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的车开得很稳。
这辆普通的别克商务车上没有警灯,也没有特权标志,但它的车牌是红色的。
后座上,陈安妮还在发抖。那种恐惧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即使空调开得很足,她也觉得冷。
“陈小姐,喝点水。”
叶秋递过去一瓶从没打开过的矿泉水。
陈安妮看都没看,甚至缩了缩身子,“别碰我!”
她太害怕了。刚才在 SpA馆,那个林风虽然答应了“证人保护”,可谁知道会不会转头就把她卖给黄复兴?毕竟,那个老头子在京城的人脉,深得可怕。
“放心。”
叶秋没有收回水,只是把它放在旁边的座椅上,“水是我在刚才路口的便利店买的。你可以看着我开。”
她当着陈安妮的面拧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才重新把瓶子递过去。
陈安妮咽了口唾沫,终于接了过来。
一口气喝了半瓶。
“我们……去哪?”她问。声音沙哑,带着还没干的哭腔。
“一个让黄复兴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叶秋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
“不可能的……”陈安妮喃喃自语,“他在上海的眼线遍布每一个角落。只要我还在这个城市,他就一定能找到我。”
“那就要看他在哪里找了。”
叶秋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陈安妮,“比如,你现在应该已经‘出境’了。”
“出境?”
陈安妮愣了一下。
“半小时前,机场的出入境记录显示,一位持‘陈安妮’护照的女士,登上了飞往新加坡的航班。”
叶秋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我们要给你演的一出戏。”
障眼法?
陈安妮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可是……我的护照……”
“在黄复兴那里对吧?放心,我们也有‘特别订制’。现在,在所有人的监控里,你已经飞走了。而在真实的世界里,你还在上海,而且马上要见到一个人。”
叶秋踩下刹车。车子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老式公寓楼下。
“下车。林组长在等你。”
这栋公寓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
陈安妮跟着叶秋上了七楼,走进一间没有挂门牌的房间。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唯一的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林风就坐在桌子后面。
比起刚才在 SpA馆时的冷峻,现在的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审讯者。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安妮坐下。她注意到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你新的身份证,机票。甚至有一张以你母亲名字开户的银行卡,里面有五百万。”
林风把信封推到她面前,“这是我们对合作者的诚意。只要那个录音笔里的东西是真的,只要你能站在法庭上指证黄复兴,这五百万就是你的安家费。”
“五百万……”
陈安妮苦笑一声,“你知道黄复兴每年给我多少分红吗?五千万都不止。”
“那是脏钱。这五百万,却是干干净净的。”
林风盯着她的眼睛,“而且,那是你用来买命的钱。”
陈安妮的手猛地抓住了桌角。
五千万虽多,但有命拿没命花啊。
“好。”她深吸一口气,“你想知道什么?”
“黄复兴今晚见谁?”
“深渊的特使。”
陈安妮的话像一颗炸弹,“一个叫‘托马斯’的白人。具体身份没人知道,只知道他是那个神秘组织在亚洲区的全权代表。每次来上海,黄复兴都要亲自去那个公海上的赌船迎接。”
林风眉头微皱。
托马斯。白人。深渊在亚洲的代理人。
这可是个大鱼。如果能抓到他,或许就能揭开那个这几年来一直笼罩在国家金融安全头上的“深渊”真面目。
“具体时间和地点?”
“今晚十点。‘海上皇宫’号游轮。”
陈安妮从包里拿出一张金色的卡片,“这是黄复兴给我的。本来……本来他是嫌我碍事,想让我在这艘船上‘被消失’。所以让我去送一份文件。”
送文件?
原来如此。让她送文件是假,让她有去无回才是真。
“什么文件?”
“华芯科技的私有化最终方案。还有……那个被我偷偷藏起来的,关于光刻胶技术的原始数据备份。”
“备份?”
林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你把那个藏哪了?”
之前在公司,叶秋虽然看到她在碎纸机前做了手脚,但因为距离和角度,并不知道她到底藏了什么,只以为是一些普通的报表。
没想到,那是“深渊”最想要的核心技术!
“就在刚才那个 SpA会所。”
陈安妮低声说,“女更衣室,最里面那排柜子顶上的风管里。”
“这才是最值钱的。”
林风站了起来,神色凝重。
那个托马斯这次来的真正目的,恐怕不是什么私有化,而是直接拿走这份能决定未来十年科技竞争格局的数据!
“叶秋。”他下令,“立刻联系老钱。让他带人去 SpA会所取东西。记住,那是最高机密,比抓黄复兴还重要。”
“明白。”
叶秋拿起电话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林风和陈安妮。
陈安妮看着这个年轻的男人,那种压迫感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那个……托马斯。”她犹豫了一下,“他非常危险。我见过他一次,虽然穿着西装,但那种眼神……就像是看着一群死人。黄复兴在他面前,哪怕是上海滩首富,也就跟一条狗差不多。”
“狗?”
