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上是一张和秦墨有五分像的脸。
他说,你以后若死在这扇门里,我就剥了你的脸,出去替你活。
秦墨笑了。
他说,那你得先学我杀人。
黑冥低声道,杀人不用学。
剥皮才要学。
白灵儿也在。
她蹲在一堆破碎的骨头旁,正用一根金针给一只还没死透的兔子缝嘴。
兔子一抽一抽地叫不出声,她像在绣花。
看见秦墨,她仰起脸,笑得跟刚蒸出的蜜桃一样。
她说,秦墨哥哥,我等你半天啦。
我带了七十七种麻药,都抹在针上了,等会你要不要试试。
秦墨问她,你试过几种。
她掰着手指头数,说,我先给兔子试了九种,有七种好用,两种会直接烂掉。
我不敢烂你,就每种只抹了一点点。
秦墨蹲下去,拔了兔子嘴里的针,兔子一下从喉咙里喷出一团黑血,死了。
白灵儿怔了一下,随即拍手说,原来这一针扎深了才会这样!
我下次知道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把死兔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布偶。
苏观音是最后到的。
她从上方落下来,像一轮半旧的月亮。
她的白色僧衣上没有一点灰,但脚下影子浓得发稠。
她双手合十,眼睛轻闭,对秦墨说,贫尼来此,非为杀生,只为度你。
秦墨问她,你想怎么度。
她睁开眼,那眼神像在望一只掉进米缸的虫。
她说,你把万魂幡交给贫尼,贫尼替你洗净。
秦墨问,用什么洗。
她撩起袖口,露出一截玉白手臂,手臂上爬满了淡金色的愿力纹。
她说,用这三千愿力的尿。
秦墨没说话,只是拔剑。
剑出半寸,四周空气里那些烟脸全散了。
苏观音却笑了一下,退后半步,说,今日才第一夜,贫尼不急。
尸老和白玉郎几乎是同时出现的。
一个从土里爬出来,一个从天而降。
尸老的手里拎着一串还在滴油的头骨灯。
他说,这盏灯比你的万魂幡老。
秦墨看了看灯骨上的裂痕,说,是你的头盖骨。
尸老笑了,绷带下的嘴裂出一排黑牙,说,所以我点它的时候,里头的脑子还会发痒。
白玉郎摇着人骨扇,扇骨上还嵌着他妻子的一颗牙。
他走到秦墨面前,像在欣赏一匹新到的马。
他说,剑尊让你带队,没说你能杀我们。
秦墨道,也没说不许。
白玉郎合上扇子,道,这就好。
说完他转身走到队伍最前面,像他来领路。
他们开始往深处走。
脚下的路越来越软,像踩在舌头上。
两边岩壁上开始出现一层层的东西。
不是壁画。
是皮。
是人的皮,平整地贴在石面上,像旧的窗纸。
有些皮已经发黑,有些还带着指甲。
指甲还在长,刮得岩壁咯吱响。
白灵儿边走边仰头看,像在逛街。
她说,这些皮剥得不好,边角都卷了。
黑冥没吭声,但他脚步放慢了几拍,像在数。
秦墨问他,几张了。
黑冥说,两千七百一十三。
秦墨道,还不够。
柳眠姬笑了一声,说,墨哥哥的幡里八万条魂,当然不够。
秦墨没理她。
他只是把万魂幡从袖里取出来,展开。
幡面没有风,却自己鼓起。
上面的魂字已经变了形,像被水泡过的血字。
他一抖幡,无数魂丝像黑雨一样飘出去,扎进岩壁上的那些人皮里。
人皮一瞬全鼓了起来,像被吹足了气,剥落,卷曲,化作飞灰。
飞灰被魂丝裹着回到幡中。
幡上魂字亮了一下,像眨了个眼。
秦墨把幡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前方出现了第一座大殿。
殿门是两扇合抱的婴儿骨。
