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又飞了足足一个月。
这天，一直在静室里打坐的李果，忽然察觉到飞舟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睁开眼，走出静室，发现其他两人也都从各自的静室里头出来了，正往甲板上走去。
李果到了甲板上，往西边一看，远处那道遮天蔽日的妖雾雾墙已然清晰可见。
那雾墙滚滚如潮，仿佛要将天地彻底隔绝。
苏沐玥这时从储物袋里取出个巴掌大的罗盘，往甲板中央一放，指尖灵力一注。
罗盘嗡的一声轻响，直直悬浮在半空，紧接着一道冲天金光笔直射上，光柱足有百丈之高。
金光中央猛地扩大，渐渐化作十二个金灿灿的大字，分别指向十二个不同的方位。
“诸位，”苏沐玥清冷的声音响起，“这分水定星盘的十二道金字，对应十二个方位。有此物在，任那妖雾再浓，我等进去了也丢不了方向。”
众人正瞧着，那十二道金字里头，一个“坤”字忽然闪烁了一下，透出一丝极淡的红光。
那干瘦修士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仙子有此物在身，此行我等必能各取所需，满载而归。”
此人姓杨，李果不久前才知道了，他就是苏沐玥提过的，需要金蛟妖魂来炼制法宝的那位。
另一位赵姓修士，则需要那金蛟的蛟囊，至于具体用来做什么，这李果就不知道了。
苏沐玥素手一拂，飞舟表面灵光大亮，一层肉眼可见的防御光幕将整艘飞舟护在里头。
她又看向三人道：“诸位，进了万兽山脉，到阴冥渊之前，一路上难免会遇到些低阶妖兽滋扰。我得操控飞舟，还得盯着分水定星盘，哪位道友愿意出手解决这些妖兽？”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
李果没吭声，那杨姓修士也是闭口不言。过了一会儿，一直把玩葫芦的赵姓修士开了口。
“我来。”
“好。”
苏沐玥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李果和杨姓修士，“虽说直到地方之前，暂无二位道友的事。但若是赵道友分身乏术，还望二位不要吝惜出手。”
杨姓修士道：“若真出了那种状况，杨某自会助赵道友一臂之力。”
李果也拱了拱手：“若是需要，在下也不会袖手旁观。”
说罢，李果跟那杨姓修士就很有默契地转身回了静室，把外头留给了苏沐玥和那赵姓修士。
飞舟一头扎进了那漫天妖雾之中。
李果回到静室，透过窗户往外瞧了瞧，只见白茫茫一片，十丈开外的东西已经看不清。
李果心里头门儿清，那妖皇一呼一吸便是数十年，眼下，怕是又到了妖皇吸气的当口。
也亏得是这时候，路上碰不着什么厉害妖兽。
他不再多想，闭上眼，继续打坐。
飞舟刚闯进妖雾里头不久，便遭到了一波妖兽的攻击。
“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紧跟着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断砸在飞舟的防护光幕上。
接着便是尖锐的破空声和沉闷的爆鸣声交织在一块，此起彼伏。
李果盘腿坐在静室里头，外头斗得热火朝天，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既然有人顶在前面，何苦轮到他卖力气？
任凭外头闹腾得翻天覆地，他就当自个儿是在一个雷雨天打坐，轰隆隆的雷声听听也就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经历了多少次的妖兽潮攻击后，苏沐玥的传音再次钻进了他的耳朵。
“公输道友，到了。”
李果睁开眼，走出到甲板，发现飞舟已经停了下来。
外头是一处山谷，两边的山壁高得望不见顶，像是两面遮天的石墙。
众人下了飞舟，苏沐玥将其收起。
那杨姓修士四下打量了一圈，眉头就皱了起来。
“苏仙子，那金蛟就在这山谷里？这地方也太窄了，要是打起来，大家伙儿都挤在一块，那畜生一口下来，咱们怕是都得给它塞牙缝。”
赵姓修士也察觉到了这问题，跟着点头道：“杨道友说得没错。真要是在这儿动手，咱们得先商量好对策，可不能贸然行动。”
苏沐玥却摇了摇头，澄清道：“此处并非金蛟所在，这里叫阴冥谷，乃是阴冥渊的入口。那金蛟巢穴在阴冥渊深处，不在这里。”
二人听了，便闭上了嘴。
苏沐玥带头往前遁去，李果跟在后面，三人一路沿着山谷往深处走。
没过多久，苏沐玥就带着他们，在一处不起眼的地下裂谷入口前停了下来。
那入口，就是山壁上的一道裂缝，窄得吓人，估摸着只容得下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进去。里头黑洞洞的，还不住地往外冒着阴冷的寒气。
赵姓修士和杨姓修士一瞧见这地方，脸色都变了。
这么个羊肠小道，真要进去碰上点什么，别说是筑基，就是他们这些金丹真人，也得抓瞎。
“诸位听仔细了。”
苏沐玥神色严肃地提醒道，“从这里进去，就已经在那头金蛟的神识笼罩范围之内了。切记，不可动用法器攻击扩大入口。而且，进去之后，都得施展收敛气息的法术，免得被那畜生提前发现。”
说完，她第一个侧过身，像条鱼似的，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裂缝里头。
