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在张钰的修行路上,有谁对他的帮助至关重要,冥河尊者算得上其中之一。
当日他以化血神刀自裁,刀锋过颈,真灵离体,本已遁入幽冥。他倒也不惧。他身上有彼岸花护持真灵,纵入轮回,也能转世重修,来日再登仙道。只是轮回一世,少说也要数百载光阴,若中间再出些岔子,耽误个千八百年也是常有的事。
冥河截住了他的真灵,这一番周折便省了。
非但如此,冥河还以上古龙凤大战中陨落的真龙与天凤为材,以血海秘法熔炼,为他铸就了一具龙凤之体。那具躯体几乎可以比肩先天神灵之躯,绝非寻常凡胎肉身可比。张钰借此一步登天,拥有了仙境之力,省去了数百年苦修之功。后来他得以炼化凤凰天衣,凭的也正是体内那一缕凤凰血脉。那凤凰天衣助他斩杀九头雉鸡精,又是一桩大因果。前前后后算下来,冥河救他不止一次。
可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恩义。冥河救他,自然有冥河的打算。
冥河尊者在近十万年来声名不显,可若往前推溯到上古年间,他却是天地之间最为凶名赫赫的一尊杀神。
他的道,名为杀道。杀人,杀仙,杀妖,杀神,杀尽世间万物,每杀一物,修为便进一分。
这是一条极为偏激的道,一条几近疯魔的道。仙道清静无为,禅宗慈香火绵延,哪一家哪一派的修行之法,都不像杀道这般,将自身的道途系在他人的性命之上。以杀为道,以血为粮。
这条道凶险至极,因为每一次出手都是生与死的搏杀,容不得半分留手,也容不得半分侥幸。旁人修行,参悟天地法则,可以从容不迫,可以循序渐进,可以闭关百年不出。修杀道者不行。他们的修为是在刀锋之上、血泊之中,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不杀便不得进,不进便是退。退一步,便是死。
自古以来以此道修成天仙者,唯冥河一人。
其余修杀道者,十有八九死在半途。有的死在强敌之手,有的死在走火入魔之中,有的死在杀意反噬之下。杀道修的是杀,可杀意也会反噬其主。杀得越多,杀意越重,一旦道心不稳,那杀意便会从内里将人吞噬,将其化为一个只知杀戮的疯子。冥河能在这条道上走到今日,靠的是一颗坚如磐石的道心,也靠的是血海之神的根基。他是血海孕育的神灵,血海不干,他便不死。有这层根基在,他才能一次又一次从死亡的边缘爬回来,继续修他的杀道。换作旁人,早已死了千百回。可即便如此,冥河也曾数次濒临绝境。
……
冥河还是血海之神的时候,是神道之中最强者之一。那时候天地之间尚未有超脱者,诸天神灵各据一方,冥河坐拥血海,号令一方怨煞之气,威风赫赫,少有人敢招惹。可他偏偏有一桩旁人没有的烦恼——寻不着对手。
有资格做他对手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位,皆是天地之间顶尖的人物。可这几人,没有一个愿意与他交手。
这并非他们惧了冥河,是这些人心中都清楚的。
一旦与他交手,便等于入了他的局。冥河的杀道,本就是在生死搏杀之中求突破。你与他打,他便有了磨砺自身的机会。你赢了,他固然受创,可他从这一战之中所得的感悟,远比失去的多。
你输了,那更不必说,你便成了他脚下的又一块踏脚石。他踩着你的道果往上走,而你什么也落不着,反倒把自己的道途折了进去。这一场交手,于他有利无害,于你却有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那些人不打。不是怕,是不值。能让冥河找上门去的,哪一个不是道心坚如铁石?可真到了这个境界,谁还会为了意气之争去行这种无谓之举?
