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有料到,在这个满朝文官群起而攻之、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绝境死局里,魏国公徐辉祖竟然敢在这个时候来到文华殿!
文华殿内一片死寂,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汇聚向了殿门。
高坐在龙椅上的朱雄英,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沉着脸,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宣。”
伴随着小太监尖锐的通报声,殿门外,徐辉祖迈着沉重的步伐,大步跨入殿内。
然而,让满殿文官集体倒吸一口凉气的是,徐辉祖并非一个人来的。
在他的身后,两名魏国公府的亲兵,正抬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趴着一个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人样的人。
那人身上的锦缎衣衫已经被皮鞭抽得稀烂,背上纵横交错的血痕触目惊心,显然是刚刚遭受了一场极其残酷的家法毒打。
众人定睛一看,那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的血人,正是今日在京城里惹下滔天大祸的徐家二少爷——徐增寿!
看着这一幕,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恶毒言辞的言官们,喉咙里仿佛被塞了一团破棉絮,一时间竟被徐辉祖这“负荆请罪”的狠辣手段给镇住了。
“砰!”
徐辉祖走到御阶之下,根本没有理会周遭文官那如刀般怨毒的目光,重重地双膝跪地。
朱雄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如铁,厉声喝问:“徐辉祖,你可知罪?!”
“陛下!臣……罪该万死!”
徐辉祖额头死死地贴在地上,声音中透着无尽的懊悔与坦然,“臣那不成器的弟弟,狂妄无知,竟敢阻挠国策、殴打朝廷税吏,犯下如此滔天之罪,皆是微臣身为长兄教导不严、治家无方所致!臣不敢辩驳半句,今日特将这逆弟绑缚御前,要杀要剐,全凭陛下一句话!微臣,绝无半句怨言,甘愿同罪受罚!”
徐辉祖这番话,没有推诿,没有求饶,直接把所有的黑锅和罪责一肩扛下。这等光明磊落的军人作风,让坐在龙椅上的朱雄英心中暗暗点头,但脸上的冰冷却没有减退半分。
可是,徐辉祖不怕死,不代表担架上那个蠢货不怕死。
被巨大的动静惊醒的徐增寿,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
当他看清自己身处庄严肃穆的文华殿,而上方端坐的正是朱雄英时,强烈的求生欲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
他已经顾不得这是什么场合,也忘了徐辉祖在家里对他的警告,直接像一条蛆虫般从担架上挣扎着滚落下来。
“陛下!陛下饶命啊!”徐增寿痛哭流涕,虚弱却凄厉地哀嚎着,“微臣知道错了!微臣只是一时糊涂,绝没有抗旨造反的心思啊!求陛下……求陛下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看在臣是娘娘亲哥哥的份上,饶臣这一条狗命吧!”
轰!
徐增寿不提皇后还好,这一提,简直是把一桶火药扔进了文华殿这个大火炉里!彻底捅了文官集团的马蜂窝!
在这个满朝文武都在盯着后宫是否会干政的敏感时刻,你一个犯罪的逆贼,竟然敢当堂用当今皇后来压皇上?!
“放肆!大胆狂徒!”
张廷兰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直接跳了出来,指着徐增寿破口大骂,“公堂之上,天威面前,你一个抗税殴官的乱臣贼子,竟然敢攀附中宫?!难不成你以为,你犯下这等动摇大明国本的死罪,皇后娘娘还会包庇你这种国贼吗?!”
“不错!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外戚干政乃是大明祖训之大忌!”户部尚书赵勉也立刻跟进,言辞如刀。
紧接着,清流一派的官员们更是群情激愤。甚至有几个头脑发热的御史,在说话之间,话锋竟极其恶毒地捎带上了坤宁宫里的徐皇后。
“徐家仗着后宫之宠,便敢目无法纪!今日若不杀徐增寿,明日这大明的江山,岂不是要改姓徐了?!”
“陛下!臣请彻查徐家,防微杜渐,以绝外戚之祸啊!”
