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珂见了苏芸熹料理家事,心思细密,手脚爽利,心中已是十分欢喜。待到除夕将近,便笑着对苏芸熹道:“前儿瞧你料理家事,很是妥当。这除夕团圆饭,你便同我一并张罗罢,也省得我一个人费心。”
苏芸熹忙起身应道:“能帮母亲分担,是儿媳分内之事,自当听从母亲安排。”
转瞬便是除夕。
因是新妇初入谢家的头一年,二房三房俱都聚在大房,共庆这阖家团圆之夜。
老祖宗被众人围在暖榻之上,满面红光,笑看着院中孙儿重孙们追逐嬉闹,目光慈爱无限。
少顷,心里微微叹了气:若长子长媳尚在,一家何等齐全。
转念又想,人生在世,岂能事事尽如人意?
如今阖家平安,已是上天恩赐了。
一念转罢,脸上重新又堆起笑容。
那边厢,沈灵珂带着谢婉兮、苏芸熹,正陪二房夫人钱氏、三房夫人周氏闲话家常。
钱氏一把拉住苏芸熹的手,细细打量,满口赞道:“大侄媳妇替长风挑的这媳妇,真真如天仙一般。往日只听外头传说,今日一见,方知名不虚传。瞧这模样,这气度,便是整个京城的闺阁女子,也难挑出第二个。”
周氏亦含笑附和:“正是呢。不单容貌出众,前儿听闻她帮着大侄媳妇理家算账,年纪轻轻,行事这般细心稳妥,竟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苏芸熹被众人夸得颊边微热,低眉敛衽,轻声道:“二祖母、三祖母过誉了,孙媳妇初来乍到,诸多规矩礼数尚不熟稔,还需多跟着母亲、妹妹们学习。”
这般谦逊温婉,更惹人怜爱。
沈灵珂看在眼里,心中自是满意,口中却淡淡道:“二位婶婶也别一味夸她,孩子家脸皮薄,夸得过头,反倒叫她局促。往后要学的,还多着呢。”
话虽如此,眼底笑意却藏不住。
女眷这边笑语盈盈,书房之中,谢怀瑾正陪二叔谢二老爷、三叔谢三老爷和几位堂兄弟说话。
正此时,张妈妈掀帘而入,满面堆笑,躬身回道:“老祖宗,夫人,各位主子,团圆饭俱已备妥,可要即刻摆上?”
沈灵珂含笑颔首:“有劳张妈妈。派人去书房,请大爷与二位老爷、诸位少爷过来用饭,这边便上菜吧。”
“是,夫人。”张妈妈应着退下。
不多时,院外脚步纷沓,笑语声近。
谢怀瑾领着一众男丁鱼贯而入,屋内登时更添热闹。
“给老祖宗请安。”
“给母亲、婶婶们请安。”
一时请安声此起彼伏。
老祖宗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都起来,快入座,菜要凉了。”
一家人依着辈分长幼,坐满三席。
桌上珍馐罗列,热气氤氲:佛跳墙香气扑鼻,烤乳猪皮脆色亮,清蒸鲈鱼鲜嫩欲滴,只闻其味,便教人食指大动。
老祖宗举杯,满目欣慰:“今日除夕,一家整整齐齐团聚,我这老婆子心中欢喜得很。来,咱们共饮此杯,愿谢家来年和和美美,万事顺遂。”
“祝老祖宗福寿安康!”众人齐齐起身,举杯同饮。
席上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一派和乐。孩童们最是坐不住,略用几口,便吵着要去院中放烟花。
谢长风一个小堂弟,四五岁,胆子最大,跑到苏芸熹面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道:“大嫂,你吃饱了不曾?陪我们放烟花去好不好?”
孩童天真之语,引得满室哄然。
苏芸熹忍笑,温声哄道:“小安乖,等用完饭,长辈们发过压岁钱,大嫂再陪你去,可好?”
“好!”小家伙得了准信,欢欢喜喜跑开。
一时席罢撤席,换上清茶细点,便到了发压岁钱的时候。
老祖宗早命人取过一叠沉甸甸的红包,捧在手中,见孙儿重孙们挤在跟前,一个个笑得眉眼弯弯,便挨个递过去,口中笑道:
“来,都到我跟前来,老祖宗给你们发压岁钱,保佑你们个个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孩子们接了红包,只觉入手厚实,一个个喜得拍手欢呼,满屋都是清脆笑声。
随后二老爷、三老爷并二位夫人,也依次拿出红包,分给家中晚辈,一时热闹非凡。
沈灵珂亦取过一个精致红包,笑望向苏芸熹道:“芸熹,你是新妇,这头一年在谢家过年,也该领个红包,图个新年吉利,往后日子和顺安稳。”
苏芸熹连忙起身,屈膝轻轻一福,双手接过:“谢母亲。”
待她收了红包,便从容从袖中取出几方早绣好的小荷包,一一递到跟前几位小侄儿侄女手中,温温柔柔笑道:
“这是大嫂一点心意,给弟弟妹妹们戴着玩。愿你们新的一年里,读书上进,日日长进,平平安安长大。”
荷包上绣着瑞兽,针脚细密,可见用心。钱氏、周氏见了,又赞她心思周全。
孩童们得了压岁钱,再坐不住,各执烟花棒,奔至院中雪地里嬉闹。
“嗤啦——”
烟花次第燃起,夜空中流光璀璨,金芒银星四溅,映得一张张小脸笑靥如花。
这边围炉守岁,众人闲话家常,也无甚拘束——上至朝中近日光景,下至街坊邻里趣闻,今年田亩收成,来年家中筹划,你一言我一语,语笑嫣然,满室暖意融融。
钱氏一手捧着茶盏,一手指着苏芸熹,笑向沈灵珂道:“大侄媳妇,你瞧瞧芸熹这孩子,安安静静坐在这里,该添茶便添茶,该递果便递果,举止这般妥帖,倒像是自小在咱们家长大的一般,半点生分也无。”
周氏也笑着点头:“可不是嘛,心性稳,模样又温柔,真是越看越叫人喜欢。”
沈灵珂望着苏芸熹,眼底含着笑意:“她素来懂事,我也省心。”
苏芸熹只在旁抿唇浅笑,不多言语,见旁边小侄女嘴角沾了点点点心屑子,便轻轻伸手,替她拭了去,声音温软:“仔细沾着,别叫旁人看了笑话。”
那小丫头眨巴着眼,乖乖应了。
不远处,谢长风目光时时落在她身上,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看她同长辈说话时温婉含笑,看她待小辈时温和细致,再看她转眸望向窗外烟花,眸子里映着点点星火,宛若藏了一汪清亮月光。
不觉更鼓敲响,已是子时。
闹腾了一夜的府邸,渐渐静了下来。
孩童们玩倦了,皆被奶娘抱回安歇。
老祖宗亦有些乏了,轻呵欠道:“旧年已过,新岁来临。都各自回院歇息吧,养足精神,明日初一尚有诸事要忙。”
“恭送老祖宗。”
众人起身行礼,互道新年安好,三三两两散去,各归本院。
夜已深,各家灯火次第熄灭,唯有门前红灯高挂,光影落于院中白雪之上,静谧而喜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