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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走了不到百步,便停在一处半塌的石殿前。

那石殿没有门,只有两根灰白的旧柱斜撑着,像累极的人没有倒下。

殿内是空的,只地砖上浮着一层发亮的黑油,油面下像是嵌着许多极细的灯芯。

秦墨进去,用剑尖在油面上画了一道圈,又写了个“狱”字。

那黑油像活了,沿着字的边缘缓缓往外退,露出三尺见方的干净地面。

他靠柱坐下,万魂幡插在身侧。

白灵儿不等他开口,已经蹲到旁边,用银针扎了秦墨几个大穴,又往他嘴里塞了半颗极凉的丹。

那丹叫“冷蝉衣”,是拿寒蝉蜕壳和冰髓虫炼的,专压外伤崩血。

她一边施针一边说:“你那条断脉已经被药力点着了,再打下去,会烧到丹田外面。”

秦墨没说话,把剑横在膝上,眼睛半睁半合,像在养神,又像在听殿外极远的风。

没过多久,殿外就有了动静。

不是月神殿的人,是一群从北面摸下来的散修。

十几个人,修为不齐,最高不过化神中期,穿着乱七八糟。

有人手里拎着一只铜炉,有人腰间挂满人牙,还有人背着一只半人高的黑布口袋。

袋里有什么在动,像装了一窝活物。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魔修,姓朱,号朱千手。

他看见殿里只一个半死不活的秦墨,先是一愣,随后咧嘴笑道:“就他一个?”

旁边一个女修细声说:“还有个小姑娘。”

朱千手搓了搓手,说:“男的女的一起收。

男的剥皮,女的给我师弟们解闷。”

他声音极粗,像拿刀在石头上刮。

秦墨没动,只说了句:“我最烦这种开场白。”

万魂幡自己动了。

魂字从幡面飞出,化成几十道黑影,贴着地砖游出去,像一窝黑蛇。

朱千手还在笑,喉咙已经被一根魂丝从左侧穿入,右侧钻出。

他张了张嘴,笑还挂在脸上,人已经朝后倒。

那十几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一个接一个跪倒,像被从脚后跟抽走了力气。

秦墨从头到尾没起身。

白灵儿却急得叫起来:“你别都吃呀,给我留个活的,我要看他丹田里怎么长的!”

秦墨说:“你不是有药吗。”

白灵儿跺脚:“我药是死的,活人还没试过。”

秦墨指了指那背黑布口袋的人。

那人没死,正瘫在地上发抖,背上的口袋还在拱。

白灵儿眼睛一亮,像见了新猎物的猫。

她跑过去,扯开口袋。

里面滚出五只浑身黑毛的小鬼,像猴非猴,肚皮上全缝着黄符。

白灵儿只看了一眼,就说:“是‘肚鬼傀’。”

这种小鬼不是天然生的,是拿七个活婴的肚皮拼成壳,再塞进三缕饿魂,炼出来的探路货。

背口袋的人叫了一声,被白灵儿用银针扎住天灵,浑身一挺,再不敢动。

她回头冲秦墨笑:“这些小鬼我要了。

等会给你炼一炉‘鬼腹香’,能遮你身上的人味,月引线也能暂时闻不到你。”

秦墨没应,只重新闭眼。

他必须抢在月无影回来前恢复。

而恢复最快的法子,就是杀。

他需要更多的修士,更多的魔修、邪修、丹修、魂修。

用他们的血和魂去填万魂幡,去缝无情道心外面那层裂开的冰膜。

这是魔道最实在的道理:你死了,我活着;

你活着,我睡不安稳。

消息像被风散了出去。

不到一个时辰,北面又摸来几批人。

有些是单独来捡漏的,有些是结伴来下黑手的。

他们看见石殿里的秦墨和满地的尸体,知道这人不是软柿子,却没一个肯退。

因为秦墨身上有伤,伤重得连呼吸都不稳。

这样的人,在深渊里就是一块流着血的肥肉。

秦墨任他们来,任他们进殿。

他不起身,只出手。

每杀一个,万魂幡便多一魂。

他的伤没见好,可眼里的黑却更深。

像一潭越饮越渴的井。

杀到第六批时,一个丹修躲在暗处扔进来三颗“血瘟丸”。

那丹遇风便化,变成一大片红雾,雾里全是咬人经脉的瘟虫。

秦墨没躲,反而把万魂幡插进雾中。

瘟虫像找到了更肥的宿主,全往幡里钻。

那丹修在暗处看得喜形于色,以为自己要得手。

没过几息,他忽然浑身奇痒,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臂上爬满了他自己放出的瘟虫。

它们在反噬。

万魂幡没吃它们,只是把它们的“主人味”改了。

瘟虫全认秦墨为主。

秦墨手一抬,雾散虫飞,像一群红蜂扑向暗处的丹修。

那人连滚带爬逃出老远,最终被自己养的虫子啃得只剩半张脸。

秦墨没看他。

白灵儿又跑过去,从那半张脸上刮下一点虫卵,喜滋滋收进瓶里。

她说:“秦墨,你要不要也练丹修?

