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南门的景象像是这座城市溃烂的伤口。
城墙是英国人十九世纪修建的,红砂岩在午后的烈日下泛着暗沉的光。
门洞很高,但此刻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人,全是人,男人,女人,孩子,老人,挤在一起,像一堆被无形的手推过来的破布包裹。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更深的,饥饿和绝望的味道。
人们沉默着,或者低声交谈,眼睛都盯着城门方向,那里站着两排华夏士兵,枪口对着地面,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身体紧绷。
哈里斯站在城门内侧的了望塔上,看着下面。
拉吉夫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望远镜。
“大约八百人,可能还在增加。
大部分是从南方逃难来的,说他们的村子被溃兵抢了,粮食烧了,房子毁了。
还有些是德里郊区的农民,说地里的庄稼还没熟就被征用了,活不下去,进城讨饭。
领头的是几个老人,说要见市政厅的官,要个说法。”拉吉夫汇报。
“说法?什么说法?”
“要粮食,要地方住,要活路。
他们说,华夏人来了,答应过好日子,可现在日子更难过。
他们听说城里在发救济粮,就想进来。守军不让,就堵在这儿了。”
哈里斯放下望远镜,人群在骚动,前排的人开始往前挤,士兵用枪托顶回去,但不敢真打。
局面像一堆干柴,一点火星就会烧起来。
而火星随时可能出现,可能是推搡,可能是流言,可能是某个人摔倒被踩,然后就变成暴乱。
到时候,士兵开枪,死人,消息传开,德里就乱了。
周明下午就到,不能让他看到这个。
“让守军队长过来。”哈里斯说。
队长很快跑上了望塔,是个年轻的华夏中尉,脸上有汗,表情紧张。
“主任,这些人不听劝,非要进来。我们人手不够,挡不住多久。
要不要调更多人,或者……开枪示警?”
“开枪?你想让他们变成暴民,冲垮城门,然后我们屠城?”哈里斯的语气很冷,
“城门不能开,这么多人涌进来,城里立刻就会乱。
但也不能让他们在这里堵着。去告诉他们,市政厅会安排粮食,在城外设点发放。
让他们退后五百米,排队登记,每家每户按人头领粮。
今天先发一顿的,明天继续。不登记的,不给粮。
闹事的,抓起来。去说,用印地语,说清楚。”
“可是主任,粮食从哪来?我们的库存……”
“从军粮里调,让运输车队先拨出五吨粮食,就在这里发。
另外,从医院调些医护人员,检查有没有生病的,隔离治疗。
再从工兵营调些帐篷,搭在城外,让老弱妇孺先住下。
动作要快,要在人群失去耐心前,让他们看到东西,看到希望。明白?”
“明白!”中尉敬礼,转身跑下塔楼。
哈里斯重新举起望远镜,中尉带着几个会印地语的士兵走到人群前,用铁皮喇叭喊话。
人群起初还在骚动,但听到“发粮”“登记”的字眼,渐渐安静下来。
前排的人开始交头接耳,然后慢慢向后退。
中尉指挥士兵拉起一条绳子,划定排队区域。
人群像退潮一样,缓缓后撤,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动。
“主任,运输车队那边报告,五吨粮食已经卸下,正在搬运过来。
医护人员和帐篷也在路上了。但这样耽误,车队出发时间要推迟至少两小时。”拉吉夫说。
“两小时就两小时。前线紧急,但这里炸了,前线更急。
通知车队,等粮食卸完,立刻出发,走北线,加快速度,把时间抢回来。
另外,通知城里粮仓,再调五吨粮食备用,以防万一。”
“是。”
人群开始排队,士兵们搬来桌子,开始登记名字,发放号牌。
粮食车到了,麻袋堆在空地上,士兵用刺刀划开袋子,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小麦。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排队的速度加快了。
医护人员在另一边搭起简易帐篷,检查生病的人。
局面暂时控制住了。
但哈里斯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五吨粮食,八百人,每人分不到多少,只能顶一顿。
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难民还会增加,粮食只会减少。
德里像一块吸水的海绵,不断吸收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绝望,但海绵的容量有限,迟早会满,会滴出黑水。
“主任,周明先生的车队提前了,半小时后到。走南门。”对讲机里传来门卫的报告。
哈里斯的心一沉,周明从南门进,正好看到这场难民救济。
