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外,风卷着沙粒打在皮帘上,费拉尔在帐门前停住,先解下腰间武器,一件件递给亲卫,又低声吩咐他们退到外头站岗,不要让人来打扰。
做完这些,费拉尔这才掀帘而入,帘布落下,将外头的风声隔开大半。
许昂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港口地图,烛火随帘动晃了一下。
“领主,我要和您说一件事,关乎港口建设……”费拉尔站定,微微欠身。
“是防波堤下方水域的问题吧,我正是为此而来,坐下来慢慢说。”许昂抬手点了点对面的座位。
“好。”费拉尔坐下,身板挺得笔直,手指落在那道有缺口的防波堤上,“水下的怪物杀了人,还耽误了施工进度,必须要清除!
我的计划是趁着退潮去探查情况,水位够低的话,我会派人将怪物肃清,如果水位过高无法战斗,只能等您来解决了,但如果水位合适,我会不计代价地清剿怪物——战斗才能磨砺出真正的战士。”
他说这话时侧头望向外面,准备下水的勇士正在享受最后的狂欢,许昂知道他的意思,费拉尔没有因为他的到来,放弃让人类士兵下水的计划,正如同他说的,不能什么事情都要骨人来做,那会使人类变得软弱。
“我会派亲卫先一步下水打探,尽量给你们提供一些保障,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谢领主成全!”
“能少死点人也是我所希望的。”
许昂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会接过一部分工作,另外,把冯明叫回来,没必要去建那所谓的哨站,船会找到这。
对了,范立我处理了,他和他的亲从下放到采矿队,他需要下去劳作一段时间,了解底层百姓的艰苦。
待解决完水下怪物的事情,明天我会借此任命你成为新的总管,至于冯明,他的能力威望还差些,不能服众,血崖卫队你也继续领着,等时候到了再交给他带领。”
“您的意志!”费拉尔挺身站直神情严肃,右手平举锤向左胸。
以费拉尔的才能当个民兵队长(三大势力标准)屈才了,一个圣骑士不会有这样的能力见识,在逃离圣国前,他很有可能是高阶圣骑士,加上非同寻常的管理能力,假以时日能晋升审判官也有可能(普通圣国人晋升终点)。
许昂看着他,忽然开口:“我有个问题,你在圣国地位不低吧?为什么逃离圣国?尽管我与圣国天生对立,但不可否认,圣国治理下的人民过得很好,你似乎没有叛逃的理由。”
费拉尔是许昂手下中最有争议的一位,他必须要问清楚他为什么从圣国离开,那是废土人最想移民的国度。
许昂直白的发问似乎触发了什么开关。费拉尔双目失神,浑身发抖,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桌沿,指节发白,一道被刻意封印的记忆从他脑海深处重现。
十年前的记忆走马观花般出现在他眼前,记忆如此深刻,让他流泪时都带着悔恨与愤怒。
“不!不能这样!不该这样!她不是娜尔可!”
一股无形的能量从费拉尔身上爆发,以他为中心数米内的物品忽然悬空包括沉重的铁木案几。
锵~
在能量爆发的前一刻,欧特猛然上前一大步,一手抓住许昂往后扔,一手拔出战刀做出一副战斗姿态,握武器的机械手发出咔咔的负荷声。
“主人!是奥克兰祭司的灵能波动!”欧特咬牙切齿地提醒道,怒气冲天到发出的声音突破了发声模块的限制。
就像奥克兰人能发现骨人独有的气(械力)一样,骨人同样对奥克兰人的气(灵能)非常敏感。
许昂熟练地一个驴打滚到骨人护卫身后躲避,“灵能!很强吗?”,他以前听克斯说过奥克兰人的特殊晋升途径,今天是第一次见,一见就是最高警戒。
“不强,只是个正式祭司的强度,不是我的对手,正面交战,三秒我就能砍下他的头!”欧特感知了下费拉尔身上的气,瓮声瓮气说道,他的发声模块好像有点问题了。
“通常这种要怎么处理,有威胁吗?”许昂握住了刀柄,费拉尔确实是个人才,如果自己死了,就算得到人才又有什么用?
正准备砍下敌人狗头的欧特停顿一瞬,偏过头再次感知:“嗯?他的灵能和其他奥克兰祭司完全不同!我感受不到灵能对我的恶意!