每根骨头都被人盘过,光滑得发亮。
骨门上刻满了好听的咒。
众人停下。
只有秦墨没停。
他推开门,迎面一阵腥风。
殿里供着三根柱子,柱上挂着三个还在呼吸的人。
第一个人没了皮,周身没有血,肉呈淡粉色,像被盐腌过。
第二个人只剩半张脸,另一半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每个人心里最想杀的人。
第三个人最安静,她从眉心到小腹被一根极细的线缝着,线头垂到脚踝,每呼吸一次,线就紧一点。
秦墨走到那根挂镜的人面前,镜子里映出了他自己。
他看了两眼,问,你看见了什么。
那人半边嘴动了一下,说,我看见你后面站着一座山。
秦墨回头,身后没有人。
那人笑了,嘴角裂到耳根。
秦墨没再问,一剑把他的头削了下来。
头落地,镜子碎了,满地都是秦墨的脸。
血鸾秘境的第一夜,就这样开了。
深渊第一狱的大殿在他们踏入时还是安静的。
安静得像一口刚合上的棺材。
秦墨削掉那颗会说话的脑袋之后,镜面碎裂,满地的碎镜片里爬出成千上万只指甲盖大的灰白色小虫。
虫壳上全是秦墨的脸。
它们不咬人,只往人影子里钻。
秦墨第一个踩碎了一片,虫浆溅开,像把一张极薄的人面踩出了汁。
他抬脚,鞋底黏起一丝灰白色的筋膜,拉出半尺长才断。
“这是镜尸虫。”
尸老像在念旧,声音从绷带后头挤出来,“旧时有个宗门,全宗上下被仇家拿镜子照了七天七夜,人就一层层从骨头里蜕出来,最后只剩下这些虫子。
它们认的不是你,是你影子里藏着的那点怕。”
秦墨没理他,万魂幡往地上一顿,一圈黑风从幡底升起。
镜尸虫还没钻进影子,就被黑风碾成一片灰浆。
那些灰浆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可那雪是热的,还在冒气。
秦墨踩着灰过去,走到那三个被绑在柱子上的人面前。
第一个人已经没皮了,看见秦墨,嘴巴张得极大,喉咙里却没有声音。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跳,像被浇了滚水的青蛙。
秦墨看了眼他脚边的油脂,说,你还有话。
那人嘴巴动得更厉害了。
秦墨把耳朵凑过去,那人用气声说了一句:“我老婆的皮,在他们手里。
别让她下来。”
秦墨直起身,没应。
他抽出渡劫剑,贴着那人耳廓斩下。
剑锋划过,像裁纸。
人头滚到第二根柱子下面,第二个人只剩半张脸,那半张脸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她就在下面,穿着我的脸。”
说完,半面镜子啪地又裂了一层。
镜子里映出的不再是秦墨,是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
女人没脸,脸的位置是一张被血浸透的黄纸,纸上写着“吾妻亲启”。
秦墨没再问,他举起剑,从镜面中心刺进去。
镜子没响,像扎进一具湿尸里。
那女人在镜中慢慢转过头,伸出两只手,把剑往自己身体里拽。
秦墨没松手,反倒把剑锋一转,顺着她的胳膊剜进去,镜中传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像猫被踩了尾。
他拔剑时,带出来的不是镜片,是一串还在抽动的红色肉芽。
第三个被线缝着的人慢慢睁开了眼。
那双眼没有白,全黑。
她看着秦墨,嘴角没动,但声音从喉咙里自己流出来:“你后头那面幡,饿了。”
秦墨盯着她,没说话。
