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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炼宗后山,毒骨窟的入口是一张从崖壁上凿出来的巨嘴。

上下颌骨用活人的大腿骨拼接而成,牙齿是一颗颗从不同活人嘴里拔出来的门牙,有老的、有少的、有整齐的、有歪斜的,被铁线穿过牙根一颗颗串在颌骨上。

崖风灌进来的时候,牙齿互相碰撞,发出细密碎轻的哒哒声——像很多很多人在临死前从喉咙深处往外倒气,倒到最后只剩牙齿还在不由自主地磕碰。

骨魔童姥站在洞口,仰头看着这张巨嘴,下颌骨咔咔磕了两下。

“这洞口的牙不是从死人嘴里拔的——是从活人嘴里一颗一颗旋出来的。”

“牙根上还带着牙髓,牙髓腔里的血还没干透就被铁线穿了孔。”

“贫僧以前在血幽谷掏过不少人的心脏,但从没拔过活人的牙。”

“拔牙比掏心疼——掏心是一下就没了,拔牙是把疼一点点往外旋,旋到最后一圈,人还没死。”

李悬壶蹲在洞口边缘,用银针从一颗还带着暗红色牙髓的前牙根部挑出一小截魂丝,细短淡薄,微弱。

魂丝是拔牙的时候从牙髓腔里被带出来的,是那个人临死前留在牙髓深处最核心的一丝执念——不是恨,不是痛,而是他在被拔掉这颗牙的那一刻,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娘用同样松动的门牙替他咬断线头。

他把那截魂丝放在掌心端详了很久。

“这颗门牙是第一个被拔的。”

“拔牙的人让那个人看着自己的牙被一颗一颗旋出来,旋到最后一颗他才死。”

“不是出血太多死掉的——是被活活疼死的。”

“疼死之前他已经把所有的惨叫声全部喊碎了,最后几颗牙被拔的时候他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但拔牙的人还是坚持把所有牙都拔干净——少一颗都不行。”

“拔完之后他把这些牙按大小排好,再一颗一颗串上去。”

“他觉得这样很好看。”

“他在洞口用活人的门牙做门帘,是为了告诉所有走进去的人:你们进来之后,你们的牙也会被挂在这上面。”

“他说到做到。”

阴九幽穿过这张巨嘴走进毒骨窟。

归墟树的根须从幡面深处伸出来,沿着洞窟石壁上那些倒挂的噬魂藤无声地往上攀。

噬魂藤的藤蔓上挂满了活尸——人被藤蔓的根须扎进骨髓,日夜不停吮吸精血神魂,肉身已经瘦到皮包骨头,但眼睛还在转,嘴唇还在动。

那些嘴唇在无声地反复念诵同一串字,念了很久很久,念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了。

归墟树用根须一卷,把那些残留在活尸意识深处、早已被疼痛碾成齑粉的执念碎片轻轻收进树心。

每一片碎片都是一个还没说完的字——有一个老人被挂在这里太久,孙女的生日已经错过了好几次,但他每年那天还会用嘴唇拼出她的名字,他只想再叫她一声。

洞窟深处,炼台上,少年的身体被一百零八根续命针刺穿周身大穴钉在八卦铜镜上,每一根针尾都在缓缓旋转,把他的骨骼一寸寸绞碎又重组。

对面的女修被锁魂链穿过琵琶骨吊在半空,神智已经彻底崩溃,正发出咯咯的笑声,那笑声比哭更瘆人。

炼台正中央,厉寒衣站在铜镜前,一只手端着他那杯用活尸心头血冲泡的泣露茶,另一只手捏着一枚玉简,正对着炉鼎下方的弟子们慢条斯理地讲解火候。

他说这炉丹炼到目前刚好是第五日,天品火灵根果然比预料中扛造,之前预计他能撑到三十日才疯现在看来至少能撑到六十五日,说不定能撑到九十九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骨魔童姥大步走上炼台,从台上把那个被钉在铜镜上的少年身上的续命针一根一根往外拔。

她每拔一根,少年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次——不是疼,是那些针在他体内旋转时把他的经脉绞成了麻花,拔出来之后经脉开始缓慢回弹,回弹的力道比他刚才承受的绞碎还要疼上数倍。

但她拔得很快,下颌骨咔咔磕着对少年说忍着点,等我把针拔完了再说疼。

她拔完最后一根针把少年从铜镜上抱下来放在炼台边缘,然后走到厉寒衣面前,用骨指在他眉心正中央轻轻敲了一下,说你刚才说这孩子的父亲把他卖给你了,他爹在炼丹总殿里跟人喝酒等他儿子的魂魄变成丹药端上桌。

这话你是在他清醒的时候说的,你说了之后他还哭了。

你把他每一滴泪都用帕子收起来,你很珍惜。

那他呢,他爹说他是送来的,他自己愿意来吗。

他愿意让你把他的每一滴泪都收走吗。

厉寒衣沉默了很久。

他把泣露茶放在铜镜边上,从袖中取出那块沾染了少年血泪的白色丝帕,小心展开铺在炼台上。

丝帕上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像一朵被揉碎的枯花。

他说他父亲送他来的时候,在宗门大门口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为父送你的,你好好受着”。

