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港的清晨,海风里还带着点没消散的腥味。
省能源局的一号会议室里,这会儿已经坐得满满当当。长条桌两侧,各个能源集团的代表、电网调度中心的技术骨干、市安监局的头头脑脑,甚至连武警鹭港支队的参谋长都到了。
林风坐在主位的右手边,左手搭着茶杯,右手捏着一支签字笔,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
“笃、笃、笃……”。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是在敲每个人的心鼓。
坐在他对面的是省能源局局长,正拿着昨晚刚改好的“迎峰度夏”演练方案,手心里全是汗。今天这个会,名义上是发改委督导全省能源保供,实际上,谁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巡视组组长手里握着尚方宝剑?特别是邱盛被带走的消息,虽然封锁了,但在体制内这种小圈子里,已经有了些风声。
“局长,方案念完了?”林风突然停下了手里的笔。
“呃,念……念完了。”局长擦了擦额头,“林组长,您看这个方案……”
“做得挺花哨。”林风把方案往桌中间一推,脸上没什么表情,“全是些加强巡视、落实责任的套话。我要的是实战,不是作秀。”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那一圈:“我的指示就一条:本周六凌晨三点,全省电网进行一次跨区潮流切换演练。模拟极端天气下,主网两回特高压线路同时跳闸,鹭港电网孤网运行。”
会议室里顿时一阵骚动。
“孤网运行?”坐在末位的几个发电厂厂长开始交头接耳,“这风险太大了。鹭港这负荷特性,稍有不慎就是频率崩溃。”
“风险大?”林风冷笑一声,“打仗的时候敌人会管你风险大不大吗?邱盛的事儿,在座的也该有点数了。我不点名,但有些人最好心里掂量掂量,现在演练出事是事故,真正打起来出事那是通敌!”
这话太重了,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林风继续说道:“这次演练,调度中心全权指挥,各发电企业无条件配合。具体切换窗口,定在今晚零点开始预操作,周六凌晨三点准时切换。这一把,我们要动真格的。”
他说完,也不看那一圈脸色各异的脸,直接宣布:“散会。调度中心的同志留一下。”
会议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周宁远、叶秋几个核心成员,还有一个一直没敢走的——调度中心值长李国强。
李国强是昨天被临时提拔上来顶替王志国空缺的。这位置这会儿烫手得很,他如坐针毡。
“李值长,放松点。”林风给他递了根烟,“刚才那是说给外面人听的。”
李国强接过烟,手还有些抖:“林……林组长,您这孤网运行,真不是开玩笑的?”
“战术上是认真的,但战略上嘛……”林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向叶秋。
叶秋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
“这是一个局。”林风的声音压低了,“我们不仅要通过这次演练测试系统的健壮性,更重要的是,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鬼,觉得这是他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钓鱼?”李国强反应过来,吸了一口凉气。
“对。”林风点头,“我们会在凌晨三点的切换窗口,故意暴露出几个调度逻辑上的漏洞。比如,那个海沧储能站的远程控制权限,我们会短暂地开放给外网,时间大概三分钟。”
“这怎么行!”李国强急了,“万一被黑客攻击,那……”
“那正好。”周宁远在一旁插话,“小马那边已经把那几个储能站的数据镜像到了一个完全隔离的沙箱环境里。他们攻进来的其实是影子电网。我们就是要看看,在那个时间点,谁会伸手。”
李国强愣住了,看着这一群人。他干了二十年调度,从来只想着怎么稳,这一帮巡视组的人,玩的却是请君入瓮的险招。
“李值长,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林风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调度大厅一切照常,但遇到任何异常指令,不要慌,按照我们给你的备用剧本走。如果有谁敢私自修改参数,直接扣人。”
“明白了。”李国强深吸一口气,“服从指挥。”
会议结束后,林风并没有回驻地,而是让叶秋开着那辆不起眼的帕萨特,把车停在了离省能源局大楼两个街口的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邱盛的上线,应该会收到消息了吧?”叶秋盯着中控屏幕,那里连着小马的实时监控。
“刚才散会后十分钟,有三个人从能源局大楼里出来后,没有立刻回单位,而是去了这附近的同一个茶楼。”耳机里传来小马的声音,“其中一个,是刚才一直在角落里做笔记的安监处副处长,叫陈伟。”
“陈伟?”林风回忆了一下那张脸,没什么印象,是个极其平庸的中年人。
“他的手机在十分钟前,通过一个伪装成斗地主的游戏App,向外发了一串十六进制的数据包。”小马手指飞快,“解码出来了,是一条短报文。”
“内容?”林风问。
“很短。”小马读了出来,“‘窗口’、‘03:20’、‘并网口’。”
车厢里一片死寂。
“时间对上了。”林风眼神一凛,“我们公布的切换时间是三点,他们选择在并网操作最关键的二十分钟后动手。这是想在我们系统最脆弱的时候,给鹭港电网来个心脏骤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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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狠的。”叶秋冷冷地说,“并网口一旦在这个时间点失稳,不仅储能站废了,连带着上级变电站的主变压器都可能烧毁。”
“那陈伟就是第二个邱盛?”
