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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狱入口深处传来了第一声惨叫。

那叫声极短,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中间一刀截断,尾音还没散就变成了液体灌入气管的咕噜声。

月见愁往西追去的身影在半空中滞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着霜线剑的手指骨节微微发白。

西边的雾更浓了,浓到连月华卫臂甲上的银光都照不穿三尺。

雾里有虫味,不是活虫爬行的腥气,是那种虫壳在高温下焙烤后混着腐叶和湿泥的味道,很淡,但无处不在。

又一声惨叫响起,这次更近,尖利得刺耳,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月见愁忽然停住脚步。

她低头看脚下,莲叶上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粉末沿着叶脉慢慢往前爬,像有生命一样朝惨叫传来的方向蠕动。

她认得这粉末。

月神殿的古籍里叫它“蚀骨霜”,是虫魔在深渊底层用来分解灵修骨髓的一种菌末。

菌末所过之处,灵气枯竭,经脉脆断。

能种出这种菌的地方,底下一定有虫魔的巢口。

她退后半步,剑尖划开脚边一片莲叶,露出底下的黑色液体。

液体里浮着一具尸体,正是月华卫中的一人。

尸体从额头到肚脐被整整齐齐竖着剖成两半,像用极细的刀从身体中间切了下去,切口不是平的,是波浪形的。

身体里面没有血,血被吸得只剩一层暗红色的膜,五脏六腑都成了空壳,只有肠子被扯出来打成结,系在尸体的两只脚踝上。

月见愁瞳孔缩了一下。

这手法她在月神殿的禁档里见过,专门用来对付追兵。

意思是——再追,下一个就是你。

她没出声,只是慢慢把霜线剑从剑鞘里抽出来。

剑光还没完全亮起,雾里就出来了一个人。

不是虫生。

是一个穿着月白色宫装的年轻女子,眉心点着银月光砂,身段窈窕,衣袍半敞,露出胸口一片玉白。

她走出来的姿态极怪异,像每迈一步都要重新学一遍怎么用腿。

她的鞋早掉了,赤脚踩在莲叶上,脚底被蚀骨霜舔过的地方已经变灰。

她看到月见愁,忽然笑起来。

那笑容很大,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

月见愁的剑没有刺出去,她认出这张脸——月神殿,月华卫第三队副队主,月见愁自己的表妹,月见怜。

月见怜是月神殿出了名的娇弱美人,平日连说话都细声细气,走路要人扶。

但此刻她站在雾里,一只手里提着一截断臂,另一只手正把那截断臂往自己嘴里送。

她一边嚼一边笑,血从嘴角一直流到胸口。

她看着月见愁,声音软绵绵的,像在撒娇:“姐姐,这里的雾好甜。”

月见愁没有动,只回了她一句:“你嘴里那截,是小七的手。”

月见怜低头看看断臂,又抬头,似乎想了一下,忽然露出一个极天真的笑容:“我知道呀。”

说完她猛地把断臂朝月见愁掷去。

那截断臂在半空炸开,五根手指断成五条黑线,朝月见愁面门射来。

月见愁剑尖轻抖,五条黑线被霜线剑气冻在半空,像五条僵死的黑虫。

她再抬头,月见怜已经扑到她面前,十指指甲暴长成半尺长的骨爪,爪尖呈墨绿色。

月见愁回剑格挡,霜线剑与骨爪相撞,发出冰与骨相击的脆响。

月见怜的力气大得惊人,比化神后期的月见愁还要大出一截。

她一边抓一边笑,嘴里发出极柔的喘息:“姐姐,你以前总说我不争气。

我进了这雾里,就变厉害了。

这雾会给你想要的东西。

你想要灵力,它给你灵力。

你想要尊严,它给你尊严。

你现在跪下来,我可以不杀你,就让你和我一起烂在这里。

烂到外面那些男人变成虫,烂到月神殿变成我们的坟。”

月见愁被她压得后退半步,剑锋一转,削掉了她右手三根骨爪。

月见怜不喊痛,反而把断指处的黑血往月见愁脸上甩。

血点落在月见愁面颊上,像火星落在雪地里,烫出一小片青黑。

月见愁眼神一厉,左手捏诀,脚底浮起一轮银色月盘,月盘旋转,将周围的雾短暂撑开。

雾散的一瞬间,她看见月见怜身后还站着七个同样衣袍半敞、动作僵硬的月华卫。

七个人像一排被拆了骨又缝起来的傀儡,嘴角咧着同一副笑,眼睛却流着泪。

月见愁的心沉了下去。

七个泪流满面的人,同时抬起骨爪,朝她扑来。

远处,秦墨闭着眼,忽然开口:“她中了。”

白灵儿正捣药,闻言抬头:“谁中了?”

秦墨没答,只把万魂幡往怀里一收,站起来,看向西边。

雾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但狱字在他头顶微微发亮,像一个嗅到腐肉味的活物。

他慢慢道:“那雾不是虫魔放的,是虫魔蜕下来的皮。

雾粉里掺了蚀骨霜和它旧壳上的念壳。

人进去,先被雾舔干灵气,再被壳粉钩出最想要的东西。

想要力量,壳粉就给你力量,等你吃饱,它再连本带利从你骨头里抽回来。

月见愁修的是月华不灭,心志不弱,但她的月华卫一大半会先折在里面。

折进去的人会变成虫魔的走壳,反过来追她。”

白灵儿听得眼睛发亮:“念壳的粉能抽取宿主的欲念再反哺成壳力?

那如果刮下来炼药,可不就是现成的‘假破境散’?”

秦墨瞥她一眼:“你只想炼药。

那雾要是散了,这池子上所有人都会闻到雾里的念壳香。

你说外面那些金丹元婴,有几个挡得住这玩意?”

白灵儿认真想了想,然后很兴奋地点头:“那场面一定很好看。

我们要不要先占个好位置看戏?”

秦墨没理她。

他扛起剑朝西边走去,靴底踩在莲叶上像踩着薄冰,每一步都有霜渣碎开。

他走之前丢下一句:“我去割壳。

你留在这里,把你那一身药瓶摆好。

等那些中了壳香的废物自己滚过来,你负责把他们拆了。

拆干净点,壳粉会寄生在烂肉里,不烧透还会再爬起来。”

白灵儿笑得眯起眼,把脚边瓶瓶罐罐摆成一排,开始调火粉。

她捣药的手比刚才快了三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秦墨刚走到西边雾前,月神殿西面散开的十一名月华卫里已经只剩三个还在往外爬。

那三人像被剥了半张皮,脸上肌肉外翻,却能自己站起来,朝秦墨伸着手,嘴里叫着“少殿主”。

“少殿主”三个字从他们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虫子磨翅的颤音。

秦墨二话不说,万魂幡横扫,魂、骨、狱三字齐出。

魂字化成黑风卷住那三个爬尸,骨字像一片片碎刀切进他们皮肤,狱字张开一道黑口,把三具尸体连同他们影子里蠕动的壳粉一起吞下。

雾被狱字撕开一条口子,秦墨看见月见愁被八具半虫半人的月华卫围在中间,肩膀已经见血,头发散下一半。

她的剑仍是直的,但剑身上爬满了银黑色的菌丝。

秦墨站在雾外,朝她喊了一声:“月见愁,你的霜线剑喜欢吃什么?”