冥河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他找上这些人,本就不是为了分胜负,而是为了在生死之间逼出自己那条道的一线生机。可这些人不给他这个机会。他有心强逼,却也没有那个本事。对方要么远遁他方,要么闭门不见,他总不能杀上门去。
况且,这些人中任何一个,真要动起手来,胜负尚在未定之天。
当然,也并非人人都避着他走。
三清道君之中的上清道君,偏就是个好战的性子。截教剑道本就是以杀伐立世,上清道君本人更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剑。冥河找上门去,他非但不推拒,反倒痛快应了下来。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血海翻涌,剑气纵横,日月无光。冥河将血海之力催发到了极致,整片天地都被染作一片暗红。上清道君则以诛仙剑阵相迎,四柄先天神剑布下阵来,将血海一层一层地削去。
两人打了七天七夜,最终上清道君略胜一筹,冥河惜败。
可正是这一败,让冥河看清了一桩事。
他败的,不在杀道。他败的,是神道本身。
血海之神的名头听起来威风赫赫,坐拥血海,号令一方怨煞之气。可说到底,血海之力终究是天地本源的一脉分支。他冥河再强,也不过是天地借他之手,暂掌这一股本源罢了。
那诛仙剑阵布下之后,四柄先天神剑将整片天地封得严严实实,血海与天地本源之间的牵连被一寸一寸地斩断。他坐在血海之上,坐拥无边怨煞,却再调不动半分天地之力。
更要命的是,神道的路走到他这一步,便已到了尽头,他坐在血海之神的位置上,修为再想往上走,已无路可走。
于是冥河弃了血海之神的神位,转修了仙道。
这一步走得极险。要弃神位,便须先将那融入天地的神魂一寸一寸地剥离出来。剥离之时,半点差池也容不得,稍有不慎便是真灵溃散、身死道消。冥河硬生生熬了过来,又从头凝聚本源洞天,从一缕残存的真灵之中慢慢温养,不知费了多少岁月,方才重新踏回仙道正途。
等他成就道仙,再想找上清道君决战之时,道君早已超脱,已经不适合成为他的对手了。超脱者跳出天地之外,与天地同寿,与混沌同存。他一个道仙,再去找超脱者打架,那是自取其辱。
后来冥河也明白了,世间能成为他对手、也愿意成为他对手的人,实在不多。到了他这个境界,寻常天仙妖神根本入不得他的眼,便是那些道仙,也未必肯与他打。道仙与道仙之间,除非有深仇大恨,否则轻易不会交手。每一个道仙都是天地之间屈指可数的人物,谁也不会为了旁人的道途去冒陨落的风险。他只能自己寻找、自己培养。
他将目光放在了截教之中。其他教派的人都不愿意与他交手。只有截教,剑道杀伐之气最重,弟子门人也多,或许能从中寻出一两个可造之材。
最开始,他的目光落在多宝身上。多宝是截教首徒,天资卓绝,又执掌诛仙剑,杀伐之力极强。冥河本以为多宝会是一个好对手,便暗中留意着他,只等哪一日多宝的道行到了火候,便找上门去。可惜多宝后来放弃了诛仙剑,又加入了禅宗,道途转向,便也不再是他的对手了。冥河等了数万年,等来这样一个结果,心中颇为失望。
直到张钰的出现。
一开始,冥河也只当是随手布下的一子。当日他在归墟之中截住张钰的真灵,为他铸就龙凤之体,不过是想在截教之中多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能不能发芽,什么时候发芽,他并没有抱太大的指望。一个凡人,纵有几分机缘,想要走到道仙之境,少说也要数万年光阴。数万年对他来说倒也不算长,等得起。
可他没有想到,张钰的成长竟如此之快。快得超出了他的预料。短短千余年,从一个凡人一路杀到天仙第三境。杀鲲鹏,夺六御,桩桩件件都是常人做不到的事。
如今,已经到了他来收取果实的时候了。
……
面对冥河的到来,张钰没有任何惊讶。
冥河之前也进入过新界。以他的能力,足够夺取任何一枚果位。可他在新界之中没有任何动静。
张钰也是集齐了二十一枚果位、神识笼罩整个天地之后,才隐约察觉到冥河藏身的那一方虚空。
张钰看着冥河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刚好如前辈所愿。”
话音落下,真龙武装自他周身翻涌而出,如同一尊法相贯彻天地。玄黑色的龙鳞覆满全身,四十九道先天禁制的光芒同时亮起,将他身形拔高到了万丈开外。阴阳道莲自他脚下浮现,十二品莲瓣层层铺展,五色灵光交替流转,将整片虚空都映得斑斓明灭。左手混沌钟,暗金色的钟身之上四十九道禁制尽数亮起,钟身微微旋转,每转一分,那钟声便在虚空之中荡开一圈涟漪,将周围的混沌之气都震得向外退去。右手诛仙剑,暗金色的剑身之上流转着无物不斩的锋锐之意,剑锋未动,周围的混沌之气便已被无形的锋芒割开了一道道细缝。