主人,圣骑士和奥克兰祭司之所以能对机械生命造成更多伤害,靠的就是这股特殊的气(灵能),这股气在伤害骨人的同时,还能对骨人的cpU特攻,不少骨人战士因此发疯。
不知为何,我竟然感受不到他身上这股气对我的恶意,我的资料库里没有记载,或许得去找克斯大人或者学者们,他们见识得多,也许知道。”
许昂低头思索片刻,最后缓缓放开刀柄:“那就等他醒吧,一个不一样的奥克兰祭司,或许他有其他价值。”
在等待费拉尔苏醒期间,许昂翻遍了费拉尔的帐篷,正常时他肯定不会做这种事,可现在,一个奥克兰祭司居然摸到他身边,奥克兰祭司在圣国里不是虔诚信徒就是狂信徒,还是家族式传承,各方面都没有背叛信仰背叛圣国的理由,他不得不防。
“主人,我找到了这个!”一名骨人战士从角落的小箱子中拿出一本书。
书封陈旧,边角被摩挲得发亮,许昂接过来,还没翻开,费拉尔已经悠悠转醒,他看见许昂手上那本书,看见周围严阵以待的骨人,他沉默片刻,声音沙哑地开口道:
“许昂阁下,我来自神圣王国一个祭司家族,至于家族名,嗯,不重要了,他们放弃了我,我也放弃了他们。
我是一名圣骑士,也是一名随军祭司,在家族运作下,我参加了菲尼克斯六十二世征召的神罚军——上帝之怒,在对联合城市的巴斯特城战役中取得不少战功,菲尼克斯甚至接见了我,我得到了升任审判官和战争祭司的圣眷。
不出意外的话,晋升为审判官和高阶祭司的我将是家族中的顶梁柱和话语人之一,权力仅次于家族之长,有接替家长的可能。
但我的存在触怒了家族某些人的利益,在举行晋升仪式时,我的一位兄弟向主持仪式的大祭司举报,说我没有尽到一位主人的责任,居然没有给妻子带上奴隶镣铐和项圈。
我深爱我的妻子,不愿将她当奴隶对待……在圣主菲尼克斯一世留下的《光辉圣典·第三卷》记载,女人是以黑暗女恶魔娜尔可的形象被创造出来的,她没有带上镣铐与项圈,意味着她是一个不受限制的女人。
我的兄弟依此为借口,说我被她勾引了,说她是娜尔可的化身,晋升仪式上有许多大人物到场,在这个场合,我无法辩解,我的家族更不会在这个时候为我出头。
当天,审判庭烧死了她,就在晋升仪式中……仪式上,有位大人物看重我,他要我亲手烧死我的妻子,以此来净化我身上的娜尔可污染,让我自证我并非不洁——我拒绝了。
我的拒绝证实了我是名不洁者,使家族蒙羞,那位大人物也因此不满,我失去了晋升资格,作为不洁者,我被发配到西部要塞,以不洁者的身份编入赎罪军抵御蓝皮恶魔,也就是雾人。
我在西部要塞服役了十年,我以为会服役到老,和那些给要塞打扫的老不洁者一样,直到在两年前,一次再正常不过的雾人入侵中,一名从水泡山丘来的年轻高阶审判官借口说给主力军团创造机会,命令我们向迷雾发起冲锋,不接到命令不许撤退。
……那是故意的,主力军团能轻易击溃数倍甚至更多的雾人,根本不需要创造所谓的机会,他只是想要我们死,死在恶魔手中。
我们死了很多人,连赎罪军的最高指挥官,赎罪审判官都战死了,撤退的号角也始终没响……我和其他人不同,我没有死志,知道无法回去后且战且走,最终逃离了雾人的追杀。”
费拉尔的话语简单直白却冰冷无比,一个从小接受圣国教育的人,以爱与和平为口号,以拯救人类为毕生目标,仅是太爱自己的妻子,不愿意给她带上沉重的镣铐,这本是件小事,平日无人在意,可在晋升仪式上被人举报,事情就大了,妻子因此身亡,他还因为“不洁”被迫加入赎罪者,投入到无止尽的征途中,在最后,还被上官欺骗,他的牺牲,战友的死亡毫无意义。
费拉尔停了一下,抬手擦去眼角的水痕,继续说:
“在逃亡途中,我误入过一个隐居修士的藏身处,他见到我的第一面给了我一本书,非常古老的书,上面麻绳甚至都分解了,那是一本禁书,一本名为《圣光》的书,署名是菲尼克斯,他说我与它有缘。
事实证明,我与那本书,与隐居修士确实有缘,我很喜欢读《圣光》,我感觉看它有种心安的感觉,因为那时的我快疯了!只有看《圣光》能让我平静下来。
圣光和圣火中的经文有些相似,可解读到最后完全是两种解读思路,我在那里待了很久,侍奉那位修士为老师。他传授我另一种祭司路线,不知道学了多久,老师说我可以走了,我在他的引导下避开雾人穿过迷雾,来到了这个名为安西的军阀势力,通过技能谋生。”
说到最后,费拉尔不再悲伤,取而代之的是看淡一切的淡然之态。
许昂盯着他,缓缓道:“所以,你也是异端!”
