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骨妖出生那天,没有名字。
它只是从一具腐烂的母尸肚子里爬出来的一团苍白血肉。
母尸被人丢弃在乱葬岗,肚子被野狗刨开了一半,它是从那个洞里滑出来的。
没有皮肤,没有五官,没有性别,没有任何能被称之为“形状”的东西。
乱葬岗的老乞丐发现了它,用一柄锈刀挑开胎衣,然后吐了。
老乞丐见过死人,见过烂肉,见过蛆虫把眼窝当窝,但他没见过一团肉会呼吸。
那团肉趴在泥地里,用自己没有嘴的部分一开一合,发出细细的、像老鼠一样的吱吱声。
老乞丐本来想一脚踩死它。
但他发现这团肉在模仿他。
他吐,那团肉也在“吐”——身体表面剧烈蠕动,挤出一股黄绿色的液体。
他退后一步,那团肉也往后滚了一圈。
老乞丐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不是肉,这是一面活镜子。
他把这团肉带回了破庙,每天喂它一点米汤。
米汤从它身体的某个孔洞灌进去,然后老乞丐看到,那团肉用了一天一夜,在身体表面“长”出了一张嘴。
那张嘴和他自己的嘴一模一样——薄唇,缺了一颗门牙,嘴角有一颗黑痣。
老乞丐盯着那张嘴看了很久,后背发凉,把它扔进了火堆。
火烧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老乞丐在灰烬里看到一团被烧得焦黑的东西蜷缩成婴儿的姿势。
他用棍子戳了戳,焦壳裂开,里面爬出来的,是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老乞丐。
同样的驼背,同样的一条瘸腿,同样的满脸脓疮——只不过这个新老乞丐没有穿衣服,他身上那层“皮肤”是焦壳碎裂之后留下的灰烬在体表凝固成的粗糙表壳。
它站在老乞丐面前,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龈,笑了。
老乞丐没有笑。
他尖叫了整整一炷香,然后抓起柴刀朝它劈了下去。
它没有躲,柴刀劈进它的肩膀,陷在灰烬皮肤里拔不出来。
它低头看了看嵌在肩上的柴刀,又抬头看了看老乞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刻意压制,而是它根本不懂什么叫表情。
它把老乞丐的皮剥了下来,手艺很差,剥下来的皮破了好几个洞。
它把皮披在自己身上,站在破庙门口的积水里借着月光端详自己的倒影。
积水里映出来的,是一个面目全非的老乞丐。
但它不知道什么叫面目全非,它只知道,自己终于有脸了。
那是它成为“玉骨妖”之前的故事。
若干年后。
修真界开始出现一个传闻:有一种妖物,专门剥人皮囊,钻进皮囊里假扮那个人去骗其亲友,一旦得手就当着亲友的面撕开皮囊露出真身,把所有人都吓疯。
玉骨妖在换过无数张皮之后,手艺变得极好。
它剥皮不用刀,用指甲。
指甲沿着发际线、耳后、脊椎一路划下去,像拆一件衣服的线头。
剥下来的皮完整无缺,连毛孔都清清楚楚。
它学会了挑选皮囊——老人不选,胖子不选,太丑的不选。
它最喜欢选那些年轻貌美的女修,因为她们的脸好看,声音好听,身边总有很多爱慕者。
它每次假扮一个人都只玩七天。
第一天完美扮演,第二天露出微小异常,第三天吃饭时把碗咬碎混着血和瓷片往下吞然后笑着说今天的饭好脆,第四天用那个人的声音说一些那个人的记忆里不存在的话,第五天把人皮脱下来一半露出苍白血肉追着亲友满屋子跑,第六天重新穿好人皮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第七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张人皮完完整整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然后用那团苍白血肉里挤出来的声音说:“谢谢款待。这张皮还给你们——只是里面已经空了。”然后破窗而出。
但这不是它玩得最绝的一次。
最绝的一次,是它盯上了一个叫沈素衣的女人。
沈素衣是修真界公认的第一美人。
不是那种艳丽的美,是那种疏离到让你不敢亵渎的美。
她常年穿一身素白衣裳,发间只别一根银簪,眉目清淡得像山水画里的一抹远山。
她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搭理任何人。
越是这样,追求她的人越多。
沈素衣有一个道侣叫温良玉,是器宗宗主之子,天资奇高又温柔体贴,两人被修真界视为神仙眷侣。
玉骨妖盯上沈素衣,是因为它在一次游历时躲在暗处看到了沈素衣对镜梳头的样子——那三千青丝从肩上倾泻下来,映着晨光,美得让它胸腔里的那团血肉狠狠缩了一下。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披的那张皮,突然嫌弃了。