他此刻已至天仙第三境,混沌钟也恢复如初,实力比踏入新界之前已是天壤之别。
冥河看到这样的张钰,眼中反而露出一股极为欣慰的神色。
他一直在等一个能让他倾尽全力一战的对手。如今这个对手就站在他面前,气息之盛,声势之隆,远超他此前的预料。他心中那团沉寂了数万年的火,在这一刻重新燃了起来。
十二品血莲在他脚下绽放。那血莲通体呈暗红之色,十二品莲瓣层层铺展,每一片莲瓣之上都流转着极为深邃的血光,将周围的虚空都染成了一片暗红。阿鼻元屠两剑环绕其身,一柄通体赤红如血,一柄通体漆黑如墨,一攻一防,配合得玄妙无间,将冥河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张钰率先出手。诛仙剑一剑斩出,暗金色的剑光化为一道贯穿天地的锋芒,直直劈向冥河面门。那一剑快到了极致,剑锋所过之处,虚空都被劈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混沌之气自裂口之中翻涌而出。冥河身形一侧,元屠剑横斩而出,赤红色的剑光与暗金色的剑光正面相撞,轰然巨响之中,两股力量在虚空之中炸开,将方圆万里的混沌之气都震得翻涌不定。
紧接着,阿鼻剑自侧面刺来。那漆黑如墨的剑光悄无声息,不显山不露水,却比元屠剑更加阴狠,直取张钰肋下。张钰左手混沌钟一翻,钟身挡在身侧,阿鼻剑刺在钟壁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将那剑光硬生生弹开。钟身之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随即被钟身之上的禁制纹路自行弥合。
冥河身形一转,十二品血莲在脚下旋转不休。那血莲的莲瓣一片一片地绽放,每一片莲瓣之上都涌出一道血光,化为一道血色剑气,自四面八方同时斩向张钰。那血色剑气密密麻麻,将整片虚空都笼罩其中。张钰将阴阳道莲催动,十二品莲瓣同时亮起,五色灵光化为一道光幕,将那漫天血色剑气一一挡下。可那些血色剑气之中蕴含着极为浓烈的杀意,每一道剑气落在光幕之上,都留下了一道极深的血痕。那血痕之中有杀意翻涌,如同活物一般,拼命地想要钻入光幕之内。
张钰将混沌钟猛然一摇。钟声一响,万物返本还源。那些血痕在钟声之下被层层震散,化为虚无。他反手一剑,诛仙剑斩向冥河腰间。冥河脚下血莲一转,将他整个人托着向侧方滑出数丈,堪堪避开了那一剑。同时元屠阿鼻两剑同时刺出,一左一右,一攻一守,将张钰的攻势层层化解。
两人越打越快,越打越烈。
张钰手段尽出。诛仙剑的剑光纵横往来,每一剑都带着天地法则的至理,将虚空劈开一道又一道裂口。混沌钟的钟声震荡天地,每一响都将冥河的血光震散几分。真龙武装的龙鳞坚不可摧,冥河数次寻到破绽,元屠剑斩在他身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阴阳道莲的灵光层层叠叠,将那漫天血色剑气挡在身外。
可冥河那边,元屠阿鼻两剑配合得玄妙无间,一攻一防,竟将张钰的攻势尽数抵御。他的剑法之中夹杂着极为浓烈的杀气,那杀气虽不如张钰的神通那般浩大,却胜在精粹。每一道杀气都凝而不散,在张钰的攻势缝隙之中钻入,让他防不胜防。冥河出剑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分力。那是数十万年杀伐磨出来的本能,是无数次生死搏杀淬炼出来的精准。
两人在虚空之中来回厮杀,剑光与血光交织缠绕,将整片虚空搅得翻涌不定。张钰的诛仙剑快如闪电,冥河的元屠剑沉如渊海,两剑相交,一声接一声的巨响在虚空之中炸开,震得方圆万里的混沌之气都为之退避。张钰的混沌钟每响一声,冥河的血光便暗淡一分;冥河的血色剑气每斩出一波,张钰的光幕便多出几道血痕。两人你来我往,攻守交替,谁也占不到半分便宜。
乍看之下,两人斗了个旗鼓相当。
可若有人能看得真切,便会发现张钰已然落入下风。
他此刻六御之位在身,引动天地之力,足可比肩道仙。又有真龙武装与混沌钟两件先天至宝,更有诛仙剑在手。一身战力放在天地之间,已是屈指可数的顶尖之流。
可即便如此声势浩大,仍旧压不住冥河。倒不是他的根基不够稳固,也不是他的法宝不够锋利,而是境界上去了,火候却没跟上。和冥河这种一步一步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牌强者相比,终究差了几分。
差的那几分,在两人斗法之间显露得清清楚楚。