我教你‘反血诀’,以后谁给你下瘟,谁自己先烂。”

秦墨说:“我只会吃,不会炼。”

白灵儿笑嘻嘻地凑近他,小声说:“那我炼,你吃。”

外头又传来衣袂声。

这次来的人多,气息也阴。

是几个穿着黑袍的魂修。

魂修没有影子,脚步轻得近乎没有。

为首的是个老太太,脸干得像放久了的橘皮。

她拄着一根用脊骨做的杖,杖头挂着一串小颅。

她说:“这殿里谁在吃魂。”

秦墨没睁眼:“你进来就轮到你。”

老太太嘿嘿笑,露出两颗金牙。

她说:“老身来跟你做买卖。”

秦墨说:“魂修不跟人做买卖,只跟魂。

你后面那五个人,早就被你卖了吧。”

老太太脸色一变。

她身后五个魂修像同时被点破,喉咙里发出极细的鬼叫,竟一起朝她扑去。

秦墨这才知道,那五人全是这老虔婆养的“活魂壳”,专在关键时刻反噬敌人。

只是秦墨先一步用魂丝点破他们身上的“魂桩”。

五人一扑,老太太横杖格挡,没几下便被扯得稀烂。

那场面像几个鬼抢食一具鲜尸。

秦墨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五条魂丝齐出,将五个魂壳也一起穿了。

他们倒下时,没有血,只从皮囊里流出一滩滩黑烟。

秦墨对白灵儿说:“魂修的魂最鲜。”

白灵儿点头,像在认真记。

她拿出小本子,飞快写了几笔。

秦墨重新靠上石柱,指尖的血已止住了。

他像在等下一场。

月光从殿顶的裂缝漏下来,照在他半张脸上,半张是活人,半张像已经死了很久。

他低声道:“再来多点。”

像对整座深渊说的。

秦墨在石殿里恢复得极慢,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拖着他。

他杀得越多,万魂幡越兴奋,可他自己的皮肉却在一点一点往死里冷。

白灵儿用“冷蝉衣”吊着他的心脉,又用鬼腹香压住月引线的感知,但秦墨知道,自己最多还剩两个多时辰。

两个时辰够做什么?

够把北面那些闻到血腥味赶来的修士杀穿一次。

但他不能只坐在这里等人来送死。

他得往深渊更深处走。

因为只有走到最黑的地方,才能把所有人都甩进黑里。

他提剑起身,万魂幡收在身后,像一条饿极的黑龙缩着脊骨。

白灵儿跟在后头,小跑着,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拆完的肚鬼傀。

她说:“秦墨,你走慢点,我还差一只小鬼就能炼一整炉了。”

秦墨没停,只道:“你的炉子别点在我身后。”

白灵儿吐了吐舌头,像只偷了腥的猫。

她也不急,脚下一蹦一蹦,像去赴一场极有意思的集。

他们没走多远,便遇上一片露天石窟。

窟壁上凿满了孔,孔里堆着经卷、丹药、法器和人骨。

有些孔还亮着微光,像有人住。

秦墨扫了一眼,说,这是个旧坊市。

柳眠姬在后面接口道,不是旧的,是搬走了。

她指着一具盘坐在石窟里的干尸:“你看,这人的储物袋没摘,袖里还有半块没啃完的灵薯。

能在深渊里开坊市的人,怎么会把命丢得这么随便。”

秦墨走近干尸,用剑尖挑开它的袖口。

半块灵薯滚出来,居然是热的。

他低头看,地面有一条极细的灰线,从干尸坐处一直通到石窟后面。

白灵儿已经蹲下,沿着灰线摸到尽头,那里有个浅坑,坑底躺着一卷旧皮。

旧皮上密密麻麻画着地图,全是深渊内层。

她摊开一看,倒吸了一口气:“这些孔,每一孔都埋着一间密室,里面不是人,就是东西。”

柳眠姬笑说,那还等什么,搜。

秦墨却一剑插进旧皮,刀锋停在地图最下角一个没有标记的黑点。

他说:“这里没画,才是有人住的地方。”

众人往那个方向看,只见一片黑雾里隐隐透出几缕极淡的烛火。

烛火黄中带红,像睁着的眼。

穿过黑雾,石窟后有一间极大的岩洞。

岩洞口悬着一块黑铁匾,上写“万宝内城”。

门是虚掩的,里面传出许多声音,像在交易。

秦墨推门进去,眼前的景象让身后几人都是一愣。

洞中灯火通明,数百名修士像赶集一样围在各处石台前。

石台上摆的东西极杂:有半截仙人掌般的手臂,装在冰玉缸里,还会自己动;

有磨成指环大小的头骨,可托在掌心看前世;

有数瓶用处子舌根炼成的“妙音丹”,吃一颗能让人耳听十里;

也有成排的“活嫁衣”,是用剥下的女子皮制成,穿上后能变成死者的模样。

这里没人打架。

因为所有交易都要先存一缕本命魂进石台前的人头灯里。

敢闹,灯灭,魂烧。

秦墨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万魂幡嗡了一声,像在说,这里的魂不能抢。

秦墨冷笑,低声说,不急,先看看谁出价最狠。

话没说完,一个穿着宝蓝锦衣的胖修士就挤过来,笑得像尊开光过头的佛。

他叫宝三缺,化神后期,专在内城门口替人“鉴货”。

他见秦墨气度不凡,又带着伤,便凑上前,嗓音甜腻得像裹了蜜:“这位爷,生面孔啊。

要不要小的带您转转?

这内城里的规矩,没个熟人可不行。”

秦墨看他一眼,说,你是拍卖行还是牙行。

宝三缺一拍手:“都干!

看您要什么。

是人,是丹,是器,是命,都能谈。”

秦墨说,我要这里的账本。

宝三缺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活了:“账本可不好拿,得去内城最深处。

那里守着一位‘验尸官’,不看人,只看你的灵根。

灵根不合,进不去。”

柳眠姬凑上来,朝宝三缺吐了口气,说,你看看奴家的灵根合不合。

宝三缺被那口气一吹,竟像喝醉了一样,脸都红了。

他结结巴巴道,合、合是合,就、就是不太好。

柳眠姬笑得更甜:“哪里不好?”