那孩子被拖进洞窟时一直回头看他爹的背影,他爹没有回头。

他把这块丝帕摊平,看着那些干了很久的血迹,语气忽然变得淡轻薄远,寂寞孤单,清冷苍白,乏倦。

“我也等过一句。”

“等了很多年,等到我的心被从胸腔里剜出来炼成那口钟,也没等到。”

“后来我想通了——等别人给你,不如自己先下手。”

“先下手的不疼。”

阴九幽把他刚才从洞口那颗门牙里抽出来的魂丝轻轻放在厉寒衣面前的炼台上。

魂丝里封着那个被拔光所有牙齿的人临死前最后一声呼唤——他在几十颗牙被旋出时一直没吭,直到最后一颗松动,他忽然很用力地叫了一声娘。

那声“娘”被牙髓腔里的残血包着在石头缝之间冻了几十年,到现在还没散干净。

阴九幽问他,那个人拔过多少人的牙。

这句话问的是厉寒衣的师父,那个当年把厉寒衣扔进万蛊池、抽走他的魂魄、又剜出他心脏的灰袍老人。

厉寒衣看着那截魂丝,没有直接回答。

他说师父喜欢拔牙,洞窟门口那张门帘上的每一颗牙都是师父亲手拔的,拔完之后他会把牙齿按大小排列,一颗一颗串起来挂在洞口的兽骨架上。

师父说这样可以辟邪。

后来他才知道,师父拔的是每一个被他抛弃的弟子——师父曾经收过好几个弟子,每一个都是极好的苗子,每一个都曾被师父寄予厚望,每一个都曾在万蛊池里翻滚惨叫。

但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其他弟子死后,师父拔下他们的牙挂在洞口,说这是“业绩”——每一个死掉的弟子都是他失败的修炼成果,失败的成果没有资格被埋葬,应该被挂在门口让所有后来者看见。

骨魔童姥从封魂盒里取出那几枚赤歉的黑鳞碎片,放在厉寒衣刚才铺在炼台上的丝帕旁边。

“你收了他五百三十七滴眼泪,每一滴都被你用帕子妥当收好。”

“你收眼泪的意义是什么——是想证明他和你一样疼。”

“他越疼你就越觉得自己的过去没那么孤独。”

“可你知道吗,他疼的时候你在看,你疼的时候你师父也在看。”

“你看着他疼,你师父当年也看着你疼。”

“你现在变成和你师父一样的人,你高兴吗。”

她用骨指敲了敲自己左胸那根颜色不一样的肋骨。

“贫僧以前掏心,也只是掏死人。”

“你掏的是活人的心,连他们还没流出来的眼泪都事先收好。”

“你师父教你的那些,你全还给他了。”

“你该收的心在你自己的胸腔里——空了。”

“你师父剜走你的心脏这么多年,你还没去找他。”

厉寒衣低下头,把丝帕慢慢叠好放回袖中。

他把骨魔童姥刚才拔出来的那一百零八根续命针一根一根捡起来,放进自己储针用的铁盒里,合上盒盖。

然后他走到炼台边缘,和骨魔童姥一起把还在铜镜下抽搐的少年扶正。

他说师父三百年没出关了,要进禁地需备好几样东西——九幽破界符在藏经阁顶,噬主刃需要用一名化神修士的神魂为祭,而拴住他们命脉的本命魂丝在他师父闭关的密室门内——同时还要那颗心。

只有用自己的心敲响无心钟,密室外层的护体功法才能被破开。

那颗被剜走用来炼成一口钟的心,如今就在三千里外一座荒山上的小庙里,嵌在一尊面目模糊的佛像胸口,日夜由寒风吹着。

阴九幽把归墟树枝条从幡面里引出来。

枝条沿着毒骨窟的石壁往上攀,攀过那些倒挂的噬魂藤和藤蔓上还在无声念诵孙女名字的老人,攀过挂在洞口那张被铁线穿过根根门牙、至今还在风中发出哒哒碎响的牙齿帘,最后穿过血炼宗层层叠叠的禁制探向藏经阁塔顶。

那里藏着一枚九幽破界符——归墟树感应到了符上残留的旧血痂,那是厉寒衣的师父闭关前用他自己的血涂在符面最后一层封印上。

这枚符只有同样拜入他门下的人能用。

他把符从塔顶收进树心,把树心里那几根刚才从洞口牙齿中抽出的、被师父抛弃的弟子遗留在牙髓深处的残余魂丝取出来。

他没有把符递给厉寒衣,只是让归墟树的枝条托着符悬在炼台边上。

“六位师兄都在等。”

他扛起幡转身朝藏经阁方向走去,骨魔童姥跟在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厉寒衣还坐在骨椅上的背影。

他正把自己的面孔埋在掌心,许久没有抬起来。

远在三千里外那座荒山上的小庙里,佛像胸口嵌着的那口琉璃小钟又被风吹响了。

钟声很轻,轻得只比那个死去多年的弟子临死前最后念出的音节重一点,像一颗还没完全凉透的、被剜出来孤悬多年的心脏,在等待中终于听见了从洞窟方向由远及近传来的脚步,正在翻过那道隔了几百年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