她的嘴没张,声音却没停:“它饿的,不是魂。
是你。”
秦墨挥手一剑,从她眉心割到小腹。
缝合线一根根崩断,像琴弦在肉里断了。
她的身子从中间裂成两半,却没有血。
只有一层极薄极薄的灰皮,从她体内飘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张晾了太久的旧衣。
可那旧衣上写满了字,全是秦墨师傅的名字。
同一个名字,写了千万遍。
“这地方在试探你。”
白玉郎摇着扇子走过来,人皮扇面上那张脸像是刚哭过,“它想知道你最怕什么。”
秦墨把剑扛回肩上,血珠顺着剑脊往下滚。
他道:“它想找,我就让它找。”
说完他大步往前走,穿过三根柱子,走到殿后。
殿后没有门,只有一道用黑蜡封住的缝隙。
蜡里嵌着几颗没有闭上的眼睛,像在看他。
秦墨伸手一按,黑蜡像活了一般往两边缩,露出一条向下的窄道。
窄道两侧跪着两排石头人。
每尊石像都朝着里侧,后脑被凿开,脑腔里亮着一盏极小的油灯。
灯油不是油,是淡黄色的浆。
秦墨闻了闻,没回头,对白灵儿说,这是你要的东西。
白灵儿小跑过来,趴在石像后脑上看了又看,眼睛亮得像看见新药材。
她甚至用银针伸进去搅了搅,挑出一小团还带血丝的浆,放进嘴里尝了尝。
她说:“是人髓混了‘三更露’,点灯能照见不该看的东西。”
她说完,忽然转头看秦墨,声音放得很低:“你脸上也有光。”
秦墨没动。
他知道自己的脸被这些灯映得发青。
他还知道,这灯照得越久,你身上被藏起来的东西就越亮。
所以他只站了一息,就继续往下走。
下面是第二狱。
不是他们以为的炼尸炉,而是一条极长的悬空石道,石道两侧是雾。
雾里有东西在动,很大,很慢,像有几百只人手在水底划。
秦墨往石道中间走,万魂幡自己亮了起来。
幡面上魂、骨、狱三个字轮番亮灭,像被什么从里头敲打。
石道尽头立着一口钟,不是铜钟,是骨钟,用人头骨拼成的。
钟下面坐着一个没有下半身的老头,正用一把断头槌敲自己的天灵盖。
他每敲一下,整座深渊里的雾就厚一分。
他看见秦墨,停了下来,咧开没牙的嘴,说,你终于来了。
秦墨说,你在等人敲钟。
老头指了指自己脑门上的凹坑,说,我只差最后一下。
你敲,我死,雾散。
你不敲,雾过三刻,所有人都得下来陪老子。
秦墨问,你叫什么。
老头说,我忘了。
但他们都叫我“雾头陀”。
秦墨说,那我替你敲。
他抬起渡劫剑,剑柄朝下,重重砸在老头脑门正中央。
老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长的笑,像从地底抽出来的。
他的头盖骨从裂缝里漏出一阵白气,白气被秦墨的万魂幡全吸了进去。
雾散了三分。
石道两侧的手影缩回雾里,像被烫了一般。
秦墨低头看那老头,老头已经成了一堆骨头渣。
渣子里埋着一串九个铜环。
他拾起来,环环相碰,像有九个声音同时在耳边喊冷。
他串在腰间,继续往里走。
走到第三狱时,队伍里的人开始不对劲。
最先出问题的是尸老。
他走着走着,忽然蹲下来,用枯手去抠自己腕上的妻女骨环。
他说,我听见她们在哭。
他说这话时,声音是抖的,不像装。
秦墨让他解下来。
尸老不肯,把骨环往袖口里塞,越塞越紧,像要把自己塞进去。
秦墨上去一脚把他踹翻。
尸老要还手,秦墨已经用逆莲毒晶封了他半边身子。
尸老在地上抽了几下,嘴里还在说,她们要回来看我了。
秦墨说,要回,也要先过我的幡。
他手腕一翻,万魂幡把尸老整个人卷了起来,吊在道边,任他怎么扭都不松。
柳眠姬问,你不杀他?