宝三缺额上冒汗,说:“您这灵根……是、是活人里种的鬼根。”

柳眠姬笑得前仰后合。

秦墨没理他们,径直往内城深处走。

宝三缺追了几步,被秦墨的魂丝在脚下一绊,摔了个结实的跟头。

他趴在地上,竟也不恼,只喃喃道:“这是大客,得告诉里头的验尸官。”

秦墨一路往深处走。

越往里,人越少,货越怪。

有卖“半命草”的,有卖“梦遗虫”的,有卖“前生镜”的。

直到最里处,一扇齐人高的白骨门前,站着一个穿黑长衫的男人。

那人极瘦,脸窄而长,像被门缝夹过。

他抬起眼皮看秦墨,又看看他肩头浮着的一点黑气,说:“你的灵根死了。”

秦墨说:“死了也能用。”

男人道:“我是验尸官,不是大夫。

我只说,你灵根已死九成,剩下那一成还在吃你。”

秦墨说:“它吃我,我吃人。

都是吃,有什么不好。”

验尸官点头,像被这话取悦了。

他侧身让开门:“进去吧。

里面有你要的账本。”

秦墨没动,反问他:“里面还有谁。”

验尸官说:“有个女人,买了你半个名字。”

秦墨手按剑柄,问:“叫什么。”

验尸官笑了一下,露出两排极白极细的牙:“她说,她叫秦夫人。”

秦墨沉默两息,拔剑砍在白骨门上。

那门没碎,只从门缝里渗出一层黑血,像受了委屈。

他说:“我还没成亲。”

说完一脚踹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没有女人。

只有一顶鲜红的轿子,四面用金线绣着“喜”字。

轿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只极白的手。

那手朝他勾了勾。

秦墨没过去,反而从袖中取出七张镇魂剑符,往地上一拍。

符入地面,整间密室像被冻住。

红轿里的手僵在半空,像被摁住了命门。

秦墨走过去,用剑尖挑开轿帘。

里面坐着的是一具穿着嫁衣的白骨,怀里抱着一本极厚的账册。

账册上写着他的名字。

只有名字,没有价格。

秦墨没看那具白骨,只看着账册,说,你把自己卖给了谁。

白骨忽然抬头,下颌骨轻轻一合,像在笑。

它用只有骨头摩擦的声音说:“卖给第一个会把你名字写在地上的人。”

秦墨伸手去拿账册,白骨的两只手却死死扣住不放。

秦墨没有硬夺。

他退后一步,把万魂幡往地上一插。

幡上的狱字缓缓亮起,像一口极深极冷的井。

白骨松了手。

账册啪地掉在地上,自己翻开。

里面全是交易记录。

每一页都写着人名,每一行字下面,都压着一小片人皮。

秦墨翻到最后一页,自己的名字下面,压着一块极小的银白色皮。

他认得,那是月见里的。

秦墨合上账册,收进怀里。

他说:“这门亲,我明天再退。”

说完转身就走。

白骨新娘在轿中慢慢垂下头,像在等他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

秦墨走出那间红轿密室时,外面已经变了。

白骨门不再像门,倒像一扇刚从土里掘出来的肋骨排。

那些骨头一根根往外翘,像有人要从门里爬出来。

验尸官还站在门口,嘴咧着,脸上带着一种早知如此的笑。

他问:“见着了?”

秦墨说:“见着了。”

验尸官又说:“那娘子等了你九十九年。”

秦墨侧头看他:“她若真等九十九年,就不该把月见里的皮夹在账本里。”

验尸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像只夜里的猫头鹰:“所以她在等你退亲啊。

你退,她就正好发作。”

话音未落,整座内城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那些石台上的人头灯同时睁眼。

每盏灯里都飘出一声极轻极冷的笑,笑得像有无数女人在珠帘后同时掩嘴。

秦墨没理会,直接往外走。

他经过那些摆满“活嫁衣”、“妙音丹”和“前生镜”的摊子时,才发现摊主全不见了。

石台上只剩下货。

那些货像都活了,活嫁衣自己立起来,朝着秦墨的背影屈膝行礼。

妙音丹在瓶里齐齐滚动,像几百颗喉结在咽口水。

前生镜的镜面上,秦墨的倒影没有跟着他走,反而站在镜子里朝他挥手。

秦墨只看了一眼,就对身后的白灵儿说:“谁再朝我挥手,就用你的针扎。”

白灵儿“哦”了一声,掏出一把银针,朝那面前生镜甩去。

镜面碎了,倒影却还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种被拒绝的难过。

它说:“你连自己的前生都不认。”

秦墨头也不回:“前生是死的,我是活的。

死人的账,老子不还。”

镜中那影子像被谁扇了一巴掌,整张脸凹进去,化作一摊黑水。

等他们走到外头,内城的地面已经开始渗血。

不是从地底冒出来的,是从墙里、从石台下面、从人头灯的灯座旁,像有人把整座内城当成了压血的布。

那血又浓又黑,泛着一股旧胭脂味。

柳眠姬捂着口鼻,皱眉道:“这味道奴家认得,是‘红事香’。

有人在下头点了七十二支红事香,用新娘血养着。

谁闻了,谁就要替新郎走一趟鬼亲。”

秦墨问:“新娘是谁。”

柳眠姬看他一眼,神色少见地认真:“账本上的女人。”

秦墨说:“我不认识。”

柳眠姬说:“她认识你的剑。”

秦墨不想再纠缠,挥手让众人往外退。

可那红事香的味道越飘越浓,连白灵儿都开始犯晕。

她抱着脑袋,说:“我听见有人在哭,哭得跟唱大戏似的。”

秦墨道:“那是煞。”

他手腕一翻,万魂幡当空展开,幡面三字全亮。

魂字化风,骨字化雪,狱字像口黑井倒扣下来,将周围的血气全压住。

那些从墙缝里爬出来的细手、从地底伸出的红绳,一碰便灰飞烟灭。

秦墨一马当先,把整片血雾劈开一条路。

他们跑到内城北面,迎面撞上一个从血雾里走出来的男修。

那男修头戴高帽,身披红袍,脸上画着极浓的油彩,像从纸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朝秦墨拜了一拜,说:“我家夫人请秦公子回府,喝一杯还魂酒。”

秦墨说:“府在哪。”

男修抬头,笑得极瘆人:“就在你脚下。”