月见愁一剑震开面前的月见怜,冷声道:“吃光。”

秦墨一笑,万魂幡反手插进地里,狱字内部猛然撑开,一道白光从字缝里射出,照进雾中。

那些半虫半人的月华卫被白光一照,皮肉下的壳粉都像活了一样从七窍往外钻,整张脸像喷泉一样炸开粉雾。

月见愁不等雾散,霜线剑脱手飞出,像一条银梭穿过粉雾,在八人胸口各自穿了一个洞。

剑回来时,剑尖上串着一条还在蠕动的灰白色壳虫。

月见愁捏碎那条壳虫,裙上全是血和灰。

她站在逐渐稀薄的雾里,看向秦墨,脸上没有谢意,也没有怒意。

她只问:“我妹妹找到了吗。”

秦墨从雾外走进来,踩着一地残碎虫壳,像踩在雪上。

他道:“西边没有。

你妹妹不在虫雾里。

她比你聪明,早跑出去了。

现在多半已经混进外面那群分赃的修士里,换了一张脸,正拿着你的月纹臂甲向那些傻子发号施令。”

月见愁的瞳孔一缩,转身就走。

秦墨也不追,只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没入雾中,然后慢慢把万魂幡收起来。

他低声道:“月神殿,一个比一个会装。”

秦墨转身离开虫雾时,莲池东侧那片被魂丝绞碎的散修尸堆旁,已经围了一小圈人。

那群人看起来像散修,又不像散修。

他们穿得各有各的破法,有人披着半张兽皮,有人裹着染血的旧袈裟,有人赤着半身,用骨链挂在腰间,但每个人手腕上都系着同一种灰白色的草绳。

草绳没有结,只有七股细索绞成一股,尾端垂下一截,像半截没烧干净的灯芯。

有人叫它“同命索”,是血草坊的标记。

血草坊在大陆魔道中不算大宗,却以贩卖消息和收尸为生,说收尸并不准确,他们收的是“还没有死透的人”。

这种势力没有固定的山门,只有无数个像草籽一样散落在大陆各处的窝点,每个窝点都有一口用活人油脂点亮的灯。

血草坊里出来的修士,身上全是一股腥甜混着草木腐烂的味道,像走在乱葬岗里被露水打湿的野草。

这一小圈人里有男有女,共五人。

正中间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修为合体中期,比周围四个高出不止一个境界。

她的脸说不上多美,但极白,是那种在幽暗里能自己浮出来的白,白得让人不想看第二眼。

她的眼睛很窄,眼尾往上吊,睫毛稀疏,眯起来看人的时候像在称你骨头的重量。

她的嘴唇很薄,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嘴角天然往下撇,说话时也像在笑,可笑起来只咧开一条缝,里面牙齿细密而尖。

她披着一件用活鼠皮拼成的短袄,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腕上各缠着三圈极细的银环,银环表面刻着比发丝还细的咒纹。

她叫鼠姑,血草坊在深渊外围最出名的“活收人”。

她最擅长的不是杀人,是让你在死之前把所有东西都交出来。

灵石、功法、丹药、残魂、还有你最后一声喊叫。

她全收。

鼠姑身后两个男修正蹲在一具还没死透的散修旁边,用一柄极窄的剔骨刀沿那人的肋骨下缘慢慢划。

那散修被秦墨的魂丝震碎了丹田,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眼球还在转,嘴一张一合,像离了水的鱼。

鼠姑低头看了那散修一眼,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鼻音,像在哄一个不肯咽气的孩子:“别怕,一下下就好了。

你刚才抢虫卵的时候不是挺凶吗?

现在怎么软了?

我听说你身上有一颗从别人手里抢来的‘青木还春果’,是北荒青木崖的东西。

你藏哪了?

说给我听听。

说了,我就让你走得快一点。

不说,我也能自己找,就是找起来会比较碎。”

那散修喉咙里滚出几个混着血沫的音节,像是想求饶又像在骂。

鼠姑弯下腰,把耳朵凑近他嘴边,那表情温柔得像在听情人说梦话。

几息后她直起身,微微叹了口气:“他说在左边靴底夹层里。”

她转身对旁边的男修说:“左靴,靴底夹层,整只削开。”

男修手起刀落,靴底翻开,一枚青翠欲滴的小果从夹层中滚了出来。

鼠姑拾起青木还春果,用指甲在果皮上轻轻一掐,果皮陷下去一个小坑,又慢慢弹回来。

她眯起眼睛,像在鉴定货物的成色:“还不错。

没被毒液浸过,还能卖个三百年药力。

你们把他了结吧,别弄太响,外面雾还没散,月神殿的人可能折回来。”

说完她像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把他右眼剜了,喂给那堆虫壳。

虫壳沾了人眼才肯散味,能把追我们的人挡一时。”

身后两个男修同时动手,刀尖一挑一旋,那散修最后一点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鼠姑转身看向远处,目光穿过黑雾,停在秦墨身上。

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秦墨走过来,反而主动往旁边让了半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递过去,语调热络得像在跟老主顾打招呼:“秦公子,没别的意思,这包是‘七心花种’,刚从第五狱的崖缝里冒出来的,还没认主。

我拿它当买路钱,你让我们从西边撤出去。”

她说话时手腕上的银环跟着轻轻响,像在给这话打拍子。

秦墨没接。

他低头扫了一眼鼠姑递来的油纸包,又看了看她身后正在收拾尸体的几个男修,然后才道:“血草坊在深渊里还埋了多少人?”

鼠姑笑容不变,把油纸包又往前递了半寸:“你问这个,奴家可不敢说。

血草坊的规矩,能说的全在坟头上写着,不能说的,拿魂灯来问也不说。”

秦墨道:“那你走吧。

西边雾散了不到三成,你穿过去,你后面那四个废人最少折一半。

你省下来这点买路钱,等过了雾再还给我,加上你收的那颗青木还春果。”

鼠姑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堆得更深了。

她把油纸包收回袖中,又将那颗青木还春果托在掌心,掂了掂,像在和一个极会还价的客人在摊前你来我往:“秦公子开口就是青木还春果,那奴家不如死在这里。

这果子是奴家这条命换的,你总不能连命都收。”

秦墨朝前走了一步,万魂幡无风自动,狱字在身后微微发亮。

他说:“你这条命值不了这个果。

你想过去,果子留下,人滚。”

鼠姑身后一个男修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摸上腰间骨刀。

鼠姑抬手按住他,头也不回地笑道:“别动,我们打不过。”

她转头看着秦墨,眼神终于冷下来,像掀开了一层油纸。

她把青木还春果朝秦墨抛来,秦墨伸手接住。

鼠姑带着人后退,走了三步又停下,侧头说:“秦公子,血草坊不做亏本买卖。

果子你拿了,西边的雾你就得替我们挡一挡。

我让你赚脸,你让我保命。

这很公道。”

秦墨没答话,只是把青木还春果在指间转了一圈,忽然道:“你后面那四人,哪个是你亲弟。”

鼠姑肩头不自然地一僵。

秦墨已朝那四人中最后面一个少年看去。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脸上蒙着一块灰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比鼠姑更慌。

秦墨道:“他手腕上多缠了一圈同命索,颜色比你深。

血草坊的规矩,亲眷多一圈,是同生同死。

你留下果子,说明你的命也不硬。

把他留下,你带剩下三个走。

等雾过了,到我这儿来领人。

我要问他三句话,他只要不装死,我就不杀他。”

鼠姑脸上的笑已经全没了,像被风掀开的纸人,露出里面一根根细竹撑着的空壳。

她看着秦墨,足足三息,最后咬牙道:“老三,你留下。”

