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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精铁闸板在绞盘声中缓缓升起,两尺高的缝隙刚好容一人弯腰通过。

叶无忌单手倒提着乌恩那柄百斤重的精铜降魔杵,侧身穿过门洞。

等他走入瓮城,闸板轰然落下,将漫天浓烟隔在门外,城外的厮杀声也随之变得沉闷。

直到确认城头的守军看不清门洞里的情形,叶无忌才停下脚步。

他喉头一甜,张口喷出一团黑红色淤血。

身形微微一晃,降魔杵脱手砸在青砖上,震得地面一颤。

这老和尚,临死还送了份烫手的厚礼。

百斤降魔杵已经够沉,没想到龙象内力也这么霸道。

“统辖!”

周彪抢步上前,却不敢贸然搀扶,只能扶住他的右臂。

“别碰左肩。”叶无忌咬牙吸了口气,“肩胛骨裂了,疼得厉害。”

周彪脸色一变,立即朝身后的亲兵喝道:“快去请孙郎中,把止血散和续骨膏都拿来!”

“不必惊动郎中,先回帅堂。”

叶无忌用袖口擦去下颌的血迹,缓缓调匀呼吸。

“城外两万多蒙古军刚刚抵达,军心正紧。我要是重伤的消息传出去,城还没破,将士们的胆气先散了。”

周彪咬紧牙关,没有再劝。

高寿与青云道长也从城楼石阶上快步下来。

高寿扫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又看向那柄沉重的降魔杵,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统辖,关外蒙古军停在一百八十步外。哈喇巴儿思得知乌恩伏诛后,忌惮壕沟中的火势与伏远弩,没有趁乱攻城,正在官道前方设置鹿角。”

青云道长走到叶无忌身前,两指搭上他的脉门。

片刻后,道长的眉头紧紧皱起。

“好霸道的西域龙象劲。”

他抬眼看向叶无忌,语气沉重。

“你体内原本维持着阴阳平衡,如今强行吸纳乌恩数十年的龙象内力,三股真气彼此冲撞。若不能及时理顺,气海和任脉都可能受损,连鸠尾穴附近的经脉也承受不住。”

“那大和尚苦修了一辈子外门横练,内力又硬又冲。”

叶无忌揉了揉胸口,苦笑道:“我吸收得急了些,差点把自己熬成一锅粥。道长,劳烦你随我去后堂护法。高总兵,城防事务暂时交给你和李成。”

高寿肃然抱拳。

“统辖放心调息。天亮之前,末将绝不让一个鞑子摸上城墙。”

帅府后堂,静室内。

两盏油灯静静燃烧,昏黄的光线落在青砖地面上。

叶无忌盘膝坐在蒲团上,解开染血的青衫。

他的左肩高高肿起,皮肤呈现紫黑色,肩胛处的骨骼隐约错位。这是硬接乌恩全力一杵留下的伤势。

然而,比肩伤更凶险的,是气海中的乱象。

乌恩苦修数十年的龙象真气沉重刚烈,冲入叶无忌体内后,便沿着奇经八脉横冲直撞。

九阳真气受其牵引,骤然变得炽烈。

九阴真气则在经脉另一侧急速流转,试图压制那股外来的狂暴力量。

一热、一寒、一刚烈,三股真气在体内不断冲撞,逼得叶无忌的皮肤忽冷忽热,呼吸也时断时续。

“噗!”

叶无忌身躯一震,又吐出一口淤血。

额角青筋随之凸起。

“统辖,抱元守一!”

青云道长盘坐在他身后,双掌同时抵住他的灵台穴与至阳穴。

一股中正平和的全真真气缓缓渡入叶无忌体内,护住他几处险些被冲开的经脉。

“玄门内功讲究致虚极,守静笃。”

青云道长一边运功,一边低声提醒:“龙象劲刚烈,九阳真气雄浑,若强行压制,只会让经脉承受更大的冲击。你所修的先天功已经入第五层,为何不顺其自然,以无为导有为?”

无为导有为。

这句话落入耳中,叶无忌心神微震。

硬碰硬?

方才已经吐了两口血。再来一次,恐怕真要把自己送进棺材。

他不再强行调动九阳真气去压制龙象劲,而是逐渐放松对经脉的控制。

龙象真气失去了正面阻力,仍旧在体内奔行,却不再持续撞击经脉。

叶无忌的心神沉入丹田,运转阴阳轮转功。

九阳为阳,九阴为阴,先天功居中调和。

三种力量不再彼此冲撞,而是在先天功的引导下沿着经脉缓缓周流。阴阳二气一圈圈旋转,将龙象劲的刚猛之力逐步卸开,再一点点分解、吸收。

原本狂暴的龙象真气,终于开始失去锋芒。

它化为一道道精纯的内力,融入叶无忌自身的真气之中。

青云道长只觉得叶无忌体内的气机越来越深沉,仿佛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那股吞纳外力的力量虽强,却没有半分失控的迹象,反而透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包容。

道长眼中闪过一抹惊色,随即收回双掌,起身退到门边。

他拔剑出鞘,守住静室,不再出声打扰。

时间一点点过去。

叶无忌体内的热意与寒气逐渐平息,呼吸也重新变得绵长稳定。

被阴阳轮转功同化的龙象内力化作精纯的混沌真气,沿着经脉缓缓流转,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左肩伤处。

肩胛骨的裂痕并未立刻痊愈,但错位的骨节已经重新稳住,疼痛也减轻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叶无忌缓缓睁开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掠过灯火,灯焰随之轻轻一晃。

叶无忌起身,先活动了一下右臂,又试着抬了抬左肩。

肩伤仍在隐隐作痛,但真气已经能够顺畅运转。

青云道长取来布带,将他的左肩与胸背固定住。

叶无忌重新穿上干净的青衫,系紧腰带。

经过这一番调息,他的气海比战前充盈了近三成,体内的混沌真气也更加凝实。

“恭喜统辖,因祸得福。”

