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皮实草……发配漠北极旱之地?!”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那些原本还抱有一丝侥幸、寄希望于“法不责众”的贪官奸佞们,瞬间精神崩溃。
面对锦衣卫蜂拥而上的铁钳大手,他们彻底撕下了平日里子曰诗云的伪善面具,鼻涕眼泪混着血污横流,在地上疯狂地磕头求饶。
见毫不动摇,甚至连魏国公府抗税一事都当众放出绝不轻饶的狠话,这群罪臣彻底断绝了最后一丝希望!
在绝望之中,他们开始歇斯底里地互相攀咬起来,只为了能在这滔天大祸中博得一线生机!
“陛下!臣交代!臣全招了!礼部侍郎陈大人私下收了江南盐商五万两白银,这事儿是他主谋的!”
“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将那些富商引荐给张廷兰大人的!陛下,臣冤枉,臣手里有都察院御史受贿的账本副本!”
“张大人!您救救下官啊!当初可是您说只要百官联合逼宫,拿魏国公府抗税当借口,陛下定会妥协退让的……”
昔日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朝臣,此刻为了能在屠刀下保住一条贱命,如同疯狗咬狗一般,疯狂地揭露着彼此的底线与阴私。
锦衣卫的校尉们动作麻利,手持铁锁木枷,将这些歇斯底里、互相攀咬的罪臣像拖死狗一样拖进牢里。
留在原地的其他朝臣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大家心里都清楚,连魏国公这等皇亲国戚陛下都言明绝不姑息,他们这些文官谁要是再敢触怒龙颜,下场只会更加惨烈!
杀戮的大幕已经拉开,而这场震动京师的滔天巨浪,也悄然漫过了深宫的红墙,涌向了太子所在的毓德殿。
……
毓德殿内,熏香袅袅,书香充盈。
小太子朱文堃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几前,正认认真真地背诵着古籍。
然而,今日坐在讲台之上的帝师方孝孺,却显得有些非同寻常。
方孝孺手里握着一卷书籍,眼神却频频飘向窗外,眉头紧锁,脸色变幻不定。
他手中的书页许久未曾翻动一页,连朱文堃读错了一个音,他都全无察觉。
朱文堃虽然年纪尚小,但极具聪慧与敏锐的洞察力。
他停下了朗读,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歪着小脑袋,用稚嫩而奶声奶气的声音询问道:
“方先生,您今日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有哪里不适?为何这般心不在焉?”
听到朱文堃的关心,方孝孺猛地回过神来。
他深深地看着眼前的朱文堃,看着这位大明未来的继承人,眼神中闪过挣扎、痛苦、沉重,以及一丝决绝。
许久之后,方孝孺长叹了一口气,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籍。
“殿下,臣身体并无大碍。”
方孝孺整了整衣冠,面色凝重地说道,“只是臣心中有一难题,百思不得其解,想请殿下给臣解一解惑。”
朱文堃坐直了小身板,正色道:“先生请讲,文堃洗耳恭听。”
方孝孺收敛了心神,沉声道:“臣今日想给殿下讲一个故事。”
“说有一位雄才大略的帝王,见朝堂之上法度松弛、奸佞丛生,便大发雷霆,一举掀翻了整个朝堂的桌子。他不仅要将涉案的数十名重臣一律凌迟剥皮,更要将数百名连坐的官吏及其家眷全部查抄,男丁发配苦役,女子发配教坊司……”
方孝孺声音低沉,语气中充满了悲悯与无奈。
他所说的故事,分明就是奉天殿前朱雄英雷霆手腕的翻版!
讲完这个故事后,方孝孺定定地看着朱文堃,轻声发问:“殿下,若在这个时候,朝局动荡,人心惶惶,故事里的那位太子,应当怎么做才好呢?”
朱文堃听完这个故事,那一双乌黑亮丽的眼眸微微闪烁。他虽然年幼,却从小耳濡目染父皇的帝王心术,思维之敏捷远超同龄孩童。
小太子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一双清澈的眼睛径直迎上了方孝孺的视线,稚嫩的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超越年龄的冷冽与通透:
“方先生……您今日跟孤说这些,莫非是想让孤出面,去向父皇求情,救下奉天殿前被查办的那些官员?”
此话一出,方孝孺身形猛地一震!
他看着眼前的朱文堃,眼中既充满了欣慰与震惊,又夹杂着无尽的复杂与酸楚。
欣慰的是,小太子天资聪颖,一点就透,竟能一眼看破自己的试探与深意;震惊的是,这位年仅几岁的殿下,对政治冲突的敏感度竟如此恐怖!
既然已被点破,方孝孺索性不再遮遮掩掩,直接开门见山地作揖道:
“殿下聪慧绝顶!实不相瞒,这次朝廷的大案牵扯的文武官员实在太多了!杀戮过甚,不仅伤及朝廷元气,更恐天下读书人寒心啊!”
方孝孺声音微颤,苦口婆心地劝道:“殿下,若是您此时能挺身而出,向陛下呈情,求陛下法外开恩,救下其中一部分罪不至死的人……这一方面,可以让殿下仁爱宽厚之贤名远播天下,得天下士人拥戴;另一方面,也能劝谏陛下少造些杀孽,保全大明朝堂的体面。此乃一举多得的大善事啊,殿下!”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极具诱惑力,换作寻常孩童乃至年轻皇子,怕是早已被这“贤名”与“救人”的大义迷了眼。
然而,朱文堃坐在位置上,小小的眉头微微拧起,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片刻之后,朱文堃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方孝孺一眼,并没有正面回答好与不好。
他规规矩矩地站起身,向着方孝孺拱手一礼,随后一言不发,跑出了毓德殿!
在讲台旁边,一直静静陪读的小伴读李瑜,此时看着这一幕也是似懂非懂。
但他深知自己的职责,见太子殿下跑了,也顾不上多想,连忙向方孝孺施了一礼,迈开两条小短腿,急急忙忙地跟着跑出了大殿。
“殿下!殿下您等等我啊!”
两个孩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空荡荡的毓德殿,以及那尚未燃尽的袅袅余香。
方孝孺独坐在高台之上,愣愣地看着两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日光照耀的殿门外。
许久,他像是抽干了浑身所有的力气一般,缓缓瘫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一抹自嘲与苦涩的笑容。
“方孝孺啊方孝孺……”
他喃喃自语道:“你自诩圣贤门徒,一生恪守正道……今日竟然利用太子的纯真,干出这种将幼主推上风口浪尖、挟大义以劝圣裁的勾当!你……真是枉为读书人啊!”
两行清泪从这位古板儒生的眼中滑落。
他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对着虚空发出了一声无力而虔诚的祈祷:
“圣上明鉴,老夫私心作祟……但愿……但愿能借太子之手,为天下士林……救下一些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