少年浑身一抖,叫了声“姐”。

鼠姑没回头,只把手里一个极小的灰布包塞进他怀里,低声道:“别哭,丢人。”

说完带着其余三人朝西边雾里疾走,几息间就没了影。

少年站在秦墨面前,腿在抖,牙关咬得咯咯响。

秦墨蹲下来与他平视,问道:“你会做什么。”

少年喉咙发紧,像被人掐着脖子:“收……收尸。”

秦墨点头,伸手按在他天灵盖上,一缕魂丝钻进他泥丸宫,把他浑身经脉游了一遍。

少年吓得连眼都闭了,整个人像筛糠一样。

秦墨收回手,站起身,把他姐姐塞给他的灰布包挑开,里面是一根极细的银灰色簪子,簪尾刻着一弯极淡的残月。

月神殿的东西。

秦墨笑了,把那簪子插进少年衣襟,又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姐把你给我,不是让你活,是想让你把这簪子带到我身上。

等月神殿的人追来,你和我一起死。

你姐这买卖做得不亏。”

少年愣住,一张脸由白转青。

雾西边,鼠姑已经快要跑出黑雾。

她没回头,只是把袖中那根同命索越攥越紧,指尖被勒出了一圈紫痕。

她想,老三,别怪姐。

秦墨那种人,只吃人头,不吃人话。

你留在他身边,活不过半盏茶。

但至少月神殿的追怨咒会先钉在他身上。

姐会替你收尸。

等姐收够了灵石,再回来把你骨头烧成灰。

灰撒在坊门口,让所有从血草坊出去的人,都踩着你走一遍。

她这样一想,呼吸顺了些。

西边雾散了。

她一脚踩进去,像踩进了一片冷水。

秦墨看着鼠姑消失的方向,手里那颗青木还春果在他指间慢慢被一层极薄的毒晶裹住。

毒晶沿着果皮上的纹路生长,像一层灰白色的霜,从果蒂一直爬到果脐,最后在果脐处凝成一颗极细的黑点。

他没用火,没用魂,只是用逆莲杀劫毒将果核里的生机一点点绞灭。

青木还春果在三息之内从翠绿变成了枯黄,又从枯黄变成了灰白,最后像一片被烧过的纸,轻轻一捏就碎成了渣。

他把果渣撒进莲池,黑色液体里几朵莲花嘴探出来争抢,咬了两下就吐了,发出类似咳嗽的咕噜声。

秦墨低头看着那些争食失败的莲花嘴,平静道:“烂东西喂烂嘴,很配。”

他转身,朝那个被留下的少年抬了抬下巴。

少年腿一软,直接跪坐在莲叶上,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秦墨背后那面三字齐亮的万魂幡。

他想站起来,腿不听话。

秦墨说:“你姐给你那根簪子,你知道是什么?”

少年点头,又摇头,最后哑着嗓子说:“是月神殿的追魂簪,簪尾刻的是月宫暗纹。

我姐说,只要把它别在一个人身上,月神殿的追怨咒就会锁住那个人。

我没想别你身上,真的。

我姐让我别,我不敢不拿。

她还说……说你杀了月神殿的人,月神殿迟早会找上你,这簪子只是帮你做个记号。”

秦墨道:“她还真是心疼你。”

少年低着头不敢说话。

秦墨继续说:“你姐如果活着出了深渊,她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死在这里的消息卖给月神殿。

到时候月神殿来找我,你姐不但能拿钱,还能说你是为了掩护她撤退死在我手里。

血草坊的收尸人,最会收那种没有对证的尸。”

少年脸色惨白,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膝盖,指甲都陷进肉里。

他叫了一声:“姐不会害我。”

秦墨居高临下看着他,笑得极淡极冷:“她知道这簪子别在谁身上谁就是月神殿的死靶。

她把它塞给你,让你留在我身边。

这不是害你,是要你死得比我先一步。

她要的是你身上带着的那条同命索——你死了,她能顺着索子定位我,替你收尸。

你还没想明白,我就替你想。

你现在还想给她找补吗?”

少年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莲叶上。

秦墨没再说话,只并起食中二指,在少年泥丸宫处凌空一点。

一缕魂线如银蛇般钻入他眉心,绕过他经脉,直入他神识海。

那少年闷哼一声,身子弓成虾米,双眼翻白,几息之后身体不再痉挛,反而僵住,像被抽了魂的人偶。

秦墨慢慢道:“别动。

我给你留了半条神,不会变傻子。”

他左手掐了个诀,万魂幡上骨字脱出一小块碎片,贴进少年后颈,像一片米粒大的灰白甲片嵌进肉里。

骨碎片入体后,少年的呼吸平缓下来,眼神重新聚焦。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

秦墨道:“这碎片能压住你身上的同命索,也能让你闭嘴。

你姐要替你收尸,我就让她连索都摸不到。

她现在若回头找你,同命索会先断。

你姐手上一圈,你手上一圈,索一断,她半身灵力会乱上半个时辰。

在深渊里乱半个时辰,以她的修为,和刚才躺下那些人不会有区别。”

少年像被冻住一样,只能睁着眼睛流泪。

秦墨转身不再理他,朝莲池东侧新出现的几个修士走去。

那几个修士刚从一个从穹顶掉下来的血髓晶碎片里挖出一块黑色的晶体,正在用身体护着不让人靠近。

见到秦墨,他们先是一愣,随后有人认出他,立刻把黑色晶体往身后藏。

秦墨一句话也没说,万魂幡脱手飞出,魂字在半空一旋,像黑布一样把三人裹住。

三声极短促的骨裂声后,黑布散开,三具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关节。

只有那个被他们藏在身后的黑色晶体还在地上滚,滚到秦墨脚边才停住。

秦墨弯腰捡起,对着第七狱入口的银灰微光一照。

晶体内部封着一块极薄的指甲片,指甲上有一道弯月形的旧痕。

月神殿,某位殿主坐化后留下的“月骸甲”。

秦墨把月骸甲放回晶体里,收进袖中,对旁边一个正在远处哆哆嗦嗦偷看的散修勾了勾手指。

那散修是个化神初期的中年女修,穿得规规矩矩,像从哪个小宗门里逃出来的。

她战战兢兢走过来,还没开口,秦墨就把一块灵石抛给她,说:“去,把东边那群人里穿红衣服的那个女修叫过来。

告诉她,月神殿的指甲在我手里,我数到十,她不过来,我就把它扔进莲池里喂花。”

那女修接了灵石,飞快跑了。

片刻后,一个穿红衣的女修从东边快步走来。

她叫余嫣,合体中期,是天女阁的副阁主。

天女阁不在正魔两边,做的是“活人傀儡”的生意。

所谓活人傀儡,就是把不愿归顺的散修抓来,用“牵机术”锁住灵台,让他们保留神智,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子。

天女阁卖出的每一具活傀,眼睛里都是清醒的,身上却比死人还听话。

余嫣走到秦墨面前,红衣裹得严严实实,领子高到下巴,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上连脂粉都没有。

她行了个平礼,声音很淡:“秦公子叫我,是为了指甲?”

秦墨把晶体在指间转动,道:“天女阁的牵机术,要炼月神殿的活傀,必先取殿主遗骸中的月痕。

这块月骸甲,是你天女阁此行的目的。

你想要它,拿什么来换?”

