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哈木站在那儿,刀举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砍。
到处都是清军,斜坡上、崖边上、石头后面,到处都是。
他的身边还站着的人不到二十个了,有人握着刀,有人举着石头,有人攥着拳头。
阿穆靠在石头上,左臂耷拉着,血已经把整条袖子染透了。
他看了看石哈木,又看了看下面正往上爬的清军,忽然笑了。
那笑容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还是在笑。
“老石。”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这一仗,老子杀了十八个鞑子,值了。”
石哈木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阿穆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左臂耷拉着,血把整条袖子染透了,可他眼睛亮得吓人。
咧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石哈木忽然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十八个?”
他啐了一口血沫子,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老子杀了二十三个。”
阿穆瞪了他一眼,想骂什么,可伤口疼得他直抽气,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放屁……你他娘的什么时候数的……”
“一边砍一边数的。”
石哈木把刀往肩上一扛,刀上的血甩了一地。
“二十三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旁边一个苗兵瘫在地上,刀都握不住了,可听见这话,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一笑,伤口疼得更厉害,龇着牙,笑得比哭还难看。
另一个彝兵靠在一块石头上,腿上的布条散了,血淌了一地,可他也跟着笑,笑得浑身发抖。
“你们这些苗子……”
阿穆咬着牙,撑着刀又站直了。
“杀了几个也好意思吹……”
他话没说完,脚下一软,身子往前栽。
石哈木一把拽住他,阿穆靠在他肩膀上,喘着粗气,手还握着刀,刀尖指着下面。
...
张权勇骑在马上,望着谷道内忙碌的工兵。
鹿角、荆棘、陷坑,那些该死的障碍终于被清得差不多了。
工兵们满头大汗,把最后几根鹿角拖到路边,又铲起碎石把陷坑填平。
官道露出了原本的模样,虽然坑坑洼洼,但好歹能走人了。
贺成景从前面跑过来,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后背缠着的布条渗着血,可他顾不上了。
他跑到张权勇马前,喘着粗气道:
“将军!道路已经畅通了!鹿角荆棘都搬开了,陷坑也填了!”
“天已经亮了,周开荒的大军随时可能到,咱们赶紧撤吧!没必要跟山顶上那些苗子彝子死磕了!”
张权勇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
东边的天际,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河谷里,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脸上。
他忽然回过神来了——是啊,自己为什么非要跟山顶上那些山民死磕?
他们只有几百人,堵在上面,为的就是不让自己过去。
自己有一万多人,非要攻山做什么?
道路已经通了,直接走就是了。
那些苗子就算在上面扔石头,能砸死多少人?
自己那么多冲过去,他们还能全杀光不成?
可他又不甘心。
攻了一夜,死了几千人,就这么走了?
可他看了一眼贺成景,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瘫在地上的士兵,心里的那口气忽然就泄了。
再不走,周开荒的大军一到,就真的走不了了。
“传令下去!”
他厉声道。
“攻山的队伍再冲一次,把山顶上的人压住,别让他们往下扔石头!”
“本阵迅速收缩,准备过谷!火速通过老崖口,往南撤!”
命令传下去,攻山的队伍又动了起来。
督战队挥着刀,把那些瘫在斜坡上的人赶起来,推着他们往上爬。
那些人已经爬了一夜了,腿软得像灌了铅,手扒着石头直打滑。
有人爬了几步就趴下了,被后面的人踩着后背过去。
可他们没办法,后面有督战队,不上去就是死。
张权勇的本阵也开始动了起来。
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在两侧,中间是张权勇的中军和那些溃兵。
队伍开始往河谷里涌,前面的已经进了谷,后面的还在收拢。
...