它决定要沈素衣的皮。
但在它动手之前,沈素衣先出事了。
她在一次秘境探索中受了重伤,修为跌了两个大境界,容貌也毁了。
左脸上多了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伤疤,像一条紫红色的蜈蚣趴在脸上。
所有丹药都用过了,治不好。
温良玉安慰她说没关系,他还是爱她的。
沈素衣笑着点头。
但玉骨妖躲在暗处,看到了沈素衣一个人偷偷照镜子时的表情——那张素来清淡的脸上,裂了。
那是它第一次看到沈素衣哭。
眼泪从那只完好的右眼流下来,流过鼻梁,滴在那道伤疤上,伤疤被泪水浸湿后变得更红了。
玉骨妖看着沈素衣哭,身体里的那团血肉又缩了一下,伴随着一种尖锐的、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很久以后它才知道,那叫心疼。
沈素衣开始发疯般地寻找修复容貌的方法。
她找到了一张丹方,需要三味主药:无相果、忘川沙、画皮血。
前两味花些代价总能找到,但画皮兽早就灭绝了,整个修真界都找不到一滴画皮血。
除了玉骨妖身体里的那些。
它吞食过无数张人皮,每一张人皮的精华都被它的血肉吸收,它的血就是画皮血。
沈素衣不知道这件事。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玉骨妖自己。
玉骨妖做了一个连它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决定——把自己的血给沈素衣。
但它不能直接给,给了沈素衣就会知道它是一团剥人皮的妖物。
于是它把自己乔装成一个行脚商人,穿粗布衣裳,戴斗笠,嗓音用真气碾得沙哑粗糙。
它敲开沈素衣住处的门,用最低的姿态呈上一只玉瓶,瓶里装着自己的血——苍白色的,像稀释过的乳汁,在瓶底微微发光。
“这是……画皮血?”沈素衣捧着玉瓶,手在发抖。
“祖上传下来的。一共就这么一瓶,小的修为低微,留着也是暴殄天物。听闻夫人寻此物,特来献上。”
沈素衣要给报酬,它说不用。
沈素衣说那怎么行,它说,那夫人让我远远地看你一眼,就当报酬吧。
沈素衣愣了,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坐回镜前拿起木梳开始梳头。
玉骨妖站在门口,透过斗笠的缝隙远远地看着她。
这次沈素衣知道它在看,梳头的动作慢了,嘴角甚至弯了一点——不是因为它,是因为她快要恢复容貌了,她在高兴。
但玉骨妖不知道,它以为那一点弯是给它的。
它胸腔里的那团血肉猛烈地膨胀了一下,把它自己吓坏了。
它转身就走,走得几乎像逃。
跑出三条街之后蹲在墙角,把自己那张丑脸埋进膝盖里,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很久之后它抬起头,用指甲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让里面的苍白血肉露出来,盯着那道口子轻声说:“你怎么这么贱。”
那是它第一次骂自己。
沈素衣恢复了容貌。
温良玉看到她的第一眼眼眶红了,冲上来抱住她。
沈素衣把头靠在他肩上,微微笑了。
窗外,玉骨妖躲在树影里看着这一幕。
它披着一张新皮,是一个相貌平平的路人。
它看到沈素衣靠在温良玉肩上时那个笑容,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剥过无数张人皮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垢。
它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它原本打算就这么走了,但它走不掉。
走出十里又折回来十里,走出二十里又折回来二十里。
最后它杀了一个新晋的天才剑修,剥了他的皮,化名“萧无面”,伪装成慕名而来的散修加入了沈素衣所在的宗门。
它对自己说,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就看几眼,看几个月,看够了就走。
看够了吗?没有。
不仅没看够,反而看出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它开始恨温良玉。
温良玉对沈素衣很好,为她炼丹,为她护法,下雨天撑伞,天冷了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沈素衣对他也好。
玉骨妖躲在暗处,用指甲把掌心掐出血。
凭什么?温良玉不过就是会投胎,哪一点比它强?它比他能打,它比他对沈素衣更好——它把血都给她了,温良玉给过什么?