话没说完,秦墨已经出剑。

剑光像一道黑电,把男修连人带帽劈成两半。

可他倒下去时,身体里却涌出更多红雾,像一具空壳里塞满了整个婚宴的煞气。

红雾里传来无数人的脚步,像有人在拖嫁妆。

白灵儿回头一看,那些被他劈开的雾气里,竟走出七八个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男修。

他们齐声道:“我家夫人请秦公子回府。”

秦墨冷了脸。

他知道,这婚煞不除,这地方就会一直拿他做新郎。

他不再留手,将七张镇魂剑符贴在剑上。

七符入剑,剑身像被烙了七道青痕。

秦墨执剑横扫,剑光所过之处,红雾纷纷塌缩,像被抽去了骨头的红布。

那些男修这次没再爬起来。

他们全成了纸片,贴在湿地上,像被雨水打烂的灯笼。

红雾散了。

秦墨单膝跪地,胸口的旧伤全裂了。

他没喊疼,只把剑插在地上,像一尊从血里爬出来的旧像。

白灵儿要过来扶他,被他一手推开。

他说:“那女人没走。”

众人回头,果然看见红雾散尽后的空地上多了一顶小轿。

轿帘半掀,露出半只穿着红绣鞋的脚。

那脚极白,像刚洗过。

脚上系着一根红绳,绳的另一头,正连在秦墨的小指上。

秦墨低头看了一眼,像看一条早就该断的命。

他忽然笑了,笑得又冷又轻:“你要我跟你走,也得看我有没有脚。”

他抬起剑,朝那根红绳斩去。

绳断时,耳边像有女人轻轻哭了一声。

轿子塌了,像被风吹化。

秦墨站起来,没再看着那顶轿子。

他知道,这还只是一场前戏。

内城北面,真正的深渊还在往下张着嘴。

红轿化灰之后,秦墨没有立刻走。

他踩着满地的纸灰和红绳碎段,像踩在别人的婚宴上。

万魂幡的魂丝还飘着,像意犹未尽的舌头,在空气里舔来舔去。

白灵儿在旁边叫了一声:“秦墨,你小指还在流血。”

秦墨低头一看,小指上的断绳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口,伤口红得发黑,像有根针在里头往外挑。

他伸手一挤,挤出来的不是血,是一小截红绳。

绳子还活着,像条红线虫,一落地就往轿灰里钻。

秦墨抬脚踩住,用力一碾,绳虫爆了,浆水都是香的。

他道:“这婚,还没完。”

柳眠姬靠在石壁旁,媚眼斜飞:“当然没完。

你斩了红绳,那女人只会把你从‘新郎’变成‘逃婚的死人’。

这种鬼亲,有一就有二。”

秦墨没接她的话,他蹲下来,从地上抓起一把混着红绳灰的泥土,凑到鼻下闻了闻。

又甜又腥,像把一整场喜宴的油水都榨进了地里。

他拍拍手,说:“走吧。

这地底有更大的摆席人。”

几人继续往深渊深处走。

路过一处狭长石道时,石壁两侧挂满了残破的灵幡,幡上写的不是“奠”,是一个个倒着写的“囍”。

风从深处吹出来,那些幡齐齐朝他们点头,像在迎亲。

秦墨毫不在意。

他一边走,一边往嘴里扔了一颗尸老递来的黑丸。

那是尸老用铜奴的尸水和自己骨环上刮下的骨粉炼的“扛尸丹”,能让人半柱香内不似活人。

尸老说:“这丹伤魂,吃多了你就跟我一样,睡觉时身子会自己坐起来。”

秦墨把丹咽下,说:“我早就不躺着睡。”

尸老嘿嘿笑,不再说话。

这丹一入腹,秦墨整张脸青了一层,连呼吸都带了点土味。

他继续往前走,越走越快。

白灵儿追得气喘,小声对苏观音说:“他是不是不要命了。”

苏观音双手合十,脸上仍带慈悲,说出的话却极冷:“他早就没想活着出去。”

秦墨在前面听见了,也没回头。

他走到一处石桥。

桥下不是水,是雾。

雾很厚,几乎凝成奶浆。

桥面极窄,只容一人。

秦墨刚踏上桥,桥头的一尊石狮忽然转头看他。

那石狮满嘴是血,牙缝里卡着几根人指。

它开口,声音像两扇石磨在转:“过桥留买路命。”

秦墨说:“我没有买路钱。”

石狮说:“那就留你后面那个女娃娃。”

秦墨道:“她太吵,你咬不动。”

石狮哈哈笑,牙缝里的人指都掉出来几根:“那就留你。”

秦墨也笑,笑得更沉。

他猛地向前,一拳砸在石狮脑门上。

那拳头,没带剑,没带符,只是肉身。

石狮微微一晃,脑门裂开一道缝,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秦墨第二拳又到,把裂缝打得更大。

第三拳,他直接把手伸进石狮脑壳,从里面揪出一条灰白肉虫。

那虫有手指粗,一扭一扭,像被剥了皮的肠子。

秦墨把虫摔在桥上,一脚踩死。

石狮眼里的光灭了。

秦墨甩了甩手,说:“你吃命,我吃你。”

他跨过石狮,走上桥面。

桥身像被疼醒了,开始轻轻颤抖。

秦墨不管。

他走得很稳。

身后几人也跟了上来。

白灵儿小声问:“秦墨,你的手没事吧?”