听着这些文官越说越离谱,甚至开始将脏水往自己最敬重的妹妹身上泼,跪在地上的徐辉祖脸色剧变。
“都给我闭嘴!!!”
徐辉祖发出一声困兽般的狂狮怒吼,震得几个靠得近的言官耳膜发疼。
他猛地直起腰,通红的双目死死盯着张廷兰等人,厉声打断了众人的指责。
随即,他转过身,对朱雄英再次重重叩首,声如洪钟:“陛下!千错万错,所有的罪责都是微臣一人的错!与皇后娘娘无关!请陛下即刻下旨,降罪微臣,严惩徐家!微臣绝无怨言!”
高坐在龙椅上的朱雄英,一直没有说话。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刃,在下方跪伏的徐家兄弟、以及那群叫嚣着要严惩外戚的文官脸上缓缓巡视了一圈。
文官们的狂热与贪婪,徐辉祖的绝望与忠诚,徐增寿的愚蠢与懦弱,全都被他尽收眼底。
朱雄英知道,如果再让这群文官借题发挥下去,整个朝局就会彻底失控。
“够了。”
朱雄英冷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恐怖威压,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喧哗。
“魏国公徐辉祖,治家无方,教导不严,致使其弟徐增寿胡作非为,狂悖无礼,冲撞国策!”
朱雄英眼中精光一闪,干脆利落地抛出了自己的判决,“来人!立刻革去徐增寿身上一切虚职恩荫!将这两人,即刻给朕押回魏国公府邸!”
“传朕的旨意,由南镇抚司派人接管魏国公府防务!在没有朕的正式旨意下来之前,徐辉祖与徐增寿二人,禁足府内!任何徐家之人,胆敢迈出府门半步,杀无赦!”
此言一出,三方文官顿时愣住了。
禁足?!
这可是殴打税吏、公然抗税的死罪啊!更何况徐增寿刚才还犯了攀附中宫的大忌!这么滔天的罪过,陛下竟然只是把他们关在家里禁足?!这就完了?!
“陛下!此等惩罚实在太轻了!”张廷兰急了,连忙大喊道,“徐家罪大恶极,理应夺爵下狱,交由三法司会审啊陛下……”
“朕说了,够了!!!”
朱雄英豁然站起,一股实质般的狂暴杀气轰然席卷全场。
他死死盯着张廷兰和那群还不肯罢休的文官,声音冰冷得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你们今日所呈的奏折,所说的话,朕都会认真考虑!”朱雄英刻意加重了语气,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告,“现在,都给朕退下!”
感受到皇帝身上那股已经在爆发边缘的恐怖杀机,张廷兰等人心中猛地一颤。
他们都是在官场混成了精的老狐狸,自然明白,逼宫也是有底线的。若是再坚持下去,逼得朱雄英掀了桌子,他们这群人恐怕也没好果子吃。
“臣等……遵旨!臣等告退!”
百官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只能压下心中的不甘,不情不愿地行礼退出了文华殿。
然而,当这上百名文官跨出文华殿的门槛,走在皇宫的青石砖上时,不少人的脸上却忍不住浮现出了压抑不住的喜笑颜开。
虽然陛下今日没有直接砍了徐家兄弟的脑袋,但将大明第一国公软禁在府,这已经是文官集团数十年来对武将集团取得的最辉煌的战果了!
多少年了,一直被军方压在头上拉屎的文官们,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这魏国公一倒,军方群龙无首,是时候该让那些只懂舞刀弄枪的臭丘八们,见识一下他们读书人的厉害了!
……
百官散去,喧闹的文华殿重新归于死寂。
大殿内,只剩下陈芜战战兢兢地侍立在角落里。
朱雄英没有回后宫,他重新坐回了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
他缓缓闭上眼睛,右手轻轻揉捏着眉心。
空旷的大殿里,只有龙脑香在铜炉中静静地燃烧。
朱雄英就这么闭目端坐在龙椅之上,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神佛,谁也不知道,在这惊涛骇浪的朝局之下,这位年轻的帝王,脑海中究竟在盘算着何等惊天动地的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