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庚看着那剑。
良久，他点头，而后转身朝着殿外走去，那柄无鞘古剑仍抱在怀中，灰朴的剑身依旧敛着锋芒。
“东方七处阵眼，老夫会亲自出手。”他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你那边——可别死得太快。”
话音落，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廊道尽头。
王沐看着那方向，没有说话。
苏正元从殿侧走来，他方才一直在与萧慕白商议天机门的布阵事宜，此刻面色凝重。
“王沐小友，”苏正元低声道，“万妖山脉那边，方才凡尘阁传讯……”
他顿了顿。
“妖月姑娘，挑战妖辰……败了。”
王沐转身。
“沐国如何？”
“守住了。”苏正元点头，“风雷鹏族族长雷霄，被妖月姑娘当众斩杀。鹏族大军溃退，云川城百姓无恙。”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些，“只是……青鸾遗族那边，折损颇重。毕烈族长为了掩护妖月逃生，已战死在断魂峡。”
王沐沉默。
他想起三日前，妖月临行前看他的那一眼。
她说：“公子放心，这是我青鸾一族的宿命，也该由我了结。”
那时她眼中只有战意与决绝。
“传讯妖月，”王沐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云川既守住了，便让她率部撤回沐国休整。万妖山脉深处那三处阵眼——”
他顿了顿。
“我亲自去破。”
“不可。”
萧慕白的声音自殿门处传来，这位天机门的门主疾步而入，手中青铜罗盘还在飞速推演，一百零八颗星斗虚影在他袖间明灭不定。他身后，文枢子捧着三卷玉简，气喘吁吁。
“王沐小友，”萧慕白站定，罗盘上的卦象终于定格，“老夫方才以‘天衍推命术’卜了一卦——”
他抬眸，眼中尽是凝重。
“你今日若入万妖山脉，必定九死一生。”
殿中静了一瞬。
苏正元眉头紧锁，洪启涛刚踏入殿门便听见这话，立时站住了脚。
可王沐却笑了。
那笑容极淡，如冰面上一道细碎的裂纹。
“萧门主，”他说，“王某自金平县青阳河畔醒来那日起，哪一日不是九死一生？”
萧慕白怔住。
王沐抬手，指尖轻点舆图上那三处位于万妖山脉深处的血色光点。
“这里，”他说，“是血祭大阵在妖族领地的最大的三处主阵眼。每一处，皆有至少数千五阶妖王镇守，并配有数名魔族魔将。”
“这里，”他指尖移至万妖山脉极西之巅，“是位面壁垒最薄弱处，也是通往归墟之眼原址的捷径。若能从此处进入间隙，再切入裂缝旧址——”
他顿了顿。
“可比从天衍平原一路杀过去，快多了。”
“可那捷径……”萧慕白声低沉，“需得连续施展空间手段，才能撕开位面壁垒，如此的话……即便你成功抵达那里，那消耗定然也会极大！”
“走一步看一步吧，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王沐收手，负于身后。
“万魔窟想要生擒我，以我为祭品打开裂缝。所以那裂缝里隐藏的东西，等的是噬道者。”
他看向萧慕白，眼中灰芒平静如古井。
“那王某便如他们所愿。”
“亲自去。”
“亲自斩。”
殿中无人接话。
苏正元看着王沐，他从那个需要苏家庇护的少年，到如今炼虚初期、独战三魔将的修士……只用了仅仅三年！
他变了太多。
可有些东西，从未变过。
“王沐小友，”苏正元缓缓开口，“你欲兵分两路——一路攻万妖山脉深处阵眼，一路直扑归墟之眼原址——”
他顿了顿。
“此行太过凶险……老夫随你同去吧！”
“我也去。”
洪启涛大步上前，腰间分水刺嗡鸣震颤，“虽然我的修为不如你，可多一人也算是多一份力量！”
萧慕白叹了口气，收起罗盘。
“天机门既已与你结盟，此等大事，老夫岂能置身事外？”他苦笑，“况且老祖临走前有言——‘那小子若要去送死，你拦不住，便跟着去。至少收尸时，还能算个时辰。’”
他顿了顿。
“老祖说话，一向如此。”
王沐看向他。
“拾荒老人前辈……”
“他去追查万魔窟另一处秘巢了。”萧慕苦笑道：“老祖说他这辈分的人出手，那太掉身份，与其去毁阵眼，还不如去抄了那些魔崽子们的后路。”
他顿了顿。
“老祖还说——”
他看向王沐，神色古怪。
“‘告诉那小子，别死。老夫还想看看，他能不能捅破了这天。’”
王沐沉默片刻。
“多谢前辈。”
他只说四字。
可那声音里，分明压着什么东西。
这时，文枢子捧着玉简上前，小心翼翼道：“王……王道友，这是老夫连夜整理的三处阵眼的布防图。虽不齐全，但大致兵力分布、妖王名录，都在此处了。”
王沐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立时，无数信息涌入识海——
第一处阵眼在青鸾祖地涅盘谷：妖辰亲自坐镇，如今他的修为已突破到了七阶妖圣，带领着血翎卫三千，六阶妖皇七名，还有魔族修士若干。”
第二处阵眼在白泽族领地竹园岭，那阵眼藏于地底血池，镇守者白灵汐乃是六阶中期的妖皇，麾下族人数千，魔族魔将二十人。
白猿族领地悬空山，阵眼位于山巅祭坛，镇守者袁罡，六阶初期。魔族魔将十一人，麾下族人数千。
他睁眼。
“妖辰……真的突破了？”
“是。”文枢子点头，声音发紧，“三日前涅盘谷血光冲天，持续了整整一日一夜。次日拂晓，妖辰出关，还当众斩杀了赤炎狮族一位五阶长老——”
他顿了顿。
“只因那长老谏言，请他莫要屠戮凡人。”
王沐没有说话。
他想起血魇记忆中的画面——
妖辰跪在玄煞面前，眼中贪婪与恐惧交织。
“魔主，血祭大阵三百六十五处阵眼，已布下七十二处主眼。只需再收集三千万生灵精血，便可激活全部阵眼。”
“三千万……不够。”
“那……需要多少？”
“至少一亿。”
一亿。
王沐握紧玉简，眼中寒芒毕现。
他在金平县见过李浩当街强抢民女，在码头见过矿工伤亡无人问津，在青云坊市见过散修为一枚筑基丹卖命。
他见过凡人如草芥，被修真者予取予求。
可他没见过——
整整一亿条性命，被当作祭品，轻飘飘地记在一张血帛上。
“妖辰。”王沐轻声道。
那两个字，如寒冰碎裂。
“此人……必须死。”
苏正元看着他。
三年前，这少年问他：“苏前辈，若有一日，凡人不再任人宰割，修真者也不再高高在上——那样的世界，可能成真？”
彼时他只当是少年意气。
可如今，他看着王沐那双灰芒流转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意气。
只有比任何剑意都锋利的、沉甸甸的东西。
“王沐小友。”苏正元开口。
“嗯。”
“就让老夫陪你同行如何？。”
王沐看向他。
没有道谢，只是摇头。
“余下的阵眼也需要同步摧毁，玄州正是用人的时候，前辈还是分头行动，去摧毁别的阵眼吧！况且……那涅盘池我曾与妖月去过，此去倒也是轻车熟路，前辈不必担忧！”
他的指尖落在万妖山脉深处那三处血色光点。
“王沐此行……不成功便成仁！”
这时，端坐其上的云阙真人缓缓开口：“好了……时间不等人，此刻玄州已有数千万人倒在了妖族跟魔族的屠刀下，大家依计行事，尽快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