秦墨说:“没事。

是虫子。”

白灵儿看了眼他被石壳划伤的手背,上面却半点血也没有,只有一层极淡的灰。

她识趣地不说话了。

桥走到一半,雾里忽然出现一座庙。

庙不大,红墙黑瓦,门开一半。

庙前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小孩,扎着冲天辫,脸白得像纸。

小孩朝秦墨招手,笑得甜极了:“哥哥,进来拜堂呀。”

秦墨没过去,只在桥心站定。

他道:“我见过你。”

小孩笑:“我也见过你呀。

我跟你一样,都被人卖过。”

秦墨道:“谁卖你。”

小孩说:“我娘。

她把我卖给这庙里当‘喜童’。”

秦墨说:“喜童还活着吗。”

小孩摇头:“不活着了。

可今晚有喜事,我得替新郎官守门。”

秦墨说:“新郎不是我。”

小孩看着他,脸上的笑淡了。

他抬起一只手,手里是一把小银锁,说:“你师傅把你卖给我家夫人时,拿这锁换了你命。

你现在说不当新郎,你师傅的魂可还在这锁里。”

秦墨看见那锁,第一次没有动。

他喉结滚了一下,问:“锁里是谁。”

小孩说:“你师傅的半条魂。”

秦墨没再说话。

他走上桥,朝庙门走。

那小孩也不拦,反而让开。

庙门后没有灯,只有一尊极大的血玉人像。

人像的脸被盖着红布,手里捧着一颗还在跳的心。

秦墨站在门口,只问了一句:“我师傅在哪。”

小孩在身后说:“你进去啊。”

秦墨没进。

他把万魂幡插在门槛上。

幡面张开,三字齐亮,像三声断喝。

庙里的血玉人像猛地一震,红布落下来,露出一张和秦墨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秦墨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他冷声道:“好一个摆席人,拿我师傅的皮,贴自己的脸。”

那血玉人像缓缓转头,眼眶里流下两行极浓的朱砂。

它开口,声音像浸了蜂蜜的刀:“阿墨,是为师。”

秦墨笑了,笑得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断了。

他拔剑,指向血玉人像:“我师傅从来不会这么叫我。”

剑光亮起。

整座庙堂像被撕开。

他杀了进去。

没有拜堂,只有乱红。

剑过处,红烛断,喜幔裂,血溅了一脸。

等他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根极细的红烛。

烛身上刻着墨渊剑尊的名,烛火碧绿。

秦墨一口吹灭。

他说:“我师傅的魂不在这里。”

小孩已经不见了。

桥也在往下塌。

秦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音从前方飘回来:“这婚,我早晚回来拆。”

石桥崩塌后,他们进入了一片地下裂谷。

裂谷两旁生满了一种黑得发亮的藤,藤上无叶,只有一串串像小钟似的花。

花里不断渗下银白色的汁液,滴在岩面上,冒起淡淡的烟。

白灵儿说,这是“阴钟藤”。

她摘下一小朵,用指腹一捻,汁水竟是甜的。

她说:“这东西能入药,也能做毒,关键看拿什么血养。

这里的花里,全是女子指血的味道。”

秦墨道:“那这谷里不是藤,是鞭。”

柳眠姬一笑,说:“奴家听过,阴钟藤也叫‘罚妻藤’。

以前有的宗门拿它抽女修,一抽一记钟响,比鞭子更羞辱人。”

她话音刚落,谷中深处当真传来一声钟响。

不是藤花摇动,是真正的钟。

那声音极沉,从脚底传上来,像有人在地底抱着大钟往石头上撞。

秦墨没停。

他沿着钟声走。

裂谷越往深,藤越密,最后几乎堆成了一条花洞。

花洞尽头立着一口极大的铜钟,钟身青黑,上面浮满了人名。

每个名字都被人用指甲刻下去,刻痕里填着白灰,钟一震,灰就簌簌往下掉,像谁的皮屑。

钟旁没有钟杵,只坐着个裸着上身的壮汉。

那壮汉浑身肌肉盘结,像用铁水浇出来的。

他两只手腕各锁着一条黑链,链尾连在钟耳上。

看见秦墨,他慢慢站起来,比秦墨高出一个头。

他说:“老子叫钟杀。”

秦墨说:“名字不错。”

钟杀咧嘴,露出满嘴铜牙:“我专杀那些听见钟声还走不动的软货。

你听见了,没跪。”

秦墨说:“我腿有伤。”

钟杀大笑,像听见什么极好笑的话。

他说:“那更好,打死你不算欺负人。”

他说打就打,一拳轰来,整片花洞的气流都被他带走。

秦墨侧身,没全躲开,被拳风扫在肩头,半边衣袍都裂了。

他退了几步,脚底在石面上擦出火星。

钟杀又追上来,拳如铜钟,拳拳带着沉闷的轰响。

秦墨没拔剑,也用拳。

两人在这地底像两头蛮兽对撞,每一下都震得旁边藤花乱颤。

几十拳下来,秦墨左臂已抬不动了,钟杀的胸口也被他打得凹进去一块。

可钟杀像不知道疼,越打越快,嘴里还喊着:“你这点力气,连给老子敲钟都不配!”

秦墨被他一脚踹中腹部,整个人撞在铜钟上。

钟声炸响,像有无数人在同时尖叫。

他耳中嗡鸣,半跪在地,嘴角流下黑血。

白灵儿急得大喊:“秦墨,你打不过他的,他炼的是‘钟魔体’,越响他越强!”

秦墨没动。

他低着头,血一滴一滴滴在面前。

他忽然说:“你每打一下,这钟就响一次。

你是在打我,还是在给这钟喂血?”