余嫣目光落在那颗晶体上,又慢慢移到秦墨脸上,轻声道:“天女阁在深渊外三百里布了‘牵机金网’,网里已有七百散修被锁。

只要阁主一声令下,那七百人会像潮水一样冲进深渊,替我们开路。

秦公子若肯把月骸甲交给天女阁,天女阁愿意把金网的三成控制权给你。

你指东,他们不打西;

你让他们下莲池,他们连眼都不会眨。”

她顿了顿,声音还是淡淡的,却像掺了糖霜:“当然,要是秦公子不满意,妾身也可以侍奉左右。

天女阁的女子,虽比不得月神殿清冷,但胜在听话。

你让妾身笑,妾身就笑。

你让妾身死,妾身死前也替你铺好脚下的莲花。”

秦墨冷笑:“你把自己跟那七百傀儡摆在一处卖,我要是答应了,明天你的牵机术就敢往我幡里钻。

天女阁的余副阁主,从前是西境余家的嫡女吧。

你杀父夺阁的时候,在阁主榻上坐了一夜,第二天就改了他的诏令。

你这样的人,站在这儿跟我说‘妾身听话’,比月见怜在雾里啃胳膊还让人瘆得慌。”

余嫣脸上表情不变,只轻轻叹了口气:“原来秦公子查过我。”

秦墨道:“深渊里没人查过你,只有活人和还没活够的人。

你属于哪一种?”

余嫣垂下眼,沉默了一息,然后道:“我若用一样秦公子一定感兴趣的东西换呢?——第三狱原狱主冰魄仙子,在进入深渊前,留了一滴‘心霜血’在天女阁。

此物能修补无情道心被打碎后的冰膜。

你身上的道心已经漏了,若再不补,等月神殿与你动手时,你压不住月华,也扛不住霜线剑的月引诀。

我不信你不动心。”

她抬眼看秦墨,唇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浅的笑意。

秦墨也笑了。

他上前一步,离余嫣不过半尺。

她没退。

秦墨伸手,极慢地替她正了正衣襟,低声说:“心霜血能补冰膜,但要用天女阁的‘七情炉’炼化才有效。

你故意把两样分开说,想让我去你阁里。

等我进了七情炉,你那七百个傀儡就是七情炉的柴。

到时月骸甲、万魂幡、还有我的无情道心,全在炉里。

你算得真漂亮。”

余嫣的呼吸乱了一拍。

秦墨替她正衣襟的手忽然往下一滑,绕过她颈侧,像要摸她的脸。

她本能地往后一仰,秦墨的手却只停在她颈边一寸处,屈指一弹。

一道寒劲从她耳畔扫过,她身后半空中的雾气被整片切开,几滴极淡的银白色粉末从雾里溅出来,落在莲叶上,嗤嗤冒烟。

余嫣侧头去看,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天女阁牵机术特有的“牵机粉”,本是无形无味,被人藏在雾里,趁她说话时朝秦墨口鼻处飘。

秦墨早就察觉。

他收回手,语气像在闲聊:“你穿这么严实,领口还熏了‘素心草’,说话时袖中第三根手指一直曲着,腕内灵力转了三圈半——你每转一圈,牵机粉就多催一份。

我不靠近你,你是不是打算把这粉撒满我脚下?”

余嫣沉默片刻,脸上那点笑意反而也收了起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道:“秦墨,你这样的人,死的时候多半没人收尸。”

秦墨道:“我死的时候,会找一池莲花给我垫背。

你死的时候,你的七百傀儡会先把你啃成渣。”

余嫣不再说下去,转身要走。

秦墨在身后补了一句:“下次来跟我说话,换件领子低些的衣裳。

你把自己裹得那么紧,是怕我看出来吗?

你的牵机术根基就在锁骨下面——下次想暗算,先把那根牵机线从脖子上摘了。”

余嫣脚步一顿,而后更快地走了。

秦墨扭头,朝远处正在分赃的几个散修扬了扬下巴。

散修们像受惊的鸟,一哄而散。

他站在莲叶上,周围全是碎肉、虫壳和将散未散的毒雾。

莲池里的莲花还在啃,穹顶上的光还在变,像有什么更大的东西在往上爬。

秦墨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被胎心钻出的痕迹已经长出一层极薄的银白色膜,是心霜血的效果。

他笑了,低声道:“天女阁这笔账,还没完。”

余嫣走后不到十息,秦墨脚下的莲叶忽然轻轻一震。

那震动不是从池底传来的,是从上方,从第七狱入口那道银灰色的光缝里传下来的。

像有人在那光缝后面,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门。

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秦墨也抬头。

那光缝没有扩大,也没有闭合,但银灰光芒比方才更浓了。

浓得像一条被月光浸透的冰河要从半空中溢出来。

光里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极淡,像用一小片月光裁出来的,站在第七狱的入口处,没有落地。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袍尾垂进光芒里,像从月亮里走出来的一条霜痕。

头发灰白,面容清癯,年纪不大,但眼角已经生了细纹。

他眉心嵌着一颗指甲大的月白色宝石,不是点上去的,是直接嵌进了肉里,周围有一圈极细的银色根须,深深扎进皮下的血脉。

他的右眼像是瞎的,眼睛上蒙着一条三指宽的月白缎带,缎带下凹进去一小块。

只有左眼露在外面,眼瞳是极淡的银白色,像一颗凝结在冰层深处的珠子。

他腰间没有剑,也没有法器,只悬着一根极简的竹笛。

可秦墨看一眼就知道,这人的修为不是渡劫初期,也不是渡劫中期。

他是月神殿三位“月冠祭司”之一,月无影。

合道初期。

月无影站在半空,像一尊从冰河深处浮出的旧像。

他低头俯视莲池,目光从那些碎骨、虫壳、残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秦墨身上,停住了。

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像月光照在一块石头上,不问你从哪里来,只照着。

他开口时,声音又轻又远,像夜里从雪原另一边飘过来的风:“我来找月见里。

她是我徒弟。”

秦墨把渡劫剑横在膝上,整个人靠坐在万魂幡下,姿态懒散,像没听见。

可白灵儿注意到,他搭在剑柄上的五指正缓缓收紧,指尖按进了剑格处的旧纹里。

秦墨没有起身,只仰头道:“月见里不在我手里。

你要找她,西边雾里没有,就混在那些分赃的散修里。

你徒弟聪明,知道有人来,早换脸跑了。”

月无影的目光动也没动,只道:“她中了你的魂丝,伤在左手。

我知道是你。

同源追怨咒从你出现起,就一直在闪。”

他慢慢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正对秦墨。

没有灵光,没有威压。

莲池上空的黑色雾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抚开,月光从第七狱入口倾泻而下,在秦墨身上聚成一小片。

那月光很轻,轻到连他衣袍都没被压动。

但秦墨四周三丈内的莲叶,全部往下陷了一寸。

不是重压,是月华浸透莲叶,把叶脉里的每一丝水分都催成了银色的霜。

那是“月照术”,不伤人,只照。

照出你身上所有的伤。

照出你经脉里每一道裂痕。

照出你丹田里九片碎心之间那层已经漏风的冰膜。

秦墨没动。

他整个人坐在那束月光里,像被钉在了原地。

不是不能动,是一动,就是示弱。

他的脸色很差,唇已经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还是很沉,像被冻在湖底的黑石头。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又低又哑:“月冠祭司的月照术,不费你半滴灵力。

你想看我还有几成力,好替你那位少殿主定个死法。

你慢慢照。

我最近伤得是有点多,多到我都想坐在这不动了。”

月无影看着他,半晌,把手放下。

月光没有立刻散,还在秦墨身上停了片刻,像在犹豫。

月无影说:“你的道心漏了。

照过之后,你最多还能撑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后,不用我动手,你的经脉会先断。

我只要在这里等到雾散尽,等到你倒在莲叶上,再带你回月神殿。”