费拉尔露出一抹苦笑:“是的,在圣国,除了《圣火》以外的经书都是禁书,接触其他经书的人都成为不洁的存在,读解过的人会被祭司指认为异端,绑在十字架上以火焰净化,而我不仅接触解读,甚至连进阶路线都是学习的它,自然是异端,还是大异端,仅比大人您低一级的大异端。”
圣光与圣火的作者均是菲尼克斯第一世,且两者在思路上完全相反,一个是包容大众,万物均是奥克兰所创造,包括恶魔娜尔可,而另一个则偏极端,除了男性人类外,其他全是娜尔可恶魔的化身与爪牙。
在圣国对外战争中,抓获的俘虏待遇也是天差地别,人类尚有转化信仰的机会,其他种族只配奴隶劳作到死。
《圣火》与《圣光》路线不同,部分内容相同,在署名同一个作者的情况下,两方为了释经权,都把对方当成异端。
很明显,在这个军阀割据、土匪横行的时代,包容万物的《圣光》并不适用于这个时代,而排外极端、能将人类(至少是男性人类)聚集起来对外的《圣火》才是版本答案。
事实也正是如此,圣国将食人族,雾人,牢牢挡在人类文明之外,如果不是圣国以机械生命为圣战之敌,许昂不会考虑与它为敌。
许昂沉默片刻,问:“所以,在《圣光》看来,我并不是一个恶魔?”
“当然,奥克兰与娜尔可是一体的,正如光明与黑暗,两者无法分开。”费拉尔用灵能取来一支燃烧的蜡烛,手遮住烛光,随着手掌翻动,有时光明大于黑暗,有时黑暗多于光明,但不管如何翻动,在光明中总会有一丝黑暗,在黑暗中亦有一抹光明。
许昂看着那只在烛光中翻动的手若有所思,圣国已经宣传了上千年,给大众灌输了男人是好的,其他人都是恶魔娜尔可的爪牙和黑暗代行者的思想理念。
女人,沙克人,骨人,蜂巢人这些人对圣国自然是不满的,只是力量悬殊,加上文化影响力远不如奥克兰圣光教,只能任由传遍,可如果《圣光》教义能铺开,不说能团结其他人,光是破坏《圣火》教义就够圣国吃一壶了。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奥克兰这个宗教本就有许多版本,某个以女性为主的忍者团就信仰了另一个一个较为开明教义。
想着想着,许昂忽然站起身,激动对费拉尔说道:“太好了,我这里人才很多,我这里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传播圣光教义,请务必加入我的团队!”
这把费拉尔吓得一愣,连蜡烛都掉地上了:“啊?大人,加入您的团队是什么意思?您是说你麾下有人需要圣光?”
“当然!”许昂把书合上,放回他面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笃定:“我麾下人才济济,人才遍布各行各业,有卡特龙不要,我亲自上门回收的旧骨人,各种流派的不法之徒,信仰先祖,好战凶猛的沙克人,有蜂巢的蜂巢人,没蜂巢的蜂巢人,准备跳槽的科技猎手,现在又多了一个你,一个学习圣光的奥克兰祭司!”
费拉尔低头看着那本旧书,又抬头看向许昂,轻轻笑了一声:“这么多人才,还真是个适合发展圣光的好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