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尔岱蹲下身,拨开草丛。
一枚弹丸嵌在泥土里,锥形,铅制,底部有火药灼烧的痕迹。
他用指尖轻轻抠出,在掌心里掂了掂——比寻常火铳的球形铅弹略轻,造型规整,显然是用模具精心铸成。
他盯着掌心里的弹丸,眉头微微皱起。
这东西他没见过实物,但在武昌时听人说过。
那时候他刚归附邓名不久,在营中听老兵提起。
邓军门给豹枭营换装了新式弹药,就是这种锥形弹丸。
配合燧发短枪的膛线,射程比普通火铳远得多,一百步内能击穿两层棉甲。
当时他半信半疑——球形铅弹打了这么多年,换个形状就能厉害这么多?
后来听说豹枭营演练,他终究没能亲眼见识。
没想到今日在这峡谷里见到了。
他翻转弹丸,底部火药灼烧的痕迹清晰可见。
老兵说得没错,这东西确实用模具铸的,规整得很,不像寻常铅弹那般歪歪扭扭。
整个西南,能用上这种弹药的,应该只有邓名的豹枭营。
是邓军门的豹枭营干的!?
错不了。
他霍然起身,对身后骑兵低声道:
“分散搜索,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注意隐蔽。”
骑兵们散开。
片刻后,有人低呼:
“邵爷,这边有尸体!”
邵尔岱快步过去。
一处浅坑旁,泥土被扒开,露出一具清军尸体。
尸身穿着把总服色,胸口一个弹孔,边缘整齐,贯穿而过。
邵尔岱俯身细看,弹孔周围没有火药灼烧痕迹——说明射程不近,且枪法精准。
没错了,只有邓军门的豹枭营,才能在峡谷中设伏,精准射杀军官,且让清军连人影都摸不着。
既然豹枭营到了。
那么邓军门极有可能就在附近了!
邵尔岱压下心头狂喜,命人将尸体掩回,迅速撤出峡谷。
他需要确认更多——比如王怀忠部现在何处。
刚出峡谷,他忽然瞥见东边村落方向,隐约有旗帜飘动,人影攒动。
他当即带人绕道,借着灌木掩护,悄悄摸近。
...
村落外,清军扎下营寨,帐篷连绵,伤兵在帐外呻吟,伙夫正埋锅造饭。
营寨四周戒备森严,哨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邵尔岱伏在草丛中,仔细数着旗帜和帐篷数目,估算至少还有六七千人以上。
他看见营中有人抬着担架进出,担架上伤员浑身是血,显然峡谷一战,清军死伤不轻。
他心中笃定:
王怀忠部遭伏击后,被迫改道,在此驻扎休整。
邵尔岱缓缓后退,直到远离清军视野,才直起身。
他深吸一口气,对十名骑兵道:
“速速回撤,禀报周帅。邓军门已到,援军被阻,此乃天大喜讯!”
众人脸上皆露喜色,当即上马,沿原路疾驰。
然而行至半途,穿过一片树林时,前方骤然传来马蹄声。
邵尔岱脸色一变,抬手示意队伍勒马——来不及了,一队清军马队从林间拐出,双方相距不足五十步。
四目相对,俱是一愣。
“是明军探子!”清军队中有人厉喝。
邵尔岱不假思索,拔刀大喝:
“杀过去,冲散他们!”
十名骑兵齐声呐喊,催马冲锋。
清军马队约二十人,阵型尚未展开,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打了个措手不及。
邵尔岱一马当先,刀光闪过,劈翻一名清军骑兵。
身后弟兄们枪刀齐下,瞬间又撂倒四五人。
清军大乱,有人掉头就跑,有人勒马不及被撞下马来。
邵尔岱杀得性起,眼角余光瞥见一名清军千总正勒马后撤,当即拨马追去。
追出十余步,他忽然勒住缰绳——不行,不能追。
追杀这股溃兵固然解气,但一旦追击,就可能暴露己方人数不多。
若清军大队闻讯赶来,他们这十人根本不够塞牙缝。
更重要的是,消息必须尽快送到周开荒耳中,耽搁不得。
他一咬牙,勒马回头,厉声喝道:
“停止追击!撤!”