他声音平静,没有丝毫起伏,像在念一段早已知晓的判词。

秦墨把剑慢慢从膝上拿起来,剑尖拄在身侧,站了起来。

他身上那层月光像被抖落的霜,从他肩头簌簌滑下。

他看着月无影,眼睛黑沉沉的,一字一句地说:“你算得不错。

但你漏了一件事——我的经脉不是四个时辰后断。

我坐在那里的时候,已经自己断了一条。”

他抬起左手,袖口滑下,露出小臂。

小臂上一条暗红色的线从腕骨往上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被强塞进皮下的红绳。

他用剑尖在自己小臂上轻轻一划,线断了,血没流出来,凝成一颗赤色的小珠。

他接住那颗血珠,随手抛进莲池,池中一朵莲花嘴猛地探出来,一口吞掉,随后整朵花从中心炸开,血珠里封着他自断经脉后逼出的逆莲胎毒。

花瓣碎片飞散,黑色液体溅起两三丈,泼在周围几朵莲蓬上,像一场极小的黑雨。

秦墨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甩了甩手,道:“你慢慢等。

等我再断几条经脉,莲池里的花也快吃饱了。

你徒弟月见里要是在外面被哪个野散修逮住,你回殿里还能再收个新的。”

月无影的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他没怒,反而转身,朝第七狱入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要回头,又像不必回头。

他道:“我不喜欢和快死的人争。

今晚我不动你。

但你死之前,我会让你把月见里交出来。”

说完,他化作一道极淡的月白色光痕,没入光缝之中。

秦墨站在原地,左手小臂上那条红痕还没完全消失,像一条细长的伤疤嵌在肉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底有疲惫,也有一种被逼到绝处反而清醒的冷。

他低低骂了一声,也不知骂的是谁。

然后拔起万魂幡,一步一步朝莲池边走去。

身后莲池里,那朵被毒珠炸碎的莲花慢慢重新聚拢,像一张被人撕烂又自己合上的嘴。

白灵儿在后面叫他:“秦墨,你等等我呀。

你经脉断了一根,我还没记下来是第几根呢。

你断了哪条?

手太阴肺经还是手少阴心经?

你不能瞒着我,我刚调好的‘续脉膏’总得有个人试药。”

秦墨头也不回:“拿你自己试。”

白灵儿追了上去,小裙子在夜风里一鼓一鼓,像只深海里发光的毒水母。

深渊里的黑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味道。

先是莲池蒸上来的水气混着毒晶灰,涩得人鼻腔发麻。

后来这股涩味里慢慢浮出一层很淡的、像老宅木梁受潮后沤出来的霉香,甜中带腥,腥里又透着一丝凉。

莲池里几朵还没被撕碎的逆莲花像是同时饿了,花瓣无风自动,花心的人嘴一张一合,却不嚼东西,只在半空里一开一合,像在吮这股雾。

秦墨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万魂幡在他身后轻轻嗡鸣,狱字一点点发亮,像有人往幡里塞了一捧正烧着的纸钱。

远处有人踉跄着跑过来,是个年轻道士,修为不过金丹后期,头发散着,道袍被撕去半截,鞋也掉了一只。

他一只眼闭着,另一只眼却睁得极大,眼珠在眼眶里抖得厉害,像在躲雾里的什么东西。

他看见秦墨时,整个人像抓住了浮木,猛地扑过来,嘴里含混地喊:“前辈救命!

后面有东西!

它……它穿着我的脸!”

喊到最后一个字时,他脚下一软,整个人栽进莲池里。

黑色液体只没到腰,他却像被千万条虫子钻进去一样,整个人直挺挺地弹起来,朝秦墨身后爬。

他的背后,已经贴着一张脸。

那张脸和他长得一样,五官分毫不差,只是颜色发灰,像被剥下来后在水里泡了太久。

它紧紧贴在他的后脑勺上,嘴角咧着,没有声音。

秦墨一眼认出,那不是脸,是念壳。

人在雾里待久了,会被念壳粉催出自己最害怕的样子。

它不会直接杀你,它先变成你。

然后在你要呼救的时候,贴在你身上,让你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后脑勺传出来,说的全是你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那道士还在往前爬,指甲抠进莲叶里,指缝里渗出血。

他张嘴想再喊一声,后脑上的那张脸突然也张了嘴,用和他一模一样的嗓子说了一句话,抢在他前面。

那话又轻又细,像情人在耳边呢喃:“师父,别杀我,我再不敢了。”

道士像被抽了魂一样僵住。

他浑身开始抖,鼻涕眼泪一起涌出来,嘴里开始翻来覆去地叫:“不是我……不是我……是大师兄让我干的……是大师兄……”

他越叫,背后那张脸就贴得越紧,说到最后已经不是在说给秦墨听,是在说给那张脸听。

秦墨没动,只是抬了抬手。

一道魂丝从万魂幡里穿出,绕过道士的左臂,往后一拽。

那层脸被魂丝从后脑撕下,发出湿毛巾从石板上揭起来的声音。

脸下面没有肉,全是灰白的壳粉。

道士像卸下了一层皮,整个人瘫在莲叶上大口喘气,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秦墨低头看了他一眼,问:“谁让你进来的。”

道士一边喘一边哭,断断续续地说:“是……是天女阁的余副阁主……她说雾里有‘壳心’,谁带出去,她给谁一颗‘九转续命丹’。

我们十几个人一起进的,走进去不到半盏茶,就有人在雾里叫我的名字。

我回头,他就贴在我背后。”

秦墨问:“十几个人,活下来几个。”

道士摇头,只是哭。

秦墨抬头看西边,雾里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但他看得见狱字发光的频率。

那光像在数。

一,二,三。

每隔几息,雾里就少一个东西在喘气。

秦墨收回魂丝,把万魂幡往地上一插,幡面上的骨字哗地散开,化作一圈极细的白晶围着两人转。

晶粉所过之处,灰雾被逼退到五尺外。

白灵儿从后面追上来,踮着脚往雾里看了两眼,吸了吸鼻子,忽然道:“有尸花开了。”

她蹲下去,从莲叶底下捞起一截灰白色的根茎。

那根茎还在动,像一条被斩断的蛇,断口处开着一朵极小的花。

花有五瓣,颜色像冻坏的肉,中间一点黑。

她摘下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脸皱起来,又很快舒展开:“苦的。

雾里念壳粉把活人逼疯之后,尸水渗进莲叶根里,养出了‘壳尸花’。

这花能解念壳的毒,还能让人在大雾里看清三尺路。

我得采一点,晚了就烂了。”

说完她也不管秦墨,自己提着小裙子就朝雾里走去。

秦墨没拦她,只扔过去一片骨字碎片,碎片落在白灵儿后颈上,像只极小的白蛾。

他道:“你死在里面,我不管收尸。”

白灵儿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我若死在里面,一定把壳尸花吃个够,让后来的人连我的影都看不见。”

她声音又甜又脆,像不是去送死,是去摘野菜。

秦墨站在雾边,那道士还跪在莲叶上,已经慢慢平复下来。

他忽然抬头看秦墨,眼睛很红,轻声问:“前辈……你杀过自己最怕的东西吗?”