钟杀一愣。

秦墨抬头,眼里黑得没一点光:“这钟里的东西,就快醒了。”

钟杀脸色一变。

他回头看铜钟。

果然,钟身上那些名字像在动,灰粉像活了一样往钟顶汇。

秦墨站起来,万魂幡在手中一抖。

他不再和钟杀硬碰。

钟声越强,钟魔越醒,而他要做的,是让这钟停下来。

他抬手,把万魂幡的狱字压上钟面。

八万魂在幡中同时张嘴,发出极低的诵声。

那诵声竟慢慢和钟声对撞,像两股重水绞在一起。

钟杀咆哮着冲过来,被秦墨一记头锤砸在鼻梁上。

他痛吼一声,又退了几步。

鼻梁没断,但两行铜绿色的血从他鼻腔里淌下。

秦墨说:“你的钟不响了,你还剩什么。”

钟杀暴怒,双拳齐出。

秦墨反而收幡,赤手迎上,像要把刚才的每一拳都还回去。

这一回,他像变了个人。

不躲不防,只进不退。

拳拳到肉,打骨头。

几十招后,钟杀单膝跪地,喘得比风箱还响。

秦墨的右拳已经血肉模糊,他却越打越平静。

他说:“你这种炼体废物,我见多了。

靠疼撑。

可你不知道,疼这东西,吃多了就不长力气,只长恨。”

他一把掐住钟杀的脖子,把他提起来,又狠狠掼在钟上。

钟没响。

秦墨道:“你的钟,不理你了。”

钟杀整张脸涨成紫黑,想说什么,秦墨已拧断他喉骨。

那壮汉倒下去,像一扇倒塌的铁门。

秦墨甩了甩右手,对白灵儿说:“这地方,有钟,没佛。”

白灵儿眼睛亮极了,连忙掏出小本子,说:“这句我要记下来。”

秦墨没再理她。

他转身看那口铜钟。

钟身上的灰粉已复了原,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秦墨知道,那些名字里,已经少了一个。

少的那个,正是钟杀。

他低声道:“原来你是口吃名钟。”

他说完,抬脚往裂谷更深处走。

身后铜钟上,仿佛有千万只嘴同时张了一下,又全闭上了。

秦墨走出裂谷后,身上已经没有一处不疼。

那种疼不是外伤,是骨头里像被人灌了铅水,又冷又胀。

他右手拳骨翻出几个口子,血凝成紫黑色的壳。

白灵儿想给他处理,被他一个眼神逼回去。

柳眠姬倒没再玩笑,只慢悠悠说:“你方才跟他斗,用的是他那一套。

你不怕沾上钟魔体?”

秦墨没回头:“他的体,不如我的毒。”

他一边说,一边把袖中几根铜钉摸出来。

那是铜奴拔给他的七根纯阳铜钉,原本打算封月无影的退路。

现在他取出一根,反手插进自己右臂的一处要穴。

那钉子入肉,只没入半寸,却像把他骨缝里作乱的钟鸣给钉住了。

他浑身一颤,额角青筋暴起,却连哼都没哼。

纯阳铜钉最克阴煞,钟魔体的余劲也是外煞。

用铜钉封脉,等于拿烧红的铁条烫住一条乱窜的毒蛇。

白灵儿看得眼睛发直,小声说:“这法子我都不敢用。

铜钉入脉,煞气虽止,可人也跟活受钉一样,动一下都像被鬼拽着骨。”

秦墨说:“我动得少。”

他继续走。

众人跟上。

走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片漆黑的矮林。

那些树全是倒着长的,根在上面,枝在下面。

叶片像人耳,风一吹,几十万只耳朵齐齐转向秦墨。

林子里有雾,雾里像有人在练功。

走近才看清,是一排排石俑,摆出不同的姿势。

有的盘坐,有的直立,有的半蹲。

每一尊石俑胸口都刻着一种功法的名字,下方还有行小字,写的是代价。

秦墨停在一尊石俑前。

那石俑面目狰狞,双手撕开自己的胸口,露出一颗被雕成莲花模样的心。

旁边刻着“化骨莲心诀”,下写:“需以挚爱心血浇灌莲心,莲开一刻,骨化如泥,灵力暴涨三倍,终身不能近人。”

秦墨看后说:“这功法不错。”

柳眠姬笑问:“你心动啦?”

秦墨说:“我是想看看,这林子里有多少傻子照做了。”

他话音刚落,远处一尊石俑忽然动了。

那石俑慢慢转过头,嘴角边像沾着红泥。

它说:“傻子都在这里。”

秦墨拔剑。

石俑齐动。

它们从四面围上来,像一群被惊扰的守墓人。

秦墨不退,反而冲入俑群,剑光与魂丝齐飞。

每一剑都斩在石俑胸口功法名上。

那些字被剑斩碎,石俑便像被断了电的傀儡,一尊尊僵在原地。

可也有几尊特别硬,竟是活的。

它们使得功,也骂得话。

一尊使“剥皮鬼手”的石俑,五指像五把弯钩,专往秦墨脸上招呼。

秦墨侧头,反手一剑,削掉它整只手掌。

那石俑不退,竟用断臂去捅,叫声又尖又哑:“你杀!

你杀得完吗!

这林子里全是人练死的功!”

秦墨说:“那我替你多除一尊。”

他反握剑柄,从它天灵插进去。

石俑不叫了。

旁边又有一尊使“血啸步”的,身形极快,专从背后偷袭。

秦墨没追,只把万魂幡往地上一顿。

魂丝张开,像一张极大的蛛网,把整片矮林罩住。

那尊石俑没跑出七步,便被魂丝缠满,秦墨回身一记膝撞,将它的脑袋硬生生从脖子上折下来。

滚到地上的头颅还在叫:“我练了七百年的步法!”

秦墨一脚踩碎:“下次投个能退的胎。”

石俑尽灭后,林中雾气反而更浓。

秦墨站在雾里,像从一锅腥汤里捞出来的鬼。

他低头看自己被几尊石俑刮出的伤口,伤口竟自己发黑,细密如鳞。

苏观音上前一步,轻声道:“这林子的雾会催动功法反噬。

你今日杀人越多,夜里这些伤口就会越长。”

秦墨看她一眼:“反噬来了,先吃谁?”