张钰将诛仙剑一振,暗金色的剑光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长虹,直劈冥河顶门。那剑光快到了极致,虚空都被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冥河脚下血莲一转,身形已在百丈之外。张钰剑诀一引,诛仙剑光一分为三,自左中右三路同时斩向冥河。冥河不慌不忙,元屠剑往头顶一横,赤红色的剑光化为一柄巨大的血剑虚影,将那三道剑光尽数挡下。两股力量撞在一处,轰然炸开,将方圆万里的混沌之气震得翻涌如潮。
张钰连催数道剑气,每一道都快到了极致。可冥河总在他剑气将出未出之际,先一步挪移了方位。张钰的剑气不可谓不利,可每一剑都落在了空处,每一道剑光都像劈进了一团浓稠的血雾里,去势再猛,也被那血雾一层一层地卸去。冥河不与他硬碰硬,元屠剑正面迎敌,阿鼻剑却隐在暗处,不知何时便会从哪个方位刺出来。张钰一剑劈出,阿鼻剑便从侧翼无声无息地递到,逼得他不得不回剑自守。他再催混沌钟,钟声震荡虚空,将阿鼻剑逼退,可那钟声一落,冥河的元屠剑又压了上来。
张钰越打越觉得气闷。
他的神通浩大,可催动之间总有一线迟滞,灵力涌出的势头猛则猛矣,却不够绵密。冥河恰恰相反,元屠阿鼻两剑交替递出,一攻一守,衔接得天衣无缝,中间竟找不出一丝空隙。他的剑势凌厉,可凌厉之中少了几分变化,一旦被冥河摸清了路数,便再难出其不意。冥河却能在每一次交锋之中窥出他的虚实,元屠剑所指之处,正是他神通运转最薄弱的那一环。他的攻势凶猛,可凶猛之中缺了几分韧性,一波压上去,若不能一举建功,后续便难以为继。
这一场斗法,动静大得骇人。
混沌钟的钟声震荡九霄,诛仙剑的剑气撕裂长空,元屠阿鼻的血光染透了半边天幕。那动静传遍了太和天地,引得各方注目。远近观望的修士,无论人族妖族,皆看得心惊胆战。修为浅薄的早已退到百万里之外,生怕被那余波扫中;修为深厚的也各自撑起了护体灵光,面色沉凝地望着那片战场。
可即便如此,短时间之内也分不出胜负。打下去恐怕要旷日持久。
这便是先前为何没有人愿意与冥河动手的缘由。
但此刻双方都不能罢手。
冥河是想以这一战作为自己超脱的契机。这样的机会错过这一次,还不知下次是什么时候。他等了数十万年,等一个能与他倾力一战的对手。如今这个对手就在眼前,他若退了,恐怕短时间内再也等不到第二个。
他微微抬目,看着张钰,声音低沉而嘶哑。
“张钰,你这些手段,华而不实。太让我失望了。”
他微微一顿,那双眼眸之中翻涌着一种极为复杂的光芒,有几分失望,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也有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焦躁。
“我怀疑,当时是不是不该救你。”
张钰闻言,心中暗道。他确实有几分华而不实。可这不是他的根基不稳固,而是他修行的时间太短。他的每一次突破都来得太快,每一次战斗都靠着法宝和神通碾压过去,真正在生死边缘磨砺的机会并不多。和冥河这种从上古时代便一路杀过来的老牌强者相比,他缺少那种在无数次搏杀之中淬炼出来的杀伐本能。
张钰道:“前辈,今日你我之间,有进无退。”
话音落下,诛仙剑光纵横而起。暗金色的剑芒将整片虚空映照得一片明灭。那剑光比方才更加凌厉,更加决然,如同一头被逼到了绝处的凶兽,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冥河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他最怕的就是张钰不战而退。如果张钰退了,他这一战便白费了。可张钰没有退,反而迎了上来。这让他极为满意。紧接着,他身上血色光华大涨,天穹之上忽然裂开一道血色的裂口。
那是血海。
血海自虚空之中缓缓浮现,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汪洋。海面之上翻涌着浓稠到了极点的血水,那血水之中蕴含着无数生灵的怨气与杀意,如同一片被煮沸的修罗场。那血海之大,铺天盖地,将整片虚空都染成了一片暗红。血海之中有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翻涌,那是冥河数十万年来斩杀的生灵,他们的怨气与杀意被血海吞噬,化为血海的一部分,永远在血海之中沉浮。
冥河曾经是血海之神。按常理说,他转修仙道之后便该失去血海之神的位置,再也无法引动血海之力。可此刻,那血海在他脚下翻涌如潮,那力量比他在神道之时更加强大,更加精粹。
冥河看着张钰,缓缓开口。
“此乃以仙御神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