秦墨没看他,只望着雾里那点忽明忽暗的白光,像在等什么。

半晌,他道:“我杀过。

杀完之后,它又在我身上长了回来。”

道士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秦墨说:“你怕你师父,所以你背后长了你师父的脸。

你走到这里,还没死,是因为你还没说出你最不敢说的那句话。

你说出来,它才会真长成你的脸。”

道士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说。

秦墨也不逼他,只道:“等雾散,你往北走。

北面有金步摇的太师椅,你坐上去,她若在,你就跟她说,秦墨让你替她点一盏灯。

她若不在,你就把椅背上那颗红宝石抠下来,自己吞了。

能让你多撑两天。”

道士没问那颗红宝石是什么,只用力点头。

秦墨已经提步走进雾里。

他走进雾中时,没有放出魂丝,也没有展开骨晶。

他让雾涌过来,让那层甜腥的霉香扑上他面门。

因为他要看的不是雾,是那个一直在他记忆里绕着的人。

雾里果然有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极深的梦境里浮出来:“阿墨,回来。”

他脚步一顿。

不过只顿了一瞬,又继续往前。

雾里出现了一点光,像一盏旧灯笼,又像某个人的眼睛。

他低声道:“我还没死呢,别急着叫。”

那光像被什么吹了一下,灭了。

雾也薄了一层。

前方有人在哭,又有人在笑。

是年轻女子的声音,软得像桃花花瓣,一声声往他耳朵里钻:“公子,你踩疼我了。”

秦墨闭了闭眼,把万魂幡从背上拔下来,朝前一挥。

黑风过处,雾散了一角。

他看见地上躺着三具尸体,每具尸体的胸口都开着一朵灰白色的小花。

那花和壳尸花一个颜色,只是花心是红的。

秦墨没看花,抬头望向前方。

在雾最深处,有个极淡的影子跪在莲叶上,像在给什么磕头。

他慢慢朝那个方向走去。

雾里的影子越来越清楚。

那是一个年轻女修,修为在元婴中期的样子,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碎花裙,袖子被人从肩头撕去半截,露出细瘦的胳膊。

她跪在莲叶上,额角已经磕破了皮,血顺着鼻梁一侧流到下巴,又一滴一滴砸在叶面上。

她面前摆着一颗灰白色的蛋,蛋壳半裂,里面蜷着一只半成型的虫胎,虫胎的脸和她一模一样,只是小了数倍,闭着眼,像在睡。

女修一边磕头一边在唱歌,调子轻柔得不成章法,像民间哄孩子睡时哼的旧曲。

她听到秦墨的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脸已经被泪水和血污糊得只剩两只眼睛还看得清。

那双眼睛很亮,像死水里忽然泛起的月光。

她望着秦墨,忽然笑起来,嘴角翘得又软又甜,像见到了等了很多年的夫君。

她说:“你回来啦。

我给你生了个小东西,可它不肯哭。

你帮我叫醒它。”

秦墨站在三步外,没往前走。

万魂幡在他手里静静垂着,狱字那点光映在他脸上,像结了一层冷霜。

他问那女修:“你在哪捡的蛋。”

女修歪了歪脑袋,像在回想,又像根本没听明白。

她低头看怀里那颗蛋,用手指极轻地摸了摸虫胎的脸,说:“不是捡的呀,是它自己来找我的。

它从雾里滚出来,一下一下滚到我脚边。

我一看,它长得多像我。

像我小时候,像娘亲还在的时候。

我给它喂了血,它就动了。

你看,它的手在抓我。”

秦墨顺着她的手指看,那颗蛋里的虫胎果然动了一下,五根指头细得像灰线,正一下一下抓着蛋壳边缘。

抓得很有力,蛋壳被它抠出一小片裂纹。

秦墨说:“你喂了它多少血。”

女修抬起头,伸出一根手指,比了个“七”。

她说:“七次。

每天一次。

它饿得厉害,一次能喝好多。

我头好晕,可它不哭了,就是还不肯睁眼。”

秦墨没再问。

他蹲下去,和那女修平视,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只是黑沉沉的,像在看她最后一程。

他把万魂幡轻轻往地上一插,幡面三字亮起,雾被压得更薄,周围像突然安静下来。

那女修像被这光晃了一下,忽然清醒了一瞬。

她眨了眨眼,低头再看自己怀里的虫胎,脸上那抹甜笑像被什么抽走了。

她嗓子一紧,露出一种骤然醒来的茫然,像从一场极长的梦里掉出来。

她看着虫胎脸上的五官,再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的指腹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口子。

每一道口子都结了灰白色的壳,像被什么从里面舔过。

她开始发抖,牙齿打着颤,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却轻得像在怕吵醒它:“它……不是我的孩子。”

秦墨道:“不是。”

女修身子一软,抱着蛋往后缩,眼泪跟着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一边哭一边摇头,嘴里反反复复地说:“我杀了它,我要杀了它。”

可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话,两只手把虫胎护得更紧,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肘弯处牵着。

秦墨看出端倪,伸出两根手指,凌空一划。

女修右臂弯里像有什么断了,整条手臂瘫软下来,接着左臂也垂了下去。

怀里的蛋滚到莲叶上,裂开一条缝,里面那虫胎像被摔疼了,突然张开了眼。

它没有瞳仁,眼眶里全是一种灰白色的细丝,像雾灌满了两个小洞。

女修尖叫起来,叫到一半又像被什么按住了喉咙,发出极细极尖的呜咽。

她看见虫胎从蛋里探出半张脸,对着她的方向,嘴慢慢咧开,发出一声极轻极软的音节,和她之前哄它睡觉时哼的调子一模一样。

她像疯了一样往后退,腿却动不了。

秦墨伸出一手,五指如钩,朝虫胎凌空一按。

虫胎整张脸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蛋壳里按了回去,那些灰白眼丝一根根爆开,莲叶上溅满灰汁。

蛋壳碎裂,虫胎蜷在地上,像一滩烂肉。

女修怔怔看着那一滩东西,片刻后她嘴里又喃喃起来。

她还在唱那首歌。

只是这次,调子全乱了。

秦墨没有看她最后怎么唱。

他走出那片雾,白灵儿已经在外头等他了。

她坐在一块从穹顶掉下来的碎石上,裙摆上沾满灰白色的壳灰,手指灵巧地拨弄着几株壳尸花,像在给它们分根。

她见秦墨出来,仰起脸道:“你脸上的雾好臭。”

秦墨道:“里面死了几个。”

白灵儿歪头想了想,说:“我看见的,已经有九个人跪着给虫胎喂血了。

还有几个躲着,在雾里跟自己说话。

有的把自己的手指当甜草嚼,嚼到指根还在说好吃。”

她跳下碎石,走到秦墨面前,把一株壳尸花别在自己鬓边,笑嘻嘻地问:“我这样像不像厉鬼?”

秦墨没理她,只把万魂幡往肩上一扛,朝莲池北面走。

他一边走一边道:“等月无影出来,那雾会再浓三倍。

你鼻子灵,等它浓到能盖住你鬓边那朵花时,就点火。”

白灵儿眼睛弯起来,像两枚刚磨好的银针:“点什么火?”

秦墨道:“你瓶子里最亮的那种。”

白灵儿咯咯笑出声,像被人挠了痒处。

她追着秦墨的影子,像条小尾巴,嘴里碎碎念:“最亮的火叫‘梵皮火’,烧的不是木头,是人心外那层皮。

你让我现在点,我可不答应。

我要等那个假眼睛下来,把他蒙眼用的月白缎带先烧成灰。”

秦墨没回头,只说:“别烧月无影的缎带。

那是月神殿的‘月隐丝’,烧了会放月光,把虫魔的壳粉全引过来。”

白灵儿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那多好玩。”

秦墨道:“你死了,没人给我剖尸。”

白灵儿又高兴起来,像得到了一句极中听的夸奖。

她几步跑到他前面,倒退着边走边问:“那你告诉我,你怕什么呀?