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好事是,周明会看到他在处理问题,在维持秩序。
坏事是,周明会看到德里的脆弱,看到粮食的紧张,看到统治的裂缝,他需要做好准备。
“拉吉夫,这里交给你。维持秩序,公平发粮,不要出事。我去准备迎接周先生。”
哈里斯走下了望塔,坐进车里。
“回治安所。通知各部门,周先生提前抵达,做好汇报准备。
另外,让伯格在领事馆等着,没有我的通知,不要露面。
威尔逊和施密特那边,加强守卫,不许任何人接近。”
“是。”
车子驶向治安所,哈里斯看着窗外掠过的德里街道。
人群,车辆,店铺,摊贩。
一切看起来在正轨上,但只有他知道,这正轨下面有多少松动的地基。
难民,间谍,德国人,英国人,饥饿,疾病,叛乱。
所有的问题像一张网,罩在这座城市上,而他站在网中央,必须拉住每一根线,不让网破。
回到治安所,他快步走进办公室,重新检查了给周明的汇报材料。
粮食储备,治安状况,工厂产量,运输进度,还有对凤凰计划的处理,对德国人事件的简报。
材料很厚,数据很多,但真正的问题,都藏在字里行间,或者根本没写进去。
“主任,周先生的车队到南门了。正在视察难民救济点。”对讲机里传来消息。
哈里斯合上材料,周明在视察,在看。他需要过去,需要在场。
车子再次驶向南门,到达时,周明已经下车,站在发放粮食的桌子旁,看着士兵登记难民,发放小麦。
他穿着深色中山装,没戴帽子,背着手,表情平静。
周围有几个随从和军官,还有记者在拍照。
难民们看见大人物,有些紧张,但领粮的队伍还在缓慢移动。
哈里斯走过去,敬礼。
“周先生。”
周明转过身,点点头。
“哈里斯主任,处理得不错。临危不乱,措施得当。这些难民,从哪里来?”
“主要是南方和郊区。村子被溃兵抢了,或者粮食被征用,活不下去,进城讨饭。
我们正在登记,发放应急粮食,搭建临时住所,后续会安排遣返或安置。”
“粮食还够吗?”
“暂时够。但难民数量在增加,长期看,压力很大。孟买的补给正在路上,明天能到一部分。”
周明看着排队的人群,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
“上车,边走边说。去你的治安所。”
两人坐进车里,车子发动,驶向城内。周明摇下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
“德里比我想象的平静。你做得很好,哈里斯主任。
陈将军在电报里多次提到你的能力,说你是德里稳定的基石。”
“职责所在。”哈里斯说。
“职责。”周明重复这个词,语气有些飘忽,
“是啊,职责。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陈将军的职责是拿下加尔各答,打通印度洋。
我的职责是协调后方,保障前线。
你的职责是稳住德里,这座两百万人的城市,这座征服与反抗、饥饿与恐惧交织的城市,不容易。”
车子驶过市场区,小贩的叫卖声,牛车的轱辘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
周明看着窗外,继续说:“我来的路上,接到长安的电报。欧洲那边,有动静了。
德国人在东线进展不顺,斯大林格勒打成了绞肉机。
希勒需要胜利,任何地方的胜利。印度,成了他眼里可以交易、可以牺牲的棋子。
柏林和伦敦的谈判,可能很快会有结果。
英国可能放弃印度,换取德国在欧洲的让步。
如果是这样,我们在印度的战争,可能会提前结束。
但结束之后呢?治理才是真正的挑战。”
哈里斯听着,欧洲,东线,斯大林格勒。
这些地名很远,但影响很近。
柏林和伦敦的交易,会直接决定印度的命运,决定华夏在印度的统治是否稳固。
“周先生,伯格昨天提供了英国舰队受损撤退的情报,部分证实。
他今天又带来柏林的电文,元首办公室的指示,要求合作稳定。
但我不完全信他。他的人试图袭击治安所,绑架威尔逊。我认为他在玩双重游戏。”
“伯格是里宾特洛甫的人,里宾特洛甫是希特勒的传声筒,但也是野心家。
柏林的内斗,我们不必卷入太深。但可以利用。伯格想合作,可以,但要拿出真东西。
威尔逊和施密特,不能交给他。这两个人,留着有用。
威尔逊知道英国的网络,施密特知道德国的内幕。
他们是你手里的牌,打好这张牌,可以撬动很多东西。”
周明顿了顿,“长安对欧洲有兴趣。不是现在,是未来。
印度拿下后,华夏的目光会转向西方。波斯湾,中东,甚至欧洲。
那时候,我们需要朋友,也需要敌人的敌人。
德国,英国,苏联,美国,都是棋手。
我们现在在印度下的棋,会影响将来在欧洲的棋盘。你明白吗?”
哈里斯明白了,周明在暗示,长安的野心不止印度,是更大的棋盘。
而德里,是这棋盘上的一个关键点。
威尔逊和施密特,不仅是德里情报战的筹码,也可能是未来与柏林、伦敦博弈的棋子。
他需要留着他们,用好他们。
“我明白了。那伯格那边,怎么处理?”