苏观音沉默。

她影子里那东西又动了动,像在笑。

秦墨不理会,继续往林外走。

白灵儿跟在他身后,悄悄用银针挑下一片他伤口上的黑鳞。

那黑鳞入瓶,竟在瓶里一张一合,像只没长眼的小虫。

她低声说:“好凶的咒鳞。”

她抬头看秦墨,眼里又是怕,又是高兴。

她追上去,小声说:“秦墨,你千万别死啊。

你死了,这些东西就没人喂了。”

秦墨没回她。

林外,天已经黑到分不清方向。

忽然有人拍手。

三声,极慢。

像在赏一出极好的戏。

秦墨按剑站定。

雾里走出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脸上覆着半块漆面,只露出下半张脸。

他朝秦墨拱了拱手,说:“在下陈三更,阴阳斋的裁缝。”

他袖中亮光一闪,竟是一把裁衣剪。

那剪刀是用人锁骨做的。

他笑着说:“秦公子这一路杀得好看。

就是衣服破得不像话。

我是来给你补衣裳的。”

秦墨说:“补衣裳用剪刀?”

陈三更道:“先量体。”

他话音刚落,人已到秦墨跟前。

剪刀开合如雀喙,直取秦墨咽喉。

秦墨不退,渡劫剑上挑,剑尖对剪尖。

两器相击,发出的不是铁响,是一声极尖极细的婴啼。

陈三更哈哈大笑:“我的剪子哭啦!

它爱极了你这种杀胚的皮!”

秦墨冷笑:“那它得多哭几回。”

两人在雾中过招,剪来剑往,身法都极快,像两只在死水上掠飞的鬼。

陈三更越打越兴奋,嘴里胡言乱语,说自己十岁就剥了师傅的皮,十二岁把自己师姐的舌根缝进衣领。

他每说一句,那剪刀就快一分。

秦墨没被他带偏,依旧稳得像一潭死水。

第三十七招,陈三更一剪剪向秦墨左肋,秦墨不退反进,用肋下硬接一剪,同时一剑刺进他胸口。

陈三更睁大眼,像没料到。

他低头看伤口,忽然尖笑起来:“你……你也是个不要命的。”

秦墨拔出剑,又一剑削掉他半张漆面。

漆面下,没有脸皮,只有密密麻麻的针脚,像一张用碎皮拼成的地图。

陈三更退到雾里,笑着喊:“我会回来的!

你这件衣裳,我早晚要亲手剥!”

秦墨没追。

他低头看左肋,衣已破,血染黑。

他道:“这身衣裳,谁剥谁死。”

说罢转身,像什么都没发生。

白灵儿却已经蹲下,把地上那半块漆面捡起来。

那漆面背面,写着很多名字,全是陈三更量过的人。

最下面一行,是秦墨。

她抬头,对秦墨喊:“他把你写上啦!”

秦墨没停。

他只说:“写我名字的人太多。”

雾更浓,夜更深。

像是整座深渊,都在等他再往前走一步。

越往深处走,秦墨越像换了个人。

不是他突然发狂,也不是他沉默。

是他的动作、呼吸、甚至看人的方式,都开始带着一种从尸堆里腌出来的冷。

白灵儿跟在他后面,最先察觉。

秦墨踩在湿石上的步子没有声。

不是他身法多高,是他故意不发出声。

一个连走路都不肯让人听见的人,要么是在躲什么,要么是在准备杀什么。

白灵儿没问。

她知道这时候问,就是往他剑锋上撞。

他们走进一片废弃的宗门遗址。

断壁是红色的,像用血染过再晒干的墙。

倒下的匾额上写着“洗剑海”。

秦墨看了一眼,说:“这里以前是剑修门派,后来被一个魔修用炉子炼了。”

尸老接口,说:“炼得极干净,连一柄断剑都没留下。”

秦墨说:“不是没留,是给人吞了。

你没看见墙根上的印子?”

众人看去。

果然,断墙下的泥土里,有一道极深的拖痕,像什么极重的东西被拽走。

白灵儿蹲下,用手去摸,那泥是热的,还有些黏。

她说:“下面埋着东西。”

秦墨说:“不是埋,是剩下的。”

他抬剑,插进那道拖痕,往上一掀。

泥土翻开,露出一张极大的嘴。

嘴是铜的,像蛙嘴,大得能塞进三个人。

嘴里面灌满黄浆,发出一股酸臭。

秦墨退开。

那嘴慢慢合上,又张开,像要说话。

白灵儿忽然捂住口鼻:“这是剑炉口。

洗剑海的人把剑都投进去,想炼一把‘海心剑’,结果剑没炼出来,把自己给搭上了。”

秦墨说:“里面还有东西在动。”

他说的是那黄浆下面。

果然,没过多久,那浆里伸出一只手。

手无皮,只剩一层极薄的膜,膜下有无数细小铁鳞。

接着是个头。

那人从剑炉口爬出来,浑身浇满黄浆。

他跪在泥地里,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喊,却只发出炉火裂开的细响。

秦墨不动。

那人忽然扑向最近的柳眠姬。

秦墨的剑比他快。

他只出一剑,削飞了那人半张脸。

那人摔在地上,脸没了,还在往前爬。

秦墨走过去,一脚踩住他后颈,说:“你死了。”

那人喉咙里终于挤出人声:“我……没……”

秦墨道:“你早死了。

是炉里的东西借你说话。”

他用力一踩,那人整截脖颈像泥一样塌下去。

随后剑炉口里响起极密的敲打声,像有上百只拳头从里面砸炉壁。

秦墨皱眉,把万魂幡横在炉前。

幡上三字飞转,炉里的敲打声才慢慢低了下去。

可炉壁已被砸出几个小包,像要爆开的脓。

秦墨说:“这地方再过半个时辰,就会自己吐出来。”

众人后退。

果然,没多久,剑炉口喷出一大团黄浆和黑烟,里面滚出无数碎甲、断指、小半张铜面具。

最后,滚出个东西。

那东西像人,又不是人。

浑身披着铁鳞,指节全是倒钩。

它一落地便嚎,声音像几十个人同时嘶吼。

秦墨迎着它走上去。

那东西扑来,他侧身,剑从它腋下穿过,把它钉在地上。

它还在扭,像条上了岸的鱼。

秦墨半跪下去,捏住它下巴,像要看它脸。

那脸像被熔了一半的铜像,只剩一只眼。

那眼看着他,忽然说:“秦墨……你不该来。”