我用念壳粉照过了,什么也没照见。”

秦墨越过她,继续走。

莲池底像有什么极沉的东西拖了一下,整片水面轻轻一晃。

他淡淡道:“我怕我变成你这样的人。”

白灵儿愣了一下,随即拍手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她指着秦墨的背,像发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怕我?

你万魂幡八万条魂在里头吃人,你怕我?”

秦墨已经走远了。

她笑了一会儿,忽然不笑了。

她站在原地,望着秦墨的背影,像在琢磨一道极难的药方。

半晌,她低头看自己指缝里残留的壳灰,低声道:“原来你怕我呀。”

她说完,又笑着追了上去。

夜色从穹顶漏下来,像一层混了毒的水银,慢慢铺满整座莲池。

莲池北面的雾还没散尽,秦墨走到一片被血髓晶碎片砸得坑坑洼洼的莲叶前,忽然停住。

他前面的莲叶边缘,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低着头,像在摆弄手里的什么东西。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轻纱裙,衣带松垮垮地系在腰上,露出后颈到肩胛间一大片瓷白色的皮肤。

那皮肤上纹着一株极细的藤,从脊椎处往上攀,绕过耳后,隐没在发根。

藤枝深青色,叶片却像活的一样,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舒卷。

她是柳如媚的人,又不是柳如媚。

秦墨走近时,那女子终于抬起头,转过来半张脸。

她生得楚楚可怜,眉眼间像浸过露水,看人时先垂一下眼,再慢慢掀起来,像怕吓着谁。

她叫苏小小,合体初期,是万花谷的二谷主。

万花谷不属正道,也不属魔道,在深渊外做“花媒”生意。

说是花媒,其实就是替人牵线,什么样的线都牵。

能把仇家牵成亲家,也能把道侣牵成死敌。

她们只收一样东西——一截指骨。

左手中指第三节,必须自己剁下来。

所以万花谷的女子,左手全是残缺的。

苏小小的左手也少了那一节,但她用一截玉兰花枝补上了,远看像手指上开着一小朵白花。

她手里摆弄的东西,正是一枚血红色的指骨戒指,戒面上嵌着一只极细的虫眼。

她见秦墨过来,也不起身,只把戒指往前一递,软声道:“秦公子,有人托我送你一样东西。”

秦墨没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道:“谁托你。”

苏小小把戒指轻轻一晃,戒面上的虫眼自己眨了一下。

她道:“血草坊鼠姑。

她说你夺了她的青木果,断了她半条路。

她要我用万花谷的‘花间引’把这戒指送到你面前。

这戒指不是什么邪物,它是‘同命环’,一共两只。

一只在鼠姑手里,一只在这里。

你戴上它,她的位置你随时能知,你的位置她也随时能知。

她说,你既然喜欢抢,不如两个人都把命绑着抢,看谁先咽气。”

秦墨笑了,笑得又轻又短。

他道:“她让你送,你便送。

万花谷的二谷主,什么时候变跑腿的了?”

苏小小叹了口气,把那戒指往自己指尖上一套,举到秦墨面前,像在展示一颗极小的红月。

她道:“她给得多。

多到我不来都不行。

何况我也想见见你。

深渊里传你名字的人太多了,说你三步杀一人,十步炼一魂。

我这种做花媒的,最喜欢你这样的客人。

你只要给我一截指骨,我可以替你牵三条线。”

她忽然站起来,身上纱裙滑下一截,像雾一样贴在她身上。

她走到秦墨面前,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道:“第一条,月见里没死。

她在北面第七盏人脂灯下面躲着,和三个男修睡在一张兽皮上,嘴甜得能把蜜比下去。

第二条,天女阁余嫣的牵机线,你要防的不是她的人,是她放在你后背的那根。

你在虫雾外站着时,牵机粉粘了你的后襟。”

她退了半步,抬起那根缺了一节的左手,用指尖点了点秦墨的后衣。

秦墨反手一摸,后襟果然捻下一小片淡粉色的末子。

那末子已经干在衣上,像落了一层桃花粉。

秦墨把手在衣上蹭掉,眼神冷下来。

苏小小又笑了,从自己鬓边摘下一朵极小的白花,塞进秦墨前襟,柔声道:“这花叫‘不沾衣’,能替你挡住余嫣的牵机粉。

别谢我,等你剁了指骨,再谢我。”

秦墨低眼看了看襟口那朵白花,忽然伸手,捏住苏小小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

她的纱裙像受惊的雾,猛地扬起又落下。

秦墨低头,用几乎贴到她唇畔的声音说:“你牵的三条线,前两条是真的,第三条还没出口。

万花谷的规矩,三条线才值一截指骨。

你把第三条说给我听。”

苏小小也不挣,反而仰起脸,双眼湿漉漉地望着他,像被捏疼了又像在忍笑。

她轻声道:“第三条啊。

桃夭夭用情花印贴了殷忘川的脸,花印没散。

我在雾里看见她捧着那半片桃花往西去了。

她要找的人,不是殷忘川,是你。

那桃花印里锁着你的魂味。”

她话没说完,秦墨松了手。

苏小小往后踉跄了半步,却像早料到了,笑得像朵被雨打过的细花。

她道:“这就恼啦?

我们花媒,说话都这么不中听。

想听好听的,你得加价。”

秦墨道:“你回去告诉鼠姑,那枚同命环我收,不是现在。”

他说话时,袖中魂丝已无声绕上苏小小左手腕。

她低头一看,细白的手腕上多了一圈极细的黑线,像长进皮肉里。

她也不怕,反而用右手手指拨了拨那黑线,说:“这是定金?”

秦墨道:“这是你的第四条线。

你若再碰我衣襟,这线就先断你的手。”

苏小小笑吟吟地点头,像领了一份极轻巧的差事。

她往后退进雾里,身影被黑雾一裹,像沉进水里的花瓣。

秦墨站在原处,直到她气息完全消失,才从自己前襟取出那朵白花,放指间一捏。

花瓣上浮出一行极细的字,写的是——“月无影已出,西行三百步。”

秦墨把花碾碎,转身北行。

穹顶之上,那轮血色弯月忽然暗了一瞬,像被云遮了半张脸。

秦墨往北走了不到三百步,莲池的边缘忽然陷下去一块。

不是被压塌的,是整片莲叶从根须处开始发黑、发脆,像被什么东西从水底吸干了生气。

他停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莲叶的纹路已经变成深灰,像老人手背上的筋。

他抬脚踩上去,叶面没有裂,反而轻轻一拱,像有什么在叶背下翻身。

秦墨没有迟疑,万魂幡往下一压,幡尾直直插进叶背。

黑液下传来一声极闷的哀鸣,像婴孩被闷在被褥里。

紧接着,水面鼓起十几个半人高的黑包,包里像有东西在蠕动,几息后一个接一个破裂。

每个黑包里都爬出一个被水泡得发白的活人。

这些人赤身露体,皮肉松垮,像在水里腌了太久。

他们的五官已经模糊,眼皮和嘴唇都化了大半,牙床外露,却还在笑。

那笑容极僵,像刻在脸上的。

他们爬出来之后,没有朝秦墨扑来,反而齐刷刷跪在莲叶上,朝秦墨磕头。

磕得很用力,额头一下下砸在叶面上,水里都跟着发颤。

其中一人张嘴说话,喉咙像漏风的破鼓:“万魂之主。

血尸门,第十二代尸子,拜见。”