秦墨说,杀了,他的妻女就真回来了。
在场的人同时安静了。
连柳眠姬都不笑了。
黑冥也变得古怪。
他停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说,这不是我的皮。
秦墨回过头,看见他正用匕首从虎口处往上挑。
皮肉翻卷处没有一点血,下面是一层更白的东西。
黑冥说,我披了太多张脸,忘了自己这张是从谁身上剥下来的。
他说话时,脸皮下有什么在拱,像有另一张脸要出来。
秦墨走过去,用魂丝顺着他眉心扎进去,再拔出来,丝上缠着一团灰白的雾。
黑冥身子一软,半跪下去,再抬头时,眼神清了一些。
秦墨说,再剥下去,你自己就是一张皮。
黑冥没说话,只把匕首收了起来。
第四个出问题的是苏观音。
她盘坐在地,嘴里念经,双手合十,可她的影子里有什么在往外挣。
那东西撕开了她的影子,像从一池黑水里爬出来半个身子。
那身子没有头,只有一排排合十的手,像几百个僧人在同时祈祷。
苏观音说,这是贫尼的业。
秦墨拔剑便斩。
那些手全断了,断口喷出的黑水里有极多的愿力,像碎了的金箔。
苏观音喷出一口血,却笑了,笑得极美极冷。
她说,你帮了贫尼。
秦墨说,你欠我。
苏观音点头,像在佛前许愿。
秦墨自己也开始不对劲。
他走得好好的,忽然不走了。
因为他觉得身后有人。
不是柳眠姬,不是白灵儿,也不是任何活人。
那东西跟了他们一路,和他步伐一样,连呼吸都学得一模一样。
秦墨停下,它也停。
秦墨说,出来。
身后没有声。
白灵儿小声说,你后面什么都没有。
秦墨转身,果然什么都没有。
可他一转身,那东西又到了他背后。
秦墨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到第五狱的入口,他才低声道:“你先跟。
等我躺下,你再上。”
身后像有一口极深的气,叹了出来。
秦墨听着,像死了十年的师傅在说:好。
越往里走,头顶便越低。
不是道窄了,是那种凉气从脚后跟往上爬,爬得人后颈发紧,总觉得上方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低下来。
秦墨没再说话。
他知道那东西还跟着,不是鬼,不是残魂,是“影换”。
你走得太深,身上的影子会先撑不住,被另一层旧影从脚底慢慢替换。
等换到心口,人就变成别人了。
可这地方没一个好人,谁换谁都不稀奇。
他伸手往后抓了一把,指缝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极细极短的白发。
那白发不是他的,也不是身后那些人的。
秦墨把白发甩掉,继续走。
第五狱的入口到了。
没有门,只有一片往下淌的腐水。
水流得很慢,像从高处伤口里渗出来的脓,粘在石阶上,积成一层半透明的壳。
石阶下有人坐着。
那是个极瘦的女人,赤着脚,脚上生满了鳞片,青灰色的,像鱼又像蛇。
她怀里抱着一面鼓,鼓面是她自己用腹部的皮绷的,鼓身是半截肋骨弯成的。
她见人下来,就笑,笑得像谁踩碎了一片干叶子。
她说,我要听血。
秦墨身后没人接话。
白灵儿躲到秦墨背后,探出半张脸,小声问,听什么血?
女人拍了拍鼓面,说,人血才响。
她的鼓忽然自己响了一声,咚,像深水里有鱼翻了个大身。
那鼓声打进人骨头里,白灵儿只觉得后脑像被人用凉指头摸了一下,整个人都麻了。
秦墨上去就是一脚,把女人踹下石阶。
那女人也不恼,反倒抱着鼓在水里打滚,滚得浑身都是腐水,还在笑。
秦墨拔剑,剑锋抵住她的喉咙。
她仰着脸,眼睛全白,说,你杀了我也没用,这鼓要听七次血,少一次,你后头的路就少一截。
秦墨问,怎么算一次。
女人说,自己割自己,把血抹在鼓上。
秦墨没动。
女人说,舍不得?
我替你。
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片极薄的鳞片,往自己喉咙上一划,血喷在鼓面上。
鼓声再响,这次更沉,像地底有无数只拳头同时砸在棺材盖上。
女人哈哈大笑,鳞片在手里变成灰。
她说,六次。
秦墨收了剑,回头问众人,谁来。
尸老第一个说,用我的。
他被秦墨吊过之后反倒来了精神,像憋着一口恶气。
他掀开臂上绷带,从腐肉里挖出一道口,黑血淋在鼓上。
鼓面一颤,没有声音。
女人说,死血不响。
尸老脸都黑了。
柳眠姬走上来,把舌头咬破一点,血珠子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舔回去。
她笑着说,奴家的血可甜了,喂给这破鼓,不如喂给墨哥哥。
女人偏偏看她一眼,说,怀鬼胎的血算两个人,你若肯把肚子里的鬼胎挤出半个来,也算一次。
柳眠姬脸一下冷了。
她按着肚皮,像怕被抢了命根子。
白灵儿又探出头,说,用我的吧,我的血有毒,响起来是不是更好听?
她不等秦墨点头,已经用银针在指尖上戳了一下,把血滴在鼓上。
鼓面忽然自己颤抖起来,发出一声极尖极利的响,像婴孩被人拧了一把。
女人听了,笑得直拍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