秦墨说:“你认得我。”

那东西嘿嘿笑了,嘴里的黄浆直冒泡:“谁不认得你……你是那柄剑。”

秦墨眼神微变。

他松开手,站起来,像听见了一句最不想听的话。

那东西躺在地上,一边抽搐一边说:“当年洗剑海想炼海心剑,炼到一半就疯了。

因为炉里进了个人。

那人……是你。”

秦墨没说话。

白灵儿啊了一声,像突然想通了什么。

她说:“我就说这炉子里怎么会有活气。

原来炼的不只是剑,还有你这个活胚。”

秦墨回头看她一眼。

她立刻闭嘴。

秦墨又看那地上的东西。

它已经不动了,只剩黄浆慢慢从它眼里溢出来。

秦墨说:“烧了。”

尸老拿出生前粉,往那东西身上一撒,黄火腾起,像给它做了一场极草率的法事。

秦墨转身往遗址外走。

风从洗剑海深处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海腥。

他的剑在鞘中轻轻响,像有潮水在里头拍。

秦墨走出洗剑海遗址时,天顶的裂口已经合上了,像有人从上面把深渊的伤口重新缝起来。

缝线不是光的,是一排排灰白色的月纹针脚。

月神殿不急着下来,他们要把这里封成一座坟。

秦墨抬头看了片刻,说:“他们想把我焖熟。”

苏观音道:“月引不止控制人,也能封气。

天顶一合,深渊里的怨气只会越来越浓。

等浓到极致,整座魔窟就是一座丹炉。”

秦墨问:“炼谁?”

苏观音没说话。

她的影子在抖,像有什么从里头往外看。

白灵儿接道:“炼你呀。

你不是在洗剑海听过那句话吗?

你是那柄剑。

月神殿封顶,内城红轿拜堂,剑炉喷人——全都在把你往一个壳里逼。

有人要把你重新投进炉子里。”

秦墨没回头。

他知道。

从他在洗剑海看见那道拖痕时就想到了。

有人在还原当年洗剑海那场失败的炼剑。

只是这次,用的不是剑修,是整座深渊的命。

他们继续往前。

路越来越窄,头顶的月纹针脚越来越密。

两壁开始出现一些刻得很新的字,是修士死前用指甲刮出来的。

有的写“我不该进来”,有的写“别信穿白的”。

秦墨看得很快,像在记什么。

走到一处拐角,他忽然停下。

前面躺着一个人。

那人还没死,但也不像活。

他穿着一件墨渊剑宗旧式的灰袍,袖口绣着半道剑纹。

脸朝下,背上一道旧伤,像被秦墨的剑砍的。

秦墨翻过那人,白灵儿凑过来一看,惊道:“他的脸……”

那人有秦墨的眉眼。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只是多了一颗左眼下的黑痣。

秦墨没说话。

那“秦墨”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极为熟悉,像自己早上在镜子里笑过千百回。

他说:“你终于走到这了。”

秦墨问:“你是谁。”

那人说:“我是你。”

秦墨拔剑。

那人慢慢抬手,手里握着一把和渡劫剑一样的剑,剑柄上刻着同一个名。

他说:“我等你很久。

这地方是你当年的故乡。

你娘在这里生的你,你师傅在这里捡的你。”

秦墨眼中像有什么极冷的东西缩了一下。

他道:“我娘呢。”

那人咳了几声,嘴里全是黑血:“娘在那边庙里。

那个想嫁给你的红轿子,就是娘替你定的亲。”

秦墨没有信,可他的手在抖。

极小极快,像剑柄里有东西往外顶。

白灵儿看在眼里,小声说:“他和你灵息一样。”

那人又笑了,说:“因为我就是你。

被这深渊重新生出来的你。”

他说完,竟先出剑。

秦墨格开,两剑相交,震起一蓬黑灰。

两人在这窄路里厮杀起来,像一对影子在抢同一具身子。

那人的剑法、呼吸、甚至受伤后的闷哼,都和秦墨分毫不差。

他们打了百招。

秦墨渐渐发现,对方每一剑都在引他回头。

不是回头看他,是回头看来时的路。

秦墨没回头。

那人说:“你不敢看,后面全是你的坟。”

秦墨一剑穿透他肩头,把他钉在石壁上。

那人还在笑,血从嘴里流到秦墨手背上,滚烫。

他说:“你杀不掉自己。”

秦墨凑近他,低声道:“我从来不是杀你,是把你从这具身子里剔出去。”

他反手一绞。

那人像一具被抽掉骨的皮,从墙上滑下去,再没起来。

秦墨抽剑,那剑身已经弯了。

他扔掉,从地上拾起那人手里的剑。

那柄剑到了他手里,竟也变成渡劫剑。

原来这地方给他的,全是镜子。

他继续走。

白灵儿跟在后面,小声说:“刚才那个人有影子。”

秦墨说:“我知道。”

白灵儿问:“那他是真的?”

秦墨说:“他是我娘没生出我的那一半。”

白灵儿打了个寒战。

她不再问。

有些事,真相比什么鬼都寒。

再往前,路断了。

一道地缝横在眼前,深不见底。

对面有光,极红,像一整片烧红的炭。

风从缝里往上吹,带着肉香。

秦墨站在缝边,闭了闭眼。

他听到下面有声音。

不是人,是无数人的脉搏,跳得又齐又响,像一整座地底的心在慢慢醒。

他回头,对众人说:“谁现在走,我不拦。”

没人走。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来路已经没了。

刚才那条窄路,这会正像潮水一样朝他们涌来。

黑潮里全是手指。

秦墨回身,万魂幡迎风而展。

他说:“那就下去。”

他第一个纵身跃入地缝。

像跳进一只巨大心脏的裂口。

黑暗立刻吞了他。

只有万魂幡的光,像三只不肯闭的眼,一路往下坠,一路照出血红的内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