秦墨垂眼看那尸子,道:“血尸门不是被灭门了么。”

那尸子还在磕,额上已经露出白骨,声音还是含混的:“门没了,尸还在。

我等在水底等了六十年,等一个能把雾吹散的人。

那人是你。”

秦墨道:“我吹不了雾。”

尸子慢慢抬头,眼睛已经全泡成灰白色。

他看着秦墨身后的万魂幡,脸上那笑更深了,像讨食的野狗。

他道:“你手里有幡,幡里有狱。

狱字张开,雾就散。

我们助你开狱,你分我们半池尸水。

要不了别的,半池就够我们换一具不烂身。”

秦墨看了他片刻,忽然一抬手,万魂幡横挥,黑风过处,跪下的一排尸子全被抽出三魂六魄,灌入幡中。

那些没了魂的尸身像被剪了线的纸人,软软塌进莲池里,再没浮起。

池水里冒出几十串水泡,像在叹气。

秦墨收幡,朝黑水深处说了一句:“谁还不死,就出来。”

黑水静了片刻。

而后,池底缓缓升起一具极沉的铜棺。

铜棺四角挂着四盏不灭的人油灯,灯焰碧绿。

棺盖半开,里面伸出一只青灰色的大手,手上生满鳞片,像鱼又像蟒。

接着一个极瘦极高的男人坐了起来。

他赤裸着上身,胸腹间嵌满铜钉,每一根铜钉上都有一个极小的囚魂在绕。

他一张脸被水泡得看不出年纪,眼窝深陷,但两只眼珠还是活的,黄得像陈年的琥珀。

他叫铜奴,血尸门第九代门主,渡劫后期。

当年被十二家正道势力联手打进深渊,靠一具“万邪镇尸棺”保命。

他缓缓坐直,看着秦墨,沙哑道:“我这条命,半口尸气吊着。

你刚才收的那十几个尸子,本是我给自己留的粮。

你把它们炼了,把我饿醒了。”

秦墨没回他,只道:“你想死还是想活。”

铜奴笑了,嘴一张,里面黑气翻滚,像有无数虫子在舌根蠕动。

他道:“我想死。

可这破棺材不让我死。

你帮我一个忙,把我从这棺材里拽出来。

我替你打月无影。”

秦墨道:“你打不过他。”

铜奴笑得更大,胸口铜钉上的囚魂都跟着颤起来,整张脸像裂开的泥塑。

他道:“我现在打不过,但你只要把池子里那棵母蕊的根借我一条,我就能把他拖在这片黑水上三天三夜。

月无影修月华,怕脏,怕尸气,怕一切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东西。

我们这种老尸,是他的克星。”

秦墨看着他,忽然问:“你的铜钉一共多少根。”

铜奴一怔,随即道:“一百零八。

每根一个宗门弟子。”

秦墨点头:“借你母蕊根可以。

你先把铜钉拔十根给我。”

铜奴脸色骤变。

他道:“你要铜钉做什么。”

秦墨说:“我万魂幡里多的是魂,少的是钉。

一百零八根,全是活活钉死在纯阳铜里的魂钉。

这玩意儿能让我的狱字三面关门,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你拔十根,我就用这十根钉先帮你把月无影的退路封了。”

铜奴眯着琥珀色的眼,像要把秦墨看穿。

半晌,他突然抓住自己胸口一根铜钉,仰天大吼一声,硬生生把它拔了出来。

血不流,只有黑气从洞口喷出,像拔了塞子的皮袋。

囚魂从钉尾冒出,尖啸着要逃,被秦墨袖中魂丝卷住,塞回狱字。

铜奴又拔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拔到第七根时,他身子晃了晃,像要散架。

他咧嘴对秦墨道:“再拔,我这条命就给你了。”

秦墨说:“够了。”

七根铜钉落入秦墨掌心,钉上还带着铜奴的尸气,冰凉黏腻。

秦墨用逆莲毒晶把七根钉全淬了一遍,钉子变成墨绿色,隐隐有黑丝在钉身游走。

他道:“你不问我为什么是七根。”

铜奴喘着粗气躺回铜棺,半张脸埋进水里:“七根就够杀人。

多一根,我还得多谢你。”

秦墨没再说话,收了铜钉,将万魂幡扛在肩头,继续往北。

北面第七盏人脂灯已经近了。

灯下果真铺着一张极大的兽皮,上面横陈着几个男女。

秦墨第一眼就看到了月见里。

她没换脸,银发披散,衣衫半解,像条小白蛇一样蜷在两个男修之间。

那两男修正为她争得眼红,一个骂对方“我先看见”,另一个说“她的月华归谁,今晚谁说了算”。

他们还没争出结果,秦墨的魂丝就缠上了两人的咽喉,像两条黑蛇同时收紧。

两个男修瞪大眼,四肢乱蹬,喉咙里只挤出几声骨头崩碎的响。

月见里被溅了半脸血,慢慢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表情却慢慢冷了下去。

她抬眼看向秦墨,像早料到他会来。

她道:“你杀他们,是因为他们碰我,还是因为他们太吵?”

秦墨说:“因为他们像狗抢食。”

月见里笑了一下,把裙衫拉上来,遮住半截肩,声音又软又媚:“那你想吃吗。”

秦墨没理她,只朝她伸出手。

她以为他要拉自己起来,正要把手搭上去,秦墨的手指已经扣在她头顶,像上次那样。

他道:“月无影在找你。”

月见里的笑僵了。

她喉咙不自然地动了一下,声音也低下去:“你告诉他了?”

秦墨说:“他在西边雾里丢了一枚月隐丝。

现在雾气里全是你的味道。

他找过来,只是早晚。”

月见里不再说话。

她慢慢爬起来,朝北边那盏人脂灯看了一眼,像在看什么。

秦墨松开她,道:“你要么自己回月神殿,要么我把你炼了,把你的脸拆下来给月无影看。

你挑。”

月见里低头,像在哭。

可秦墨看见她的肩在抖,不是哭,是笑。

她闷声笑了一会儿,抬头道:“我跟你走。

但你得替我做一件事。”

秦墨已经转身,声音从黑雾里飘回来:“说。”

月见里追了上去,赤着脚,踩在冰凉的莲叶上,像条蹚过月色的蛇。

她轻声说:“替我杀了天女阁余嫣。”

秦墨没回头:“理由。”

月见里道:“她用牵机术想把我炼成活傀,装进笼子里卖给血草坊。

我逃出来的时候,她在我后颈钉了一根牵机线。

线还埋在肉里,你摸摸。”

她转过身,撩开银发。

后颈正中央,果然有一小截极细的银白色线头,像从皮肤里长出来的。

秦墨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线是真的。

余嫣对月见里下的,是“月引牵机”,专门针对月华不灭体。

若不除线,月见里只要离开秦墨超过百步,体内的月华就会被线引出,让余嫣顺着月华找过来。

秦墨盯着那截线头,慢慢道:“余嫣这一手,是拿你当饵,钓月无影。

你逃出来,也是她放的。”

月见里笑了。

她笑得像哭,又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她道:“所以我只能找你。

你是唯一一个不怕月无影的人。”

秦墨没回她。

他继续往北走,雪亮的魂丝已经在身后拖成一条极细的黑线,像在莲叶上划出一道永远不会干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