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灵儿到万药古城的第二日,先去了官药账房。
她没有带仪仗,只带了两名负责记账的内侍。
三处试点送来的药材已经分成三摞,军营急用药在左,青云常用药在中,跨域高阶药材在右。
每一摞旁边都压着一份验收单,负责押运、验药和入库的人名写得清清楚楚。
“这三份账为什么没有合在一起?”
赵灵儿问。
林莹答道:“林家药堂留一份,大乾官药留一份,古氏丹阁留一份。三边每晚互对,谁的数字对不上,先停那一边。”
赵灵儿翻到最后一页。
“谁定的规矩?”
“古道友提过,林墨把格式补全,许衡他们负责试用。”
赵灵儿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姓名来源。
她在大乾见过太多只留一份的账。
那份账若被人拿走,所有人就只能凭记忆争辩。
三份账互相咬住,才有可能在药出问题之前找到哪一环动了手脚。
古凌从药库外走来,手里拿着一张被水泡软的旧图。
“东边的退药已经封住。”
他说,“丰源商会送来的清魂花有两批湿度不对,许衡先压在库房,没有进炉。”
赵灵儿接过旧图。
图上画的是玄水关旧年药路,七个墨点沿着一条已经废弃的盐地支线排开。
前六个点都在旧军药档里留下过交接记录,最后一个点落在没有登记的低洼地。
“这条路和六庄有什么关系?”
她问。
“六庄的供料口会换。”
古凌道,“但主炉每次移动,都要借旧龙脉的残余回流。药舟从地面消失以后,真正留下的痕迹就在这里。”
赵灵儿沿着墨点看下去:“第七个点。”
“听脉石传回的第七次脉动。”
“听脉石传回的那次胎动?”
古凌抬眼。
赵灵儿将旧图放在桌上:“账房里有六庄的药量,北线有旧龙脉图,五十八名获救者的口供也已经入档。把这些放在一起,答案不会只剩一座主炉。”
古凌没有接她的话。
他用指尖按住最后一个墨点,过了片刻,低声道:“主炉往北移三百里,避开的不是追兵,是旧龙脉的回流。”
话落,他的手停在图上。
韩立刚从药库里出来,脚步也顿了一下。
赵灵儿看向古凌:“这句话从哪里来的?”
“盐泽听脉石。”
“你们已经知道主炉移动的原因?”
“只知道它在躲什么,不知道它下一次会从哪里回温。”
赵灵儿拿出一枚青色官药牌,压住旧图的一角。
“这句话要写进哪一份账?”
古凌道:“三份都写。”
韩立皱眉:“主炉位置属于暗线,全部留下会不会泄出去?”
“位置可以分层。”
赵灵儿道,“户部只记药量变动,官药司记回流风险,主炉账保留完整路线。三份账都写风险,完整路线只留在能承担后果的人手里。”
古凌看着她:“你准备把官药司也拉进来?”
“已经拉进来了。”
赵灵儿取出一张新制的试点规条。
上面没有主炉全图,只列出三种情况:药材湿度超标,供料时间提前,节点脉动超过六次。
任何一项出现,押运车必须停在最近的官药站,验药和传讯同时开始。
“这样会慢。”
韩立道。
“慢一批药,总比快一条暗渠好。”
古凌把旧图折成四折,递回给她。
“第三个节点要加上人手。”
“谁去?”
“林墨熟悉青云药田,许衡懂低阶炮制。让他们守地面,韩立负责暗河入口。”
韩立看向古凌:“你呢?”
“查主炉下一次回温的位置。”
“带谁?”
“等药单齐了再定。”
赵灵儿没有同意,也没有阻止。
她只是把那张规条翻到背面,补了一句:“主炉线的行动,必须先报官药账房。没有记录的出城,不得调用试点药材。”
古凌看着那行字:“连我也一样?”
“尤其是你。”
这句话落下,药库外传来一声铜铃。
小雨从街口快步赶来,手里攥着一封被火漆封过的信。
“丰源商会送来的。”
她把信递给赵灵儿,“说他们愿意把清魂花的库存交给官药试点,但要大乾先承认他们的药材验收资格。”
赵灵儿拆开信,只看了两行,便把信纸递给古凌。
古凌看完,指向落款处的一笔。
“落款的笔势,和丰源掌柜平日的手不一样。”
赵灵儿把信收回。
“我也正要查这个。”
她转身吩咐内侍:“把这封信和三份验收单分开封存,先查落款,再查药材。”
古凌看向那张旧图。
最后一个墨点被青色官药牌压住,只露出半寸黑痕。
主炉的下一次回温还没有出现,新的手已经先伸进了官药账里。
赵灵儿没有让人立即追查丰源商会的送信人。
她先把信上的火漆、纸张和落款单独封好,又让林莹把三摞药材的入库顺序重新抄一遍。
纸张来自哪里,谁碰过信,药材从哪辆车上卸下,这些细节此刻都比一个掌柜的口供更有用。
“若落款是故意伪造的,送信人可能只负责递信。”
林墨道。
“所以送信人暂时不能动。”
赵灵儿道,“他一旦察觉有人在查,真正写信的人会立刻换纸、换车、换账房。”
古凌看向旧图:“第三个节点也要这样查。”
“你已经安排人了?”
“林墨守地面,韩立看暗河,许衡验退货药。三条线各自走,不让同一批人把入口和去向同时摸完。”
赵灵儿在图上写下三个人名,又在最后一个墨点旁边留出空白。
“这里留给回流出现的时间。”
“要等?”
“等它自己动一次。”
古凌沉默片刻:“等的代价可能是一批药。”
“所以先把试点药库换成备用方。”
她把命令递给内侍,命人连夜送往青云和东荒。
替代药材数量有限,撑不了太久,却足够让一批可疑退货失去继续混入药炉的机会。
韩立拿起那封丰源来信。
“这封信留在谁手里?”
“留在三份账之间。”
赵灵儿道,“黑封记主炉风险,青封记官药处理,白封记药堂库存。信上只要再出现一次同样的落款,三边就能同时对上。”
古凌收起旧图。
廊外的雨又落了起来。
这一次,谁也没有急着去看雨中的车影。
药路已经开始自己留下痕迹,等下一次墨迹落下,便能知道它从哪一只手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