林风冷笑,“有时候,狗急了也会跳墙。黄复兴之所以这么急着见他,也是为了要新的资金吧?毕竟他在股市上输得太惨了。”
“对。”
陈安妮点头,“那三百亿美金的缺口,如果不填上,复兴系就要全面崩盘。黄复兴没别的办法,只能卖国求生。”
“卖国求生……”
这四个字,让林风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
为了自己的万亿帝国,不惜把国家最核心的技术拱手送人。这就是买办资本家的嘴脸。
“今晚,这艘赌船,他敢上,就别想下得来。”
“林组长。”
叶秋推门进来,“老钱已经出发了。但是……去赌船的事,有个麻烦。”
“什么麻烦?”
“那是一艘私人游轮,而且只接待拥有顶级会员卡的客人。就像陈小姐这种。”
叶秋指了指桌上那张金色卡片,“我们没有邀请函,上不去。”
“我有。”
陈安妮突然插嘴,“但这张卡只能带两个人。而且必须是……我的保镖。”
保镖?
林风看了看自己的那身有些褶皱的夹克,又看了看叶秋。
“看来,我也得体验一下当保镖的感觉了。”
他站起来,拿起那张金卡,转头对陈安妮说,“陈小姐,今晚,我就是你的贴身保镖。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上了船,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带我去见托马斯。剩下的,交给我。”
“可是黄复兴认识你!”
陈安妮惊恐地提醒,“他在电视上见过你!而且早餐会上……”
“那是林组长。”
林风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平光眼镜戴上,又从包里拿出一套明显大一号的黑色西装,“今晚,我是你的新司机,一个只会打架不会说话的蛮子。叫阿强。”
换装。
变声。
甚至走路的姿势都刻意变得有些微瘸。
短短五分钟。
站在陈安妮面前的,不再是那个气场强大的纪委干部,而是一个唯唯诺诺、只有在看人时眼神凶狠的保镖。
陈安妮看得目瞪口呆。
这……简直像是变了个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绝对认不出来。
“走吧。”
“阿强”低着头,声音变得有些粗哑,“该去复命了,陈总。”
晚上九点。
十六铺码头。
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停在路边。司机“阿强”下车,恭敬地帮陈安妮拉开车门。
不远处,那艘名为“海上皇宫”的巨型游轮灯火辉煌,如同漂浮在黄浦江上的一座移动城堡。
“等等。”
就在陈安妮要迈步的时候,林风突然低声叫住了她。
“怎么了?”陈安妮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记住。”
林风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上了船,你就当我是空气。如果黄复兴问起,就说我是你从老家找来的远房亲戚,刚放出来,缺钱,嘴严,能打。”
这套说辞完美符合黄复兴那种多疑性格的逻辑。
“还有。”
林风借着帮她整理披肩的动作,把一个只有纽扣大小的微型窃听器别在了她的衣领内侧,“这个千万别碰。它会把我们要的东西传回岸上的指挥车。”
陈安妮点了点头,感觉到那个微凉的金属片贴着皮肤,像是一个护身符,又像是一颗定时炸弹。
“走吧。”
两人走向登船口。
那里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黑衣人,正在对每一个上船的客人进行极其严格的搜身。金属探测器发出的“滴滴”声,在江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站住。”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安保主管拦住了他们。
“卡。”
陈安妮深吸一口气,把那张金卡通过车窗递了过去。她的手很稳,甚至还可以露出一丝不耐烦的傲慢。这是她作为“陈总监”这么多年的职业素养。
刀疤男接过卡,在一个仪器上刷了一下。绿灯亮了。
“进去吧。”
他挥了挥手。但就在“阿强”准备跟着进去时,刀疤男的目光突然锁定了他。
“等等,这个保镖。”
刀疤男的声音像是砂纸打磨过一样,“面生啊。以前没见过?”
陈安妮的心脏都在这一刻停跳了。
她刚想开口解释,就被“阿强”挡在了身后。
“大哥。”
林风微微佝偻着背,一脸憨笑,“我是刚来的。俺不懂规矩,就是想跟着陈总混口饭吃。俺力气大,以前在矿上背过煤。”
说着,他还配合地展示了一下那身西装都快崩开的肌肉。
刀疤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那种只有底层混混才有的讨好和愚钝,演绎得太完美了。完全看不出半点纪委干部的影子。
“乡下人?”
刀疤男嗤笑一声,眼里的警惕消散了不少,“行,进去吧。别乱跑,这船上可不比你们村,掉下去连个响都没有。”
“是是是,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林风连连点头,像是在感谢什么天大的恩赐。
进了安检门。
直到走上甲板,那种被鹰盯着的感觉才消失。陈安妮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透了,而身边的这个男人,依旧保持着那种憨傻的表情,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个农村汉进城。
只有她知道。
这个看似憨厚的男人,即将在今晚,把这艘船上的天捅个窟窿。
公海。
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