它开始以“萧无面”的身份刻意接近沈素衣。
不说话,不讨好,不献殷勤,只是在她需要有人陪的时候恰好出现,在她不想说话的时候安静站在旁边,在她练剑受伤时递上一瓶早就准备好的金疮药。
沈素衣开始注意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剑修。
“萧师弟,你这个人真奇怪。你好像从来不说废话。”
“没有值得说的,就不说。”
“那你觉得,什么是值得说的?”
玉骨妖沉默了。
它想说,你的头发比上次见你时又长了一寸,你沐浴用的花瓣是桂花不是茉莉,你今天耳根红了一点应该是被蚊子叮了因为温良玉那傻子昨晚忘了给你关窗。
但它不能。
它说出口的只有四个字:“我不知道。”
沈素衣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被逗笑的那种。
“你很诚实。”
玉骨妖低头,不敢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眼神——那张剑修脸皮底下的苍白血肉正在剧烈翻涌,翻涌出一种它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它后来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
叫“想让她只对我一个人笑”。
它忍了一年。
一年零三个月又七天。
然后它忍无可忍了。
那天是沈素衣的生辰。
温良玉在宗门里办了一场盛大的宴席,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玉骨妖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壶没动过的酒,手里是一枚捏碎了的酒杯,碎瓷扎进掌心,剑修皮囊底下的血肉被割开,苍白色的血混着碎瓷淌在桌面上。
它一直在看沈素衣。
从头到尾都在看。
沈素衣的目光扫过来它立刻低头,沈素衣的目光扫过去它又抬起头,像一条永远在等主人回头看一眼的狗。
宴席进行到一半,温良玉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枚鸳鸯戏水纹的玉戒,单膝跪地:“素衣,你我相守三年,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我想问你一句——你愿意做我的道侣,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吗?”
全场鸦雀无声,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沈素衣捂着嘴,眼睛里有泪光闪烁,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玉骨妖站了起来。
它站起来的速度很慢,慢到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
但它的身体在抖,脸皮在抖,脸皮底下的苍白血肉在抖,连带着它面前的桌子都在抖。
它盯着沈素衣那一点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把血都用了,她点头了,她用了它的血恢复了容貌然后对着另一个男人点头了。
那瓶从它身体里活生生抽出来的血,连一个让她多看它一眼的资格都没换来。
它转身走出了宴席。
没有人注意到,除了沈素衣。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那个角落时,只看到一个空空的座位和桌上打翻的酒壶。
玉骨妖回到住处,把门关上。
然后它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种尖锐而压抑的呜咽。
那声音不像哭,像指甲在黑板上刮。
它哭不出来,连泪腺都没有,脸皮底下的那团血肉只能痉挛着缩成一团,把整个身体蜷成一只煮熟的虾。
它哭了很久,哭到那张剑修的脸皮都被体内的分泌物浸透了,从眼眶的位置渗出来两行淡红色的液体。
然后它突然不哭了。
它坐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剑修的脸。
那张脸上还挂着淡红色的泪痕,但表情已经完全变了——是老乞丐被活剥的那一晚,它站在积水边上端详自己倒影时的表情。
好奇,纯真,空洞。
它抬手,指甲沿着发际线划了一圈。
剑修的皮被整个揭了下来,放在桌上,叠得整整齐齐。
镜子里映出来的是一团苍白的血肉,没有五官,没有皮肤,只有一个勉强能辨认出人形的轮廓。
那团血肉的中心位置,有一颗更亮的苍白在有节奏地跳动着。
那是它的心脏,一颗从来没有为任何人跳动过的心脏。
现在它在为沈素衣跳,而沈素衣不知道。
玉骨妖站在镜子前盯着镜子里那团丑陋的血肉,突然笑了。
笑完之后它说:“那就让你知道。”
