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济世药行青云分号照常开门。
两名伙计把“免费施药”的木牌挂在门外,后院丹房也升起火。
昨夜驿站出了事,分号掌柜却还没有收到消息。
赵灵儿没有封店。
城主府也没有派人搜查。
街对面照旧有卖早点的摊贩,排队领药的人比往日还多。
只是其中几个挑担的、修车的和抱孩子的妇人,全是皇室暗卫换过身份的人。
林天站在后巷,披着一件灰黑长袍。
他没有扮成古凌,也没有恢复本来面目,而是戴上了大统领戒中找到的半张银面。
银面本身是一件遮掩气息的法器,配合那枚血印,足以让普通天机阁暗线误以为有上级巡查。
李清雪跟在他身后。
她换了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白衣,凛冬断剑留在城主府,只带着装魂纹样本的木匣。
枯荣散人则扮成一名驼背老药师,背着药箱,走路时还故意咳嗽几声。
三人从后门进入。
守门伙计伸手拦了一下。
“后院不接散客。”
林天没有说话,只把刻着“青七”的药牌递过去。
伙计看见牌底红砂,脸色微变。
“掌柜还没来后院。”
“让他来。”
声音经过银面,变得低哑陌生。
伙计不敢多问,快步穿过丹房。
不到半刻钟,一名身材瘦小的老者赶来。
他便是青云分号掌柜魏同,表面只有筑基三阶,袖口里却藏着一枚天机阁联络符。
魏同先看药牌,再看银面。
“昨夜的货……”
“已经交了。”
林天道。
“为何没有回程药火?”
林天将大统领血印露出一角。
魏同立即低头。
“属下多嘴。”
林天没有解释驿站发生了什么,只道:“第七批的血样有误,总楼让我重验青云册。”
魏同迟疑了一下。
“青云册三日前刚送过一次。”
“送到哪里?”
“属下不知。血样和册子放进密匣,自有人取。”
林天向前一步。
“大统领问话,你回答不知?”
血印气息压下,魏同额头很快渗出汗。
他未必认识落魂谷的大统领,却认识血印代表的级别。
济世药行的掌柜只是外围筛选者,根本没有资格核对上级身份。
“密库还有一份底册。”
魏同道,“但开启需要属下和巡查使两道印。”
“带路。”
密库不在地下。
魏同领三人穿过丹房,来到后院一座晾药楼。
楼上挂着数百只装药材的竹匾,真正入口藏在第三排木架后。
他先取下三只装着玄阴草的竹匾,再按顺序转动木架上的铜钉。
墙面无声移开。
里面只有一条向上的窄梯。
李清雪看了一眼,低声道:“入口魂纹与线轮相同。”
林天点头。
济世药行把密库放在晾药楼顶层,是为了避开大多数修士习惯向地下搜索。
外面又有药气遮掩,普通神识很难发现。
四人进入顶层小屋。
屋内没有灵石和丹药,只有十二只黑木柜。
每只柜门上都刻着不同年份,最早的一只,已经是十八年前。
魏同取出掌柜印,按在最近一年的柜门上。
柜门只亮起一半。
另一半需要所谓巡查使的魂印。
林天没有把严九带来,也没有真正的巡查魂牌。
他将大统领血印放入凹槽,血印气息比柜门要求的等级更高,阵纹短暂迟疑后,还是向两边分开。
柜门开启。
里面整齐摆着七本薄册和数百只拇指大小的血瓶。
每只血瓶都有编号。
李清雪打开木匣,把摄魂钉和大荒血种残根的拓纹放在桌上。
她没有碰血瓶,只沿着柜内阵纹一点点查看。
“这里不只是保存。”
“还有什么?”
枯荣问。
“筛选。”
柜底刻着一座极小的鉴体阵。
血瓶被放入以后,阵法会根据血脉、出生时辰、灵根和神魂强弱自行亮起不同颜色。
符合要求的血样,才会被抄入送往中州的名册。
林天翻开第一本薄册。
册上写的不是名字,而是济世药行对外发药的日期、药方和领药人数。
每一页最后,都有一列被刻意留空的位置。
魏同道:“领药的人若愿意接受免费验体,伙计便在空处记一笔。药行说是方便以后按体质配药。”
“你知道血样被拿去做什么吗?”
李清雪问。
魏同摇头。
“最初真的是配药。至少我接手分号时,药行只选适合修炼的孩子,推荐给中州宗门。后来要求越来越细,尤其这半年,开始专门找阴时出生、血脉纯净的女子。”
“有没有怀疑?”
“怀疑过。”
“然后呢?”
魏同低下头。
“上面说是为药长老挑选试药弟子。每送出一个合格血样,分号便能得到一百灵石和一批低价疗伤丹。王朝战争后药材紧缺,青云很多人买不起药……”
“所以你就收了。”
林天道。
魏同没有辩解。
他也许不知道融血魔丹,却知道这些血样绝不是普通配药所需。
只是利益、药源和对上级的畏惧,让他一次次把疑问压了下去。
林天没有当场杀他。
现在死一个掌柜很容易,找到被送走的人更重要。
七本薄册中,真正记录合格者的只有一本。
上面一共二十七个编号。
每个编号旁边都写着真实姓名、籍贯、生辰、修为和最后一次出现地点。
九个名字后面盖着“已验”的红印,七个名字后面画着青线,另外十一个只有一个黑点。
赵灵儿查到的失踪人数,也是二十七。
李清雪逐页看完。
“红印代表已经完成血样确认,青线可能代表正在运输。黑点是什么?”
魏同道:“候选。人还没动,只是把住处和家人查清。”
林天目光落在那十一个名字上。
这说明他们来得还不算太晚。
至少还有十一人尚未被抓。
“九个红印里,有几个已经送出大乾?”
“我只知道五个。”
魏同道,“另外四个由北线药队接走,去了哪里,分号不知。”
七条青线,正好对应驿站车里的七个人。
二十七个名字的去向,第一次有了能够对上的记录。
林天将册子合上。
“密库里所有东西保持原样。”
魏同愣住。
“您不带走?”
“带走以后,你怎么向中州交代?”
林天只让枯荣拓印账册,又从每种魂纹里取一份样本。
原柜、血瓶和底册全部放回去,连开启顺序都没有改变。
魏同看着三人,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并非天机阁巡查使。
他的手慢慢移向袖中联络符。
李清雪先一步按住袖口。
她没有用剑,只以两根手指夹住符纸。
“你最好别动。”
魏同脸色发白。
“你们到底是谁?”
林天摘下半张银面。
看清那张脸时,魏同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林……林天?”
“你还有一次机会。”
林天道,“药行照常开,消息照常送。你配合大乾查清这二十七个人,我会把你知道和不知道的分开算。”
“若是不配合?”
“那便按你已经做过的事算。”
魏同看向柜中数百只血瓶。
十八年。
这间密库存在了十八年。
真正用于融血魔丹的也许只是最近半年,可此前被送往中州的那些人去了哪里,连他也不知道。
他额头贴地。
“我配合。”
林天重新戴上银面。
离开密库前,他把一枚传讯符留给魏同。
“今日之内,中州若有任何消息,原样转给我。”
“是。”
晾药楼外,排队领药的人仍在增加。
伙计把一碗碗低阶疗伤汤送出去,没有人知道头顶那间小屋里,存着整座青云城十八年的血样。
林天走出后门时,没有回头。
这间药行暂时不能关。
但从今天开始,它送出去的每一道消息,都会先经过赵灵儿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