级。
钱先生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第一排书架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慢慢移回来。那些标签上的文字,每一个他都认识。有些是他正在攻关的项目,有些是他听说过但从未接触过的领域,还有一些是他连想都没有想过的方向。他慢慢走过去,手指在那些文件夹的脊背上轻轻滑过,像是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他在一个文件夹前停下来,抽出,翻开封面。
里面是一套完整的火箭发动机设计方案。燃烧室压力、喷管膨胀比、推进剂配方、冷却方式——每一个参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张图纸都画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他盯着第一页的数据表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处,又抽出旁边的一个。
这次是一套惯性导航系统的技术资料。陀螺仪的结构图、加速度计的校准方法、积分电路的原理图,一页一页,一丝不苟。他翻了几页,合上,放回去。他没有继续翻,站在那里,手扶着书架,低着头。
“林司令。”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这些资料,是什么时候到的?”
“年前。”
“我一直不知道。”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是不信任你,是规矩。”
钱先生沉默了片刻。“我明白。赵政委不进来,是对的。这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所以我把钥匙给你一把。需要什么资料,你自己进来找。不需要经过任何人。”
钱先生转过身,看着林天。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失态。“林司令,您给我的那些图纸,我以为已经是全部了。现在看来,我只是看到了冰山一角。”
“不是冰山一角。是您之前看到的,是现在要做的。这里面放的,是将来的。先把眼前的搞出来,再谈以后。”
钱先生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林司令,我有个请求。”
“说。”
“这些资料,我想带几个人进来一起看。不是全部人,就一两个。理论功底最扎实的,嘴巴最严的。我一个人消化不了这么多东西。”
“可以。名单你定,报给赵刚备案。进来之前,要签保密协议。”
“明白。”
两人在机密资料室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也没有人问。
赵刚在外面翻完了一本杂志,又翻了另一本,中间出去抽了两根烟,回来的时候看到铁门还关着,摇了摇头,继续坐着等。
铁门终于打开了。林天先出来,钱先生跟在后面,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红润,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刚跑完长跑。
赵刚站起来,看了他们一眼。“聊完了?”
“聊完了。”林天锁好铁门,把钥匙放进口袋。
“钱先生,资料室的使用规定,赵刚会跟您细说。您先回去吧。”
钱先生点了点头,朝赵刚打了个招呼,转身出了图书馆。
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帆布包在身侧晃来晃去,带起一阵风。
赵刚看着他消失在门口,转向林天。“老林,你们在里面聊什么了?他出来那个样子,像是捡了金元宝。”
“比金元宝值钱。”林天走到阅览区,在桌边坐下。
“老赵,机密资料室的钥匙,你保管一把。钱先生要进去,你给他开门。其他人,没有我和你的双重批准,一律不得入内。”
“明白。”
……
二月底,天气渐渐暖了。
院子里的积雪开始融化,房檐上挂着的冰凌一天比一天短。苏婉清从医院回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来的时候多了不少。
科室里的小护士跟她熟了,下班了会拉着她去串门。
这天,两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张日历。他翻到三月中旬,手指在几个日期上点来点去,最后圈了一个——三月十六日,农历二月初四,宜嫁娶。
两人商量了一会,又打了电话给苏婉清家里,最后一致通过,就选这天!
于是,第二天……
“接北平总部,找老总。”
电话转了几次,那头传来老总的声音。“小林?什么事?”
“老总,我跟您说个事。我结婚的日子定了,三月十六日。您要是能来,就来。来不了,礼到就行。”
老总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小子,终于定了。三月十六?还有半个多月。我到时候看情况,能来一定来。来不了,礼一定到。”
“谢谢老总。”
“谢什么?这是正事。对了,你通知你老旅长了没有?”
“还没。我先给您打的。”
“那你赶紧给他打。他要是知道你最后一个通知他,该骂你了。”
挂了电话,林天又摇了出去。“接北平军校,找陈旅长。”
老旅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中气十足。“小林?什么事?”
“老首长,我结婚的日子定了。三月十六日。您要是有空,来喝杯喜酒。”
“三月十六?好日子。我一定来。你不请我我也要来。”
老旅长在电话那头笑得很畅快。“你通知老总了没有?”
“通知了。先通知的老总,再通知的您。”
“那就好。你要是先通知我,老总该有意见了。”
林天笑了。“老首长,您这话说的。”
“行了,不跟你说了。你赶紧通知那几个小的吧。李云龙他们,肯定等着呢。”
挂了电话,林天又陆续打了几个电话。李云龙在电话那头嗓门大得震耳朵。
“老林,你终于要结婚了!我还以为你要拖到明年呢!三月十六?我一定到!不到你揍我!”
丁伟沉稳一些,但语气里也带着高兴。“老林,恭喜。三月十六,我准时到。要不要我带点什么?”
“人到了就行。什么都不用带。”
刘志辉在电话那头说,“司令员,恭喜您。我安排一下,准时过去。”
林天放下电话,靠在椅背里,点了一根烟。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格子。
他把名单又过了一遍,老总、老旅长、李云龙、丁伟、孔捷、刘志辉、周卫国,还有赵刚,基地这边的人他不用通知,天天见面,说一声就行。
苏婉清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汤,放在桌上。“林天,喝汤。你打了一下午电话,嗓子都干了。”
林天喝完,放下碗,看着苏婉清。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袄,头发扎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他看了好几秒,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你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看我是不是真的要结婚了。”
苏婉清白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