崖顶上,石哈木看着下面那些清军。
斜坡上,黑压压的人又涌上来了,前面的踩着尸体,后面的推着前面的。
谷道里,大队人马也开始动了,盾牌举着,长矛竖着,人山人海一般往前涌动。
他知道,张权勇要跑了。
攻山的是为了压住他们,不让他们往下扔石头砸谷道里的队伍。
只要大军就能冲出河谷,过了老崖口,就是昆明。
石哈木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还站着的人不到二十个了。
阿穆靠在石头上,左臂耷拉着,血已经把整条袖子染透了。
阿旺趴在地上,腿上的布条散开了,血淌了一地,可他还握着刀。
有人浑身是血,有人断了胳膊,有人用布条把刀绑在手上。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
只是站着,站在晨光里,站在崖顶上,站在那些尸体中间。
石哈木走过去,在阿穆身边坐下来。
阿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石哈木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阿穆的手冰凉,可攥得紧紧的。
“阿穆。”
石哈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下辈子,如果鞑子还在,咱们还继续杀鞑子。”
阿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还是在笑。
他握紧了石哈木的手,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老石,好。一言为定。到时候我一定杀得比你多。”
“你这个苗子,杀二十三个就吹成这样,老子下辈子杀五十个。”
石哈木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拍了拍阿穆的肩膀,站起来,走到崖边。
清军已经爬到半坡了,最前面的离崖顶不到两丈。
谷道里,大队人马已经进了河谷。
石哈木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里。
石头硌得手疼,可他没有别的武器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穆,阿穆也撑着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崖边,就等着敌人上来...
...
斜坡上,清军爬得越来越近了。
最前面的已经到了崖边,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们也是累了一夜的人,腿软得站不住,手扒着石头直打滑,血和汗混在一起,把石头都浸湿了。
有人实在爬不动了,蹲在坡上喘气,被督军一鞭子抽在后背上,惨叫着又往上爬。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只知道上面有人要杀,不爬上去,后面的人就要杀自己。
可他们实在是爬不动了。
督战队在下面挥着刀,把往后退的人赶回去。
斜坡上的清军像一群被赶进死胡同的蚂蚁,爬不动,退不了,只能趴在石头上,等着上面的人往下砸石头。
石哈木和阿穆对望一眼,举起手里的石头——
...
忽然,一阵嘹亮的号角声从南边传来,撕开了清晨的天空。
紧接着,是弩箭破空的声音。
嗖嗖嗖——上百支弩箭从清军侧后方的灌木丛里飞出来,扎进人群里。
那些趴在斜坡上的清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箭矢射穿了后背,一声不吭就栽倒在地。
又一轮弩箭飞来,又是几十个人倒下。
这一次射的是后面的督战队,那些挥着刀赶人的督军。
被箭矢射中胸口,瞪着眼睛往后倒,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响。
斜坡上顿时大乱。
有人喊:
“后面有人!后面有埋伏!”
有人喊:
“督战队死了!督战队全死了!”
有人喊:“快跑!快跑!”
可他们不知道往哪儿跑。
往上爬是死,往下退也是死,侧后方还有人放冷箭,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豹枭营的弟兄们从灌木丛里、从石头后面、从沟壑里钻出来,浑身裹着枯草,脸上涂着泥,跟晨光融在一起。
弩箭一支接一支地飞出去,射得又快又准。
清军根本不知道箭是从哪儿来的,只看见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却找不到敌人在哪里。
清军彻底绷不住了。
督战队死了,没人赶他们了,没人砍他们了,他们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石哈木站在崖边,手里的石头还举着。
他愣了一瞬,忽然扔下石头,大声吼道:
“援军!援军到了!弟兄们!杀鞑子啊!”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腰刀,刀上的血还没干,刀柄滑腻腻的,可他攥得死死的。
他冲了出去,从崖顶上往下冲,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狼,终于放出了笼子。
阿穆撑着刀站起来,愣了一瞬,随即也笑了。
他把刀从地上拔起来,刀上的血甩了一地,嘶声喊道:
“援军到了!杀!!”
