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神战场最深处的雾在子时散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从雾墙边缘往深处延伸,延伸了约莫百丈之后忽然开阔——是一片被古神遗骸围成的空地。
空地不大,方圆不过数十丈,地面不是碎骨也不是血浆,是古神肩胛骨碎裂后铺成的一层骨板,骨板表面被万年的风吹得极平滑,平滑到能映出天空。
天空没有星,只有血魂界那轮永不沉落的暗月,月光从雾缝里漏下来,把骨板地面照成一片淡金色。
骨魔童姥第一个踏进空地。
她把封魂盒放在骨板地面上,整个骨架往后一倒,直接躺在骨板上,两只骨手交叉枕在颅骨下方,翘起二郎腿,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极舒服极满足的一声叹息。
“贫僧这辈子没躺过这么平的床。”
她用骨脚踢了踢旁边的骨板,“和尚你也躺下来,这块骨板还热乎着,古神的体温还没散尽。”
癫痴和尚的魂光团飘到她旁边,没有躺下——他是一团光,没有躺的概念。
但他把光团缩成了拳头大小,停在骨板表面上方半寸处,光团表面无数明灭不定的光点收拢成极淡极暗极柔的一小片,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
他的声音从光团里传出来,还是那种极平极淡的语气,但比平时更轻更慢更长:“贫僧以前睡在乱葬岗,睡在尸堆里,睡在别人剖开的胸腔里,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安静的地方。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贫僧有点不习惯。”
李悬壶靠着空地边缘一根古神肋骨坐下来,把背抵在骨面上。
骨面微温,温得刚好能透过衣料传到皮肤。
他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膝头,十根手指微微蜷曲——刚才引神力入体时手指一直在发抖,现在还没完全恢复。
他看着自己的手,反复握拳又松开,握拳又松开,然后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掌心里那些被古神掌心裂纹烫出的水泡已经破了,泡液干涸后结了一层极薄的痂。
他没有处理这些伤口,只是把手重新翻回去,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古神肋骨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在给别人续命之后从来不睡,这是头一回在病人身边合眼。
他袖子里还揣着那张折好的旧药方——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是他很多年前给某个病人开的方子,那个病人后来死了,他把这张方子一直带在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留着它,但今晚他伸手进袖子里摸到这张纸,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极轻极慢极小心地在纸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把纸重新折好塞回袖中。
小柔趴在空地正中央那块最大的骨板上。
骨板是古神的胸骨碎片,比周围所有的骨板都大、都平、都暖。
她把竹签从怀里掏出来排成一排——那是她收集的所有竹签,每一根都曾在某个时刻串过一颗糖葫芦,每一颗糖葫芦都是一个人的心脏被取走之后剩下的空壳。
她把竹签一根一根地在骨板上排好,排成极整齐极规则的一排,然后趴下来把脸贴在骨板上,感受古神胸骨深处残留的体温从骨面渗进她的脸颊。
骨架说这根骨头还热着,她贴在骨板上时能感觉到古神的心跳已经停了,但心脏曾经跳动的位置在骨面深处留下了一个极浅极淡极轻极缓的凹痕,那是万年来心尖搏动把骨面磨下去的痕迹。
她把耳朵贴在那个凹痕上仔细听。
听不到心跳,但她听到了别的东西——是李悬壶呼吸的频率,癫痴光团闪烁的节奏,骨魔童姥下颌骨无意识磕碰的咔咔声,魏无渊从空地边缘走过来时袍角擦过骨粉地面的沙沙声。
魏无渊走到空地最边缘,没有在骨板上躺下。
他靠着一根斜插进地里的古神肋骨,双臂交叠在胸前,闭上眼睛。
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还在,但在月光下显得极淡极轻极薄,不像笑,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一些东西之后嘴角自然弯出的弧度。
他右手的尾指那道旧裂纹已经完全愈合了——古神心血替他缝上了这道从血幽谷一直带到现在的旧伤。
他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把手重新抱回胸前,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左手腕脉上。
脉搏还在,活人的脉搏。