弟兄们正杀得眼红,闻言一愣,但军令如山,纷纷拨马回转。
邵尔岱清点人数,无人伤亡,当即率队朝来路狂奔。
身后,溃散的清军连滚带爬逃回村落方向,留下几具尸体。
...
疾驰途中,邵尔岱脑中飞快转动:
王怀忠得知马队遇袭,必然警惕大增,定会加快休整,并派更多哨探搜寻明军踪迹。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让周开荒立刻调整部署——要么加大攻城力度,逼赵廷臣早日投降;
要么分兵阻援,与邓军门形成夹击之势。
邓军门既已伏击成功,说明他正率主力在附近,若能取得联系,两军合兵一处,胜算大增。
他猛夹马腹,催促战马加速。
一路疾驰,回到先前留驻村落的五十名弟兄正在原地等候。
见他带着十人归来,便纷纷上马。
邵尔岱一挥手,率众朝北面的大营方向狂奔去。
...
一个多时辰后,明军大营在望。
邵尔岱浑身汗透,翻身下马,大步朝中军帐走去。
帐外亲兵见他神色急切,不敢阻拦,掀开帐帘。
周开荒正与几名将领对着地图商议,见邵尔岱进来,抬头问道:
“老邵回来啦?咋样?查着啥了?”
邵尔岱单膝跪地,抱拳道:
“大帅,大喜!邓军门邓大人已到,且在一个无名峡谷伏击了昆明派来的援军。”
“是王怀忠部,据说清军死伤数百人,被迫改道驻扎,士气大丧!”
周开荒霍然站起,眼中精光暴射:
“真的假的?没哄老子?”
邵尔岱将探查经过细细道来,从村落村民之言,到峡谷中弹丸、尸体,再到清军驻扎情形,最后道:
“卑职亲自查探,伏击者所用火铳弹丸,应该是邓军门麾下的豹枭营之物。”
“卑职断定,邓军门已率赶到,且在暗中监视王怀忠。”
周开荒来回踱步,面上喜色难掩,但很快沉静下来:
“你半道上遇着敌兵,王怀忠那狗娘养的肯定知道咱们盯着他了,指定得加小心。”
“就是为啥义父都到了,咋不先来跟俺老周汇合呢!”
邵尔岱道:
“大帅,邓军门行事谨慎,伏击之后,必是寻机休整,或正设法与咱们取得联系。”
周开荒点点头,又问:
“你估算王怀忠还剩多少人?粮草辎重咋样?”
邵尔岱道:
“卑职估算,至少还有七八千人,辎重车不少,但峡谷一战辎重队拥堵,损失应不大。”
“士气虽丧,王怀忠乃悍将,我曾经呆在昆明就听说过此人,他必会重整旗鼓。”
“若他得知曲靖危急,定会拼死来援。”
周开荒走到地图前,沉吟道:
“咱们得赶紧派人跟义父联络上....”
一直沉默的陈敏之忽然开口:
“大帅,在下倒有个想法。”
周开荒转头看他:
“陈先生你说。”
陈敏之捋了捋短须:
“派人进山寻人,最难的是联络。”
“山林这么大,藏得又深,万一错过了,白跑一趟不说,还耽误军机。依在下之见,得准备两套法子。”
周开荒来了兴趣:
“哦?哪两套?”
陈敏之道:
“头一套是烟火。寻到踪迹后,寻个隐蔽处燃放烟火,咱们这边派人盯着,看见烟起就知道找着了。”
“这法子稳妥,夜里看得清楚,白日里也显眼。”
“但烟火有个不便——若风向不对,烟被吹散,或是清军恰巧在附近,瞧见了反倒坏事。”
周开荒点头:
“有理。第二套呢?”
“依在下之见,可让去的人多带几面旗子。苗人行走山林,遇险或传递消息,惯用旗语。”
“邓军门自然识得我军旗号。若烟火不便,寻一处高地用旗语比划几下,比烟火隐蔽,传得也更远。”
周开荒眼睛一亮:
“好主意!可还有?”