杨姓修士和赵姓修士对视一眼，咬了咬牙，也先后运起法诀，隐匿了身形，跟着钻了进去。
李果排在最后一个。
他看着前头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深吸了一口从裂缝中吹出的阴风。
他没犹豫，也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跟着挤了进去。
这地方越往里走越宽敞，头顶上挂着奇形怪状的钟乳石，脚下是一条陡峭石阶，一路斜着往地底下扎。
李果跟在后头，只朝脚边那黑漆漆的深渊瞟了一眼，就觉着心里头发毛。
那底下，像是没底的枯井，黑得能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
苏沐玥领着路，一言不发。另外那两个修士，姓杨的和姓赵的，也都绷着脸，各自提防着。一行四人，除了脚步声，连个喘气的声儿都听不见。
也不知往下走了多久，苏沐玥在一块能站五六个人的小小平台上停下了脚。
那杨姓修士沉不住气，左右看了看，问道：“苏仙子，就是这儿了？”
苏沐玥摇了摇头。
“还不能再靠近了。”
她声音清冷，在这空旷的洞里带着回响，“那畜生快要蜕皮，性子最是暴躁，不喜欢活物靠近。再往前，咱们的气息瞒不过它。”
李果心里头了然，这是要在这儿潜伏下来了。
“那还得等多久？”一直闷头摆弄葫芦的赵姓修士也开了口。
“最多十日。”
苏沐玥的目光扫过三人，语气不容置疑，“十日之内，它必会开始。届时，它的修为会从金丹后期跌落到中期，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我等出手，务必雷霆一击，不给它半点喘息的机会。”
杨姓修士又问：“此地离得这么远，咱们又不能放开神识，仙子怎么知道它何时开始？”
苏沐玥没说话，只是平静地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只见她白玉般的手掌上，忽然泛起点点微光。那光点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眨眼间，竟化作数百只比灰尘还小的光虫。这些光虫翅膀薄如蝉翼，通体剔透，不带一丝灵力波动，悄无声息地朝着下方的黑暗飘散而去。
“此乃我苏家秘术，可凝灵力为蚍蜉，与之共享视野。”
苏沐玥淡淡地解释道，“它们微小如尘，气息全无，那金蛟绝不会察觉。这十日，我便靠它们监视。”
杨、赵二人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惊叹和忌惮。
“苏仙子好手段！”
李果心里头却是一沉。
子虫化府术！
这女人当初给他的功法，只有三层。
眼下她使出的这招，明显比自个儿那灵力小鸟要精妙得多，怕不是还有第四层，甚至第五层！
接下来的日子，四人便在这平台上枯坐。
深渊里头的阴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时间在这死寂里，过得格外慢。
李果寻了个由头，凑到苏沐玥身边。
“苏仙子，你先前那手凝气化虫的手段，真是叫在下大开眼界。”
他脸上挂着几分真诚的佩服，“在下也曾学过一门粗浅的追踪法术，不过是凝气为蝶，粗糙得很，飞出十里就散了，跟仙子这神乎其技的手段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苏沐玥看了他一眼，见他似乎真的只是好奇，倒也没藏着掖着。
“此术名为《子虫化府术》，确实是我苏家一门不传之秘。”
李果一听，顺势就坡下驴，叹了口气道：“唉，在下正缺这么一门隐蔽的侦察秘术。不知苏仙子可否开个价，将在下那门短板完善一二？”
闻言，苏沐玥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回绝了。
“此术事关家族根本，不便外传。”
碰了个软钉子，李果也不再自讨没趣，寻了个角落，自顾自坐下，真就跟块石头似的，再没动静。
日子一天天过去。
第九天头上，一直闭目养神的苏沐玥，那长长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精光爆射，犹如两道出鞘的利剑。
“时机到了！”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月白色的流光，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朝着那无尽的深渊直冲而下！
旁边的杨、赵二人反应也是极快，几乎是同一时间弹射而起，一蓝一黑两道遁光紧随其后，杀气腾腾。
李果是最后一个起身的。
他缓缓站起，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望着下方三道急速消失的光芒，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下一刻，他的身影也从平台上消失，悄无声息地坠入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