“给他一点甜头,释放他的助手,表示善意。
但核心利益不能放。要求他提供更多情报,特别是关于英国和德国在欧洲的动向。
我们要知道,伦敦和柏林到底在谈什么,谈到了哪一步。
这对我们判断印度战局,判断欧洲局势,都很重要。”
周明说,“另外,难民的事,要处理好。粮食不能断,秩序不能乱。
必要时,可以从军队储备里调,但不要声张。
德里不能出事,至少在加尔各答拿下前,不能出事。”
车子在治安所门口停下,周明下车,看了看这座灰色建筑,然后走进去。
哈里斯跟在后面。
走廊里,文员们看见周明,纷纷站起来,表情紧张。
周明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工作。
走进哈里斯办公室,周明在沙发上坐下。
“汇报材料我路上看。现在,说说德国潜艇的情报。伯格给的坐标,核实了吗?”
“海军正在核实。目前确认英国舰队后撤,但潜艇坐标尚未验证。
施密特说伯格给的坐标是陷阱,真的坐标他知道。我让他写下来了,正在比对。”
哈里斯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一张是伯格给的潜艇部署图,一张是施密特写的坐标。
两个坐标相距三百海里,完全不在一个区域。
周明接过两张纸,看了看。
“派两艘船,分头去查。一艘去伯格的坐标,一艘去施密特的坐标。
但要小心,可能有诈。另外,通知海军,加强警戒,英国舰队虽然后撤,但可能杀回马枪。
萨默维尔是老狐狸,不会轻易认输。”
“是。”
“还有,威尔逊的名单,你打算怎么用?”周明问。
“我打算控制核心,监控外围。
用核心人员向伦敦发送假情报,用外围人员观察德里动态。威尔逊愿意合作,他想活命。
施密特也愿意合作,他想报复伯格和里宾特洛甫。
这两个人可以互相制衡,也可以为我们所用。”
“可以,但要小心,不要被反噬。
威尔逊是职业间谍,施密特是学者兼间谍,都不简单。
控制他们,但不要信任他们。
定期检查,交叉验证,确保他们不会暗中串联,或者传递假情报。”
周明顿了顿,“另外,名单上的人,有些可能有别的价值。
比如,那个记者,可能在欧洲有联系。那个医生,可能认识一些有影响力的人。
这些关系,将来可能有用。你要留意,记录下来,建立档案。
情报工作,不仅是抓人杀人,更是织网。网织好了,将来捞鱼才方便。”
哈里斯点头,周明的眼光很远,不止看到德里,看到印度,甚至看到欧洲。
他在织一张更大的网,而德里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
他需要把这个结打牢,才能支撑整张网。
“周先生,关于难民安置,长期看,需要更多粮食和土地。
德里周边有荒地,可以组织他们开垦,但需要种子,农具,时间。短期内,粮食压力很大。”
“从缅甸调粮,那边今年收成不错,可以抽调一部分。
走海运,到加尔各答,再运到德里。但需要时间,至少两周。
这两周,你撑住。必要时,可以动用特别储备,但必须我签字。
另外,可以组织难民中的青壮年参加劳动,修路,筑墙,清理废墟。
给工钱,给饭吃,让他们有事做,有希望。
人闲着,就会生事。忙着,就顾不上闹了。”
“明白。”
周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德里。
“哈里斯,印度只是开始,长安的规划里,华夏的舰队要驶向印度洋,驶向波斯湾,驶向更远的地方。
德里是后方,也是前哨。这里稳了,前线才能放手打,未来才能向前看。
你的责任很重,但机会也很大。好好干,未来不会亏待你。”
“谢谢周先生信任。”
“不是信任,是观察。我看你做事,看你怎么处理问题,看你怎么平衡各方。
目前为止,你做得不错。继续。”
周明转身,走向门口,“我下午去视察工厂和医院,你陪我。
晚上和伯格见个面,我亲自和他谈谈。现在,你去忙吧。难民的事,盯紧点,别再出乱子。”
“是。”
周明离开后,哈里斯重新坐下。
脑子里是周明的话,欧洲,棋盘,织网,未来。
压力更大了,但方向也更清晰了。
他需要稳住德里,需要用好威尔逊和施密特,需要应付伯格,需要保障前线补给,需要安置难民,需要准备周明的视察,需要在所有这些问题中,找到那条通往未来的路。
他拿起电话,接通拉吉夫。
“难民那边怎么样?”
“秩序基本稳定,粮食发放过半,帐篷搭起来了。
医护人员检查了三十多个病人,大部分是营养不良和腹泻,没有传染病迹象。
但有人传谣,说明天就没粮了,人群又有点骚动。我们正在安抚。”
“加强宣传,说明天继续发粮,还会组织劳动,给工钱。
让士兵用喇叭反复喊。
另外,挑几个看起来老实的难民,让他们帮着维持秩序,答应多给一份粮。
让他们去劝,比我们喊有用。”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