三天后,沈素衣在宗门外的花海里找到了失踪两天的温良玉。
他被吊在一棵千年古槐上,琵琶骨被两根骨钉穿透,浑身没有一块好肉,但没有一处伤是致命的。
他还活着,意识清醒,能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嚎叫:“你……你是什么东西……你把素衣怎么了……你把素衣还给我……”
沈素衣冲上去想把他解下来,一只手从她背后伸出来按住了她的肩。
那是一只没有皮的手,苍白,光滑,能看到皮肤底下密密麻麻的血管和筋腱。
那只手的温度不冷不热,贴在她肩上,像一块刚刚从活人体内取出的肉。
“别急。”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奇怪,像是从一团没有嘴巴的血肉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潮湿的、黏糊糊的气声,“我给他看了一场戏。他还没看完。”
沈素衣僵在原地。
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敢回头,但必须要回头。
她用尽全身力气一寸一寸扭过脖子,看到了一团苍白的血肉。
那团血肉大概有人形的轮廓,浑身没有一寸皮肤,筋肉血管都暴露在外面,在空气中有节律地蠕动着。
它没有脸,但她觉得它在看她。
那颗暴露在胸腔外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每跳一下就有苍白色的液体从心室里挤出来,沿血管流遍全身。
它在紧张。
“你……你是什么……”沈素衣的声音在发抖。
那团血肉没有回答。
它只是抬起那只没有皮的手,指向树上吊着的温良玉:“他不是温良玉。温良玉在秘境里就死了。你受伤那次,他把你推出去挡了那一掌。”
沈素衣呆呆地看着它。
“你骗我。”
“我从来不骗你。”
它从身体里挤出另一只手,手里握着一枚留影玉简,捏碎后半空中展开一段影像——温良玉的视角,在秘境中妖兽追上来时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松开了沈素衣的手,把她推向了妖兽的方向。
沈素衣的脸白了。
那只被推出去时撞在石壁上的手,她一直以为是妖兽撞的。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团血肉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树上的温良玉都停止了嚎叫。
然后它往前走了一步,沈素衣退了一步。
它停下来。
“我是什么东西。我是一团乱葬岗里爬出来的烂肉。我是剥过无数张人皮的妖怪。我是——给你画皮血的那个人。那个行脚商人,戴斗笠、不说话、不敢抬头看你的人。那个说远远看你一眼就当报酬的人。”
它抬起没有五官的脸对准沈素衣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跑出三条街,蹲在墙角发抖。我骂自己贱。这是我第一次骂自己,因为我从来没有觉得做错过任何事。我剥过很多人的皮,从来没觉得自己贱过。直到遇到你。”
沈素衣说不出话。
“你用了我的血。你的脸是我的血做出来的。你每天对镜梳头,镜子里映出来的那个人——她的皮肤底下流着我的血。你知不知道?你用我的血对着另一个男人笑,用我的血对另一个男人点头,用我的血答应了嫁给另一个男人。我呢?我把血给你,就是为了让你嫁给别人的?”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沈素衣没有再退。
她死死盯着这团血肉,眼睛里的恐惧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怎么说?我顶着一张剥来的脸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喜欢你,我为了你把血都给你了——你信吗?你会信一团烂肉说它喜欢你吗?我连一层皮都没有,我连一张能让你正眼看我一眼的脸都拿不出来。我拿什么告诉你?”
沈素衣的眼眶红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告诉我?”
那团血肉歪了歪身子——那大概是一个歪头的动作,但它没有脑袋,只能整个身体歪过去。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选的那个人不配。他推你出去挡死,他配不上你。你用了我的血,你就是我的人——”
“我不是你的人。”沈素衣打断它。
那团血肉僵住了。
“你给过我血,我很感激。但那不是你占有我的理由。你连问都没问过,凭什么觉得我应该属于你?你在窗外偷看我,以为我会感动?你化成行脚商来献药,以为我会动心?你混进宗门陪了我一年,以为我会爱上你?你做了这么多,从来不肯摘掉面具跟我说一句真话——你以为这叫深情?”
那团血肉没有回答。
“这叫什么你知道吗?”