他跟着石哈木冲了出去,左臂耷拉着,血淌了一地,可他跑得比谁都快。
阿旺从地上爬起来,腿上的布条拖了一地,血淌着,可他顾不上这些了。
他把布条扯断,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前跑,刀举着,嘴里喊着:
“杀鞑子!杀鞑子!”
苗兵站起来,彝兵站起来。
他们从崖顶上冲下去,像山洪暴发一样,冲进那些已经乱成一团的清军中间。
他们头发杂乱,脸上全是血。
身上的衣服被刀砍得稀烂,有的连鞋都没有了,光着脚踩在碎石上,血和泥混在一起。
他们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眼睛通红,嘴里喊着杀,手里的刀砍下去,拔出来,再砍下去。
清军慌了。
有人扔下刀就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喊饶命。
有人发疯似的往下跑,撞翻了下面的人,两个人抱在一起滚下斜坡。
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把脸埋进石头缝里,浑身发抖。
斜坡上的清军四散而逃,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到处乱跑,到处乱滚。
刀枪扔了一地,旗帜踩在脚下。
石哈木一刀砍翻一个逃跑的清军,又一刀逼退另一个,站在斜坡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腿软得站不住,可他还站着。
阿穆从后面跑过来,一脚踩在碎石上,差点摔倒,被石哈木一把拽住。
他靠在石哈木肩膀上,喘着粗气,手里的刀还举着,刀尖指着下面那些溃逃的清军。
“老石。”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援军终于……来了。”
石哈木点了点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
张权勇的迅速通过河谷的命令传下去后,队伍开始往河谷里涌。
官道本就不宽,两侧又是陡坡,好几千人的队伍挤在一起。
前面的想快走,后面的跟不上,中间的人被夹着往前推。
盾牌撞着盾牌,长矛戳着前面人的后背。
骂娘声、惨叫声、吆喝声混成一片,在河谷里回荡。
“快!快!别堵着!”
军官们挥着刀喊,可没人听他们的。
前面的走不动,后面的推着走,中间的被人流裹着,身不由己地往前挪。
后阵的压力骤然减轻了。
张权勇把大部分兵力让他们撤退,留在后面挡邵尔岱的人越来越少,阵型也开始松动。
盾牌手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边的人都在往河谷里跑,自己还举着盾牌站在这里,心里就开始发虚。
长矛手把矛竖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邵尔岱敏锐地发现了这个机会。
他骑在马上,看着清军的后阵开始松动,阵型越来越薄,盾牌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长矛手也开始往后退。
他攥紧了刀柄,手心全是汗。
打了一夜,就等这一刻。
“火枪手!”
他厉声吼道。
“还有弹药的,全部打出去!打完就上马,跟着我冲!”
最后几十个还有弹药的火枪手蹲在树后、石头后面,把最后几发铅弹装进枪膛,瞄准了清军后阵最薄弱的地方。
枪声响起,铅弹呼啸着飞过去,清军后阵又倒下十几个人。
这一次,没有人补上来了。
缺口撕开了,再也堵不上了。
“归正营!出击!”
邵尔岱拔出刀,刀尖指向那道缺口。
“跟我大声喊,周大帅的大军到了!杀啊!”
四百多骑兵跟着他,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插进清军后阵的缺口里。
马刀挥舞,寒光闪烁,清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这一次,没有人补上来了。
后阵的士兵回头一看,骑兵已经冲到了跟前,前面的同袍被砍翻在地,血溅了一脸。
他们扔下盾牌,扔下长矛,转身就跑。
归正营的骑兵齐声呐喊,声音在河谷里回荡。
“周大帅来了!周大帅的大军到了!”
清军后阵彻底崩溃了。
有人往河谷里跑,有人往山上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可河谷里已经挤满了人,往哪儿跑?
前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后面的人想挤进来,两股人流撞在一起,谁也走不动。
“快跑!明军追上来了!”有人喊。
“周开荒来了!伪明军追上!快跑啊!”
有人喊。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他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跑得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