青云道长还剑入鞘,由衷说道:“竟能将密宗护教法王留下的龙象内力化为己用。如此武学造诣,当世只怕已经没有几人能够相比。”

“全凭道长那句‘以无为导有为’点醒了我。”

叶无忌活动着左手手指,确认经脉没有再次滞涩,随后推门走出静室。

“否则今夜这三股内力,足够要我半条命。”

青云道长侧耳听向窗外。

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风中还夹杂着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四更已过,蒙古军开始进攻了。”

叶无忌神色一敛。

“走,登城。”

帅府外,天色依旧黑沉。

关隘内无人高声喧哗,伤兵和民夫都在沉默中搬运箭矢、滚木与礌石。空气里弥漫着火油、血腥和湿泥混杂的气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北门城楼上,高寿、李成与周彪按刀而立,守城将士全都神色肃穆。

当叶无忌步履如常地走上城楼时,原本绷紧的军阵明显松了一瞬。

不少老兵看见他的身影,眼中重新燃起了战意。

“统辖!”

高寿快步迎上:“伤势如何?”

“还死不了。”

叶无忌走到女墙边,右手按住冰冷的城砖,望向关外。

“蒙古中军有什么动作?”

李成右臂缠着绷带,指向关外敌阵。

“半个时辰前,哈喇巴儿思派了三千骑兵赶往后山。他们拆了附近两个村子的房梁,连夜赶制出数十架包铁长梯。”

叶无忌凝神远眺。

晨雾已经散去,关外的蒙古大军在昏暗天光下展开阵势。

最前方是三千名手持重型柳木大盾的步卒,盾牌彼此相连,组成一道缓慢移动的盾墙。

盾墙后方,仆从军抬着一架架云梯,紧紧跟随。

再往后,五千名弓手列成雁形阵,手中的马弓已经换成了射程更远的步战强弓。

大阵中央,上万名精锐铁骑按兵不动。马匹喷出的白气在晨雾间交错,森冷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哈喇巴儿思果然是用兵老手。”

周彪盯着敌阵,沉声道:“他没有急着填壕沟,而是打算让重盾步卒顶着箭雨推进,再用长梯跨过壕沟,强行登城。”

“关内还剩多少守城器械?”

叶无忌问道。

高寿的脸色有些难看。

“滚木还有四百根,礌石八百余块。昨夜焚烧回回炮时,猛火油已经用去了大半,城头只剩一百二十罐。若敌军轮番强攻,这些器械最多撑两个时辰。”

器械短缺,兵力悬殊。

关外是两万五千名刚刚抵达的生力军,关内却只有不足八千名连续作战多日的疲惫守军。

李成握住腰间战刀。

“统辖,硬弩营还剩八百名弩手。只要鞑子进入百步之内,末将拼死也要让他们付出惨重代价!”

“不能和他们拼箭矢。”

叶无忌摇头。

“蒙古军的弓手太多,真要对射,我们撑不了多久。”

他的目光越过城外军阵,落在关门两侧高耸陡峭的山崖上。

“高总兵,建昌关两侧的山崖上,可有引水、积石的旧道?”

高寿微微一怔,随即想起一处地方。

“西侧绝壁上方有一条废弃的泄洪石渠,是大理先王修建关隘时留下的。石渠里积着多年的碎石和泥沙,出口处还有一道木闸。”

“木闸还能用吗?”

“还能勉强闭合,只是年久失修,稍加冲击便会崩塌。”

叶无忌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周彪,带三百名精壮民夫立刻登上西崖,加固木闸,在闸门旁埋好火药,接上引线。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提前引爆。”

周彪抱拳领命。

“统辖是想用落石封住他们的退路?”

“落石只是其一。”

叶无忌按住腰间断剑,望向关外正在推进的盾阵。

“西侧地势狭窄,只要泄洪渠冲开,泥石便会顺着山势倾泻而下。哈喇巴儿思想在天亮前破关,我就给他准备一座坟场。”

周彪没有再问,转身带人下城。

不到半个时辰,天边泛起一线惨白。

关外,苍凉肃杀的牛角号声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两万五千名蒙古军同时发出震天的呼啸。

重盾如林,脚步沉重,踩过泥泞的血地,向建昌关缓缓压来。

关外中军旗下,万户哈喇巴儿思端坐在一匹高大的青骢马上,冷眼注视着城楼。

忽尔赤骑马立在他身旁,脸色仍旧苍白。

“哈喇巴儿思,那宋将当真没死?乌恩拼死一击,竟然没能取他的性命?”

“乌恩死于自大。”

哈喇巴儿思冷冷说道,手中马鞭遥指城头。

“在大汗的铁骑面前,个人武勇不过是螳臂当车。那宋将就算活着,此刻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说完,转头看向一名传令千户。

“传我将令,前排盾阵推进到六十步内,不准后退半步。云梯队分作六路,分别向城墙薄弱处推进,重点攻打西侧低墙。”

传令千户领命离去。

哈喇巴儿思望着前方的仆从军,嘴角浮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告诉前锋,第一个登上城头者,赏银千两,封百户。敢后退一步者,后排弓手立斩不赦。”

忽尔赤看着那道缓慢逼近的盾墙,心中不由发寒。

哈喇巴儿思根本不在乎仆从军死伤多少。

他要用成百上千具尸体填平壕沟,用仆从军的性命耗尽建昌关的滚木、礌石与猛火油,直到城上的守军再无可用之物。

天边的晨光逐渐亮起。

哈喇巴儿思拔出腰间的镶金弯刀,向前猛然一指。

“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