沈素衣的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但她没有去擦,“这叫自我感动。”
那几个字像一把钝刀,不是劈进去的,是锯进去的。
一刀一刀,来回来去,把心锯成两半。
那团血肉往后踉跄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没有皮的手在发抖。
它用这双手剥过无数张人皮,剥得干净利落从不手抖。
现在这双手在抖。
“原来如此。”它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它抬起头:“沈素衣,你听好。我叫玉骨妖。名字是一个快要死的女人给我取的。她说我骨头白得像玉,所以才叫玉骨妖。那个快要死的女人,是我娘。她被我爹推进妖窟里挡死,肠子被妖兽扯出来,临死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你说我在自我感动。也许你说得对。我确实不配。但我今天把你带到这里来,把你未婚夫挂在这棵树上,不是为了让你选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它猛地抬手,五指并拢,对准树上的温良玉凌空一划。
温良玉的身体齐腰断开。
不是被利器斩断,是剥离——皮肤、肌肉、内脏、骨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层一层剥开,像拆开一件包裹。
内脏噼里啪啦掉在地上,肠子挂上树枝,血溅了沈素衣一脸。
温良玉直到下半身都没了,上半身还在发出凄厉到不像人声的惨叫。
“——被辜负是什么感觉。”
玉骨妖转身。
它的背影在月色下格外刺眼,一团苍白的血肉,没有皮肤,每走一步都能看到背部的筋肉在蠕动。
“等等!”沈素衣在它身后喊,“你把他杀了,我就更不可能——”
“我知道。我本来就不可能。”
玉骨妖没有回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会选我。我只是想在你的人生里,留下一点除了那瓶血之外的东西。哪怕是恨,哪怕是害怕,哪怕是恶心。哪怕是你以后对镜梳头时,突然想起乱葬岗里有一团烂肉为你跳过心——那就够了。”
它走远,最后融进花海尽头的黑暗里。
花海里的花在它经过时一朵一朵地枯萎,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生机。
然后远处传来一个声音——玉骨妖在唱儿歌,乱葬岗的老乞丐教它的那首。
嗓音沙哑,调子跑得不成样子,歌词也记不全了:“天上星……亮晶晶……地上人……没有心……没有心来……没有皮……换来换去……还是自己……”
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融在夜风里。
沈素衣跪在血泊里嚎啕大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只知道这辈子再也忘不掉那团苍白血肉转身离去的背影了。
那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生物,但那个背影里有一种极其卑微又极其傲慢的悲伤,像一个被整个世界踩进泥里的东西,在泥里长出了自己的脸,然后发现——那张脸,没有人要看。
花海尽头的黑暗里,阴九幽从枯萎的花丛中走出来。
万魂幡幡面在他袖口露出的一角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把幡面展开,数百万道因果丝线同时发出与玉骨妖那首跑调的儿歌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夜风里时尾音颤抖的频率同频的震颤。
他把幡面对准花海深处——玉骨妖的背影已缩成一个小小的苍白斑点,正蹲在一棵枯树下,用没有皮的手指在泥地上反复写同一个字。
那个字是“素”。
阴九幽走到它身后。
玉骨妖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把那个刚写完的字抹掉,又重新写了一遍。
它写了很多遍,每一遍的笔画都和老乞丐第一次在乱葬岗的地上教它写“活”字时刻痕的深度相同。
“你在写什么。”阴九幽问。
玉骨妖的手指停在泥地上,那团没有五官的血肉转向他,从身体深处挤出一个与它在破庙里第一次长出的那张嘴发出“吱吱”声同频的声音:“我在写她的名字。但我写不像。我没有眼睛,只能用手去摸她的脸,摸了一遍我就记住了她脸上每一道弧线。但我写不出来——我写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差一点。”
阴九幽把幡面轻轻一震。
幡面上浮现出沈素衣对镜梳头的画面,那是玉骨妖第一次在暗处看到她的样子——晨光映着三千青丝,她的侧脸轮廓是一道它用手摸了无数遍却始终写不出来的弧线。
他把这道弧线从幡面上取下来放在玉骨妖掌心,弧线触到它掌心时自行化为一行用沈素衣的发丝编织的字,字的内容是它刚才蹲在枯树下反复写的那个字,但这一次笔画分毫不差。
“这是她的名字。不是你用手摸出来的,是她自己对着镜子时从镜面里映出来的。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差一点,是因为你写的是你心里的她,不是她自己的她。她说的那句话——‘这叫自我感动’——不是拒绝你,是在告诉你,你给的从来不是她想要的。你把血给她,她收下了,她把容貌恢复了,她从来没有欠你什么。是你自己一直不肯把那张剑修的脸皮摘下来对她说真话。”