骨魔童姥从骨板上坐起来,把封魂盒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小团还在微微发光的魂魄碎片。
那是花千娇盒子里最老最旧最不起眼的一小片——不是花千娇自己的,是花千娇从别人手里夺过来封进盒中当作“藏品”的。
这片魂魄的主人死了很久了,久到连形状都快散了,只剩极模糊极淡极轻极薄的一小缕轮廓。
轮廓依稀能看出是个老妇人,佝偻着腰,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她把这片魂魄轻轻放在古神胸骨上,用小柔那排竹签的最边缘一根轻轻压住,不让它被风吹走。
然后重新躺下来,两只骨手交叉枕在颅骨下方,翘起二郎腿,下颌骨一张一合,声音比平时轻了不止一点:“贫僧以前也有一个把贫僧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人。
是具老骷髅,比你那个和尚老多了,牙都掉光了,走路的时候骨头缝里会掉骨屑,走一路掉一路。
贫僧那时候刚死没多久,骨头还没长全,被几只野狗叼来叼去,她把野狗赶走,把贫僧的骨头从狗嘴里一根一根抠出来拼回去。
拼完之后说,还差一根肋骨,找不到。
后来她把贫僧带回血幽谷,翻遍了整座谷底的碎骨堆,找了十几天,终于找到一根能用的。
但那根肋骨不是贫僧的,是另一个死在血幽谷里的修士的。
她把那根肋骨嵌进贫僧胸腔,说——将就着用吧。
那根肋骨就是你现在看到贫僧胸腔里最左边那一根,比右边那根长一寸,颜色也不一样。”
她骨指轻轻敲了敲自己左胸,“贫僧本来不记得这些事了,死了太久,记性不好。
但这根肋骨记得,它嵌进贫僧体内的时候就带着原主人对旧人未了的念想。”
癫痴的魂光团轻轻飘起来,飘到骨魔童姥放在胸骨上的那片老妇人魂魄碎片上方,把自己的光团缩小成绿豆大小,悬在老妇人模糊的轮廓旁边。
老妇人的轮廓在月光下极淡极薄极轻极透,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把自己悬在那里,不吃它,不收它,只是陪着。
“贫僧那个把贫僧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人,是个年轻和尚,不是住持,不是师父,是个管菜园的。
菜园子在寺院后山,他每天都给菜浇水,贫僧被野狗叼到菜园边上,他把狗赶走,把贫僧从狗嘴里掏出来,用僧袍裹着抱回去。
贫僧那时候还没出家,只是个浑身是血快死了的人。
他照顾了贫僧很多天,直到贫僧能站起来。
贫僧问他法号,他说他没有法号,只是个种菜的。
后来贫僧出家当了和尚,当了住持,把他杀了。
把他的骨头磨成佛珠,戴在手上。”
他把那串骨佛珠从光团深处轻轻托出来,老妇人的魂魄碎片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蜷在骨板上,没有散。
他重新把骨佛珠收回去。
“贫僧以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杀死他。
今晚好像明白一点了。
他照顾贫僧很多天,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贫僧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当和尚。
他后来每回见到贫僧都只是笑,贫僧每次受完戒挨罚回去他都给贫僧留一碗饭。
饭里卧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半凝的。
贫僧想问他——你是不是把贫僧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阴九幽没有躺下。
他靠在空地边缘那根斜插进地里的古神肋骨另一侧,把万魂幡插在身边。
幡面在月光下极安静极平稳极暗极淡地垂着,归墟树最上面那根新生的枝条托着那颗芽苞从星光中垂下来。
芽苞比来时又长了一寸,此刻在月光下正在极轻极慢极稳极静地蠕动——不是要开花,是把今天收进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树心深处挪。
古神心血,花千娇的千年心痛,白牡丹八人的所有执念碎片,骨魔童姥的老妇人残魂,癫痴和尚记忆深处那个管菜园的年轻和尚给他留的荷包蛋的半凝蛋黄。
他听见自己身后几尺处有李悬壶的呼吸频率忽然乱了一瞬——李悬壶在后半夜做了个梦,梦里又看见那个让他开出最后一张药方的人躺在病榻上,他伸手去摸脉,摸到的却是一截已经风化的骨板。
醒来时掌心全是汗,他把手在衣袍上擦干,没有惊醒任何人,只从袖中重新掏出那张旧药方翻来覆去地看。
方子上最后一行写着——“等一个人回来。”
天快亮了。
雾缝正在缓缓合拢,暗月的光从骨板地面上极轻极慢极稳极静地收回去,古神胸骨上那排竹签的影子从西侧缩回东侧,最后一根竹签上的糖渣还在微微发亮。
他们都还在呼吸,还在活着,还在把心摊着。
归墟树的芽苞在天亮之前,收了最后一件被他们卸下之后堆在这片骨床上的烙痕——极轻极微极薄极淡极不容易察觉。
明天还要继续往前走,但今晚他们躺了下来,听见身边还有别人,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