“未必。”林风摆摆手,“陈伟这级别,接触不到核心。他可能只是个负责传递消息的信鸽。真正的‘白鹭’,还在更后面。”
他转头对叶秋说:“通知国网总部那边,提升全网安防等级。但鹭港这边,外松内紧。调度大厅里该喝茶喝茶,该聊天聊天,别让对方看出我们已经把枪上膛了。”
夜幕降临。鹭港的港区,灯火通明。
这里是整个东南沿海的物流枢纽,即便是深夜,集装箱卡车依然川流不息。海风呼啸,夹杂着机械的轰鸣。
距离港区三公里的海边,有一处不起眼的废弃灯塔。
这里平时是钓鱼佬的地盘,但这会儿,两个身穿冲锋衣的人正借着夜色,把几个黑色的箱子搬进灯塔底座的设备间。
“动作快点。”其中一个人低声催促,“离窗口还有四个小时。”
他们动作娴熟地打开黑箱子,里面并不是钓鱼工具,而是一套套精密的信号增益天线和看似路由器的设备。
这正是“深渊”部署的前沿攻击节点。
他们要在凌晨,利用这里的地理优势和无线信号覆盖,直接向港区的3号变电站发起物理层的信号注入攻击。那是一种可以绕过防火墙,通过空气介质干扰工控设备指令的“幽灵信号”。
而在几公里外的巡视组指挥车里,老钱正举着夜视望远镜,盯着那个灯塔的方向。
“组长,鱼上钩了。”老钱按下对讲机,“果然不出你所料,港区这边动了。两套便携式基站,看样子是要在大功率发射。”
“别惊动他们。”林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冷静得像个在看戏的观众,“让他们装。装完了,不管是信号还是人,都给我盯死了。今晚这出戏,缺了那个发令枪可不行。”
“明白。”老钱放下望远镜,摸了摸腰间硬邦邦的又黑又长的甩棍,“只要不是拿炮轰,这几个人跑不了。”
凌晨一点。
鹭港省电力调度中心的大厅里,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大屏幕上的数字还在平稳跳动,负荷曲线像是一条温顺的蛇。值班员们看起来都在各司其职,甚至角落里还有人在吃泡面。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每个人的眼神都很锐利,时不时瞟向那个坐在最后排阴影里的林风。
林风这会儿已经换了一身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混在一群技术人员里,毫不起眼。
他面前摆着三台不同系统的监控终端。
左边是真实的电网运行图。
中间是小马搭建的“蜜罐”沙箱数据。
右边,则是国安那边同步过来的鹭港全城无线电频谱监测图。
“还有两小时。”周宁远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把汗,“那个陈伟,现在在哪?”
“还在茶楼。”叶秋看了一眼平板,“不过,他在包间里没出来。技术手段监测到他的手机一直处于高负荷数据交换状态,可能是在做中继。”
“让他传。”林风淡淡地说,“传得越多,留下的痕迹越多。”
就在这时,小马突然举起手:“有新的信号源介入!”
大家立刻围了过去。
右边的频谱图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异常的波峰。频率很高,是那种大功率定向微波。而信号的源头指向……
“不是陈伟。”小马飞快地计算着三角定位,“在……市中心的蓝天投资大厦顶楼!”
“王建国?”叶秋有些意外。
“看来那小子忍不住了。”林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白天被我们一吓唬,晚上就成了急先锋。他那是想表忠心,还是想以此要挟上线?”
“不管是为了什么,他那个位置很好。”周宁远看着地图,“蓝天大厦正对着鹭港核心商务区的地下变电站控制中心。那里的微波天线如果对准变电站的接收阵列……”
“那就不是干扰了。”林风接过话,“是接管。他想在切换那一刻,拿到市中心的控制权,制造混乱,甚至是停电。”
“狠。”叶秋吐出一个字,“这是拿鹭港几百万人的生计当筹码。”
林风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调度屏幕前,看着那张此刻还看似平静的电网图。红色的线路交织,像是这座城市的血管。今晚,有人想给这血管里打毒药。
“周工,沙箱准备好了吗?”
“好了。”周宁远深吸一口气,“只要他们的信号一进来,我们这边的‘影子路由’就会立刻把它们引导进虚拟环境。在他们看来,一切显示‘连接成功’,‘指令执行’。”
“好。”林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01:45。
“全员注意。”他按下所有小组的通频对讲机,“无论是港区的老钱,还是盯着陈伟的二组,都给我听好了。现在是战时状态。在03:20之前,不管是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哪怕是有人在你面前跳大神,只要他不碰电网设备,都给我忍着。”
“等那条鱼咬钩最深的时候,我们再提竿。”
耳机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收到”。
夜更深了。鹭港的海浪声似乎也大了起来,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黎明前的暗战助威。而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看不见的电波正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等待着那个时刻。
03:20。
一个决定鹭港光明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