玉骨妖把那行字贴在胸腔外暴露的心脏上。
字迹触到心脏表面那层薄膜时,心脏漏跳了一拍——那一拍和老乞丐第一次把米汤灌进它身体里时它那团血肉第一次产生“饿”这个感觉的瞬间相同。
它说:“我现在知道了。她说得对。我从来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我只是把我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硬塞给她,然后恨她不还。但我现在知道了——她以后对镜梳头时,镜子里映出来的那个人还会是她的脸。我把血给了她,那张脸就是她自己的,不是我的。我以后不会再写她的名字了。”
它把掌心那道弧线还给幡面。
阴九幽将万魂幡收入袖中,踏出一步,身形没入虚空。
玉骨妖蹲在枯树下,把那首没唱完的儿歌的最后一句轻声念了出来。
老乞丐教它的时候这一句一直漏风,因为老乞丐缺了门牙。
今夜它用沈素衣的名字把这一句补上了——“天上星,亮晶晶。地上人,有颗心。有心才能有张皮,换了皮,还是自己。”
它以后不会再换皮了。
它把那团苍白血肉里最深处那层薄膜上沈素衣对镜梳头的倒影用指尖轻轻抹去,抹的时候和老乞丐第一次用锈刀挑开它的胎衣时刀尖在薄膜上划出的第一道口子深度相同。
它把那层薄膜揭下来放在幡面上,薄膜在幡面金光下自行碎裂成与它第一次学会模仿时从身体表面挤出的那滴黄绿色液体体积相同的微粒。
它以后只做自己——一团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没有皮但有心跳的烂肉。
它把老乞丐教它的那首儿歌又唱了一遍,这次调子没跑,门牙的缺口也补上了。
它以后只唱这首歌,只做自己。
它蹲在枯树下,把那行沈素衣的名字还给幡面,把她对镜梳头的倒影也从心膜上抹去。
以后她的脸是她自己的,它的心跳是它自己的。
它以后不再写她的名字,只写自己的——玉骨妖,名字是一个快要死的女人给它取的。
那个快要死的女人是它娘,她给它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说,你的骨头白得像玉。
娘的手指在它刚出生的那团血肉上轻轻划了一下,划痕的深度和它此刻用指甲在自己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让苍白血肉露出来时的深度相同。
它以后就用这道划痕当脸。
它蹲在枯树下,对着自己手臂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苍白液体的伤口说了一句话,和老乞丐第一次把米汤放在它面前时它用刚长出来的嘴发出的第一个音节一样轻:“我叫玉骨妖。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它以后只做自己。
它把那首儿歌最后一句反复唱了几遍,调子没跑。
它以后只唱这首歌,只做自己,只写自己的名字。
它蹲在枯树下,月光照在它那团没有皮肤的苍白血肉上,心脏在胸腔外扑通扑通地跳着。
扑通,扑通。
那是它自己的心跳,以后只为自己跳。
它以后不会再换皮了。
它把指甲在月光下看了片刻——这双手剥过无数张人皮,剥得干净利落从不手抖。
以后这双手只用来写自己的名字。
它蹲在枯树下,把那个“素”字从泥地上最后一次抹去。
抹完之后它站起来,转身往花海深处走去。
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与老乞丐第一次牵着它的手教它走路时它那团血肉在泥地上拖出的痕迹深度相同的脚印。
它以后只走自己的路。
它往花海深处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是一团苍白的血肉,没有皮肤,每走一步都能看到背部的筋肉在蠕动。
但那团血肉的心跳很稳,和老乞丐第一次把米汤灌进它身体里时它第一次感觉到“饿”的时候心脏搏动的频率相同。
它以后只为自己饿,只为自己饱。
它往花海深处走去,身后那棵枯树下泥地上那个被抹掉的“素”字在月光下渐渐被夜风吹平。
它以后不再写她的名字。
它只写自己的——玉骨妖。
名字是一个快要死的女人给它取的,她临死前用手指在它刚出生的那团血肉上划了一下。
它以后就用这道划痕当脸。
它往花海深处走去,月光把它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和老乞丐第一次带它走出乱葬岗时那条拖在泥地上的脐带长度相同。
它以后不再拖脐带了。
它往花海深处走去。
它以后只做自己。
往生引渡者从归墟树下站起来,用骨针在幡杆上刻下最后一笔,刻痕的深度与玉骨妖娘临死前用手指在它刚出生的那团血肉上轻轻划了一下时指甲在胎膜上划出的那道口子深度相同,也与老乞丐第一次把米汤放在它面前时它用刚长出来的嘴发出的第一个音节在空气中振动的幅度相同。
她把骨针插在幡杆旁边,针尖在归墟树金光下微微震颤,震颤的幅度与玉骨妖把那首儿歌最后一句反复唱了几遍之后终于把调子唱准时声带末端最后一次震颤的频率相同。
因果账本合上。
天上星,亮晶晶。
地上人,有颗心。
有心才能有张皮,换了皮,还是自己。
它以后只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