陈敏之又道:
“若真寻着了,不必急着回来复命。”
“可留下几人随邓军门听用,顺便把咱们这边的兵力部署、攻城进度,都跟邓军门说清楚。”
“两边通了气,才好商量下一步怎么打。”
“在下估摸着,王怀忠经此一伏,必不敢再轻易走峡谷。”
“他多半会选官道,但会派先锋探路,步步为营。”
“咱们得跟邓军门约好,是在官道设伏,还是等清军分兵时两面夹击。”
邵尔岱听完,沉吟片刻,开口道:
“大帅,卑职斗胆说一句——其实咱们未必非得主动去找。”
周开荒挑眉:
“哦?怎么说?”
邵尔岱道:
“邓军门行事,卑职在豹枭营时略知一二。他既然率部赶到,又伏击了王怀忠,必定心中有全局。”
“依他的性子,这会儿八成已经在设法跟咱们联络了。”
“说不定派出的探子就在左近,只等摸清咱们大营的位置,就会递消息过来。”
“咱们主动派人进山,万一跟他的探子走岔了,反倒坏事。”
周开荒摸摸下巴,似在思索。
邵尔岱继续道:
“再说了,王怀忠刚吃了败仗,没准这会儿正四面撒网,到处派哨探查呢。”
“咱们的人进山,万一撞上清军,暴露了行踪不说,还让邓军门那边也跟着被动。”
“他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他在暗处最好办事,咱们贸然派人进去,反倒可能把清军引过去。”
周开荒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说的这些,俺老周都懂。可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俺知道主动派人进山有风险。可眼下这局势,赌的就是谁更快一步。”
“义父在暗处,清军在找他,咱们也在找他。谁先找到,谁就占先手。俺等不起。”
邵尔岱张了张嘴,终于没再劝。
他拱手道:
“既如此!卑职愿再率精骑,深入峡谷周边寻找邓军门。”
周开荒摆手:
“拉倒吧!你刚回来,人马都累散架了,你先休息!老子另派别人去。”
他转向帐中的石哈木道:
“石哈木头人,你带些苗兵弟兄,换上老百姓的衣裳,沿着峡谷两边的山头搜!”
“你们最会爬山,眼神又尖,这事就归你们了!”
“找到我义父,立马放烟火报信。记住了,藏严实点,别让清军那伙杂碎发现!”
石哈木抱拳领命回道:
“大帅放心,苗人爬山,清狗看不见。”
转身出帐。
帐帘落下,外头阳光刺眼。
石哈木眯了眯眼睛,大步朝营门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方才周开荒说的那个名字。
邓名。
这名字他听了不下百遍了。
周大帅喊他“义父”,每次提到,语气里都带着几分敬重。
周大帅那人打仗狠,说话冲,底下很多将领都有点怕他。
可一提邓名,眉眼就松下来,像苗寨里说起自家阿爸一样敬重。
阿狸更不用说了。
她在营里没事就念叨,邓名阿哥长、邓名阿哥短。
说起他的好、他说过的话、他写的信。
石哈木听得耳朵起茧子,有一回忍不住问:
“那个汉人提督,到底好在哪里?”
阿狸白他一眼,说:
“好在哪里都跟你讲不清。”
旁边几个苗女偷笑,石哈木讨了个没趣。
后来从别的弟兄嘴里,他又听说了一些。
说邓名大人打仗厉害,带的兵以一当十,清军听了名字都怕。
说他对苗人和彝人还有其他少数民族都好。
不似别的汉官那般趾高气扬,曾经还在四川时候,跟苗家弟兄同锅吃饭。
说老百姓管他叫“邓天王”,传他能掐会算,刀剑都绕着他走。
石哈木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
但架不住听得多了,心里也慢慢生出一个影子——模糊的,高大的,看不清脸,却总觉得该是个厉害人物。
没想到今儿个,这个影子就要见到真人了。
...
邵尔岱正要回自己帐中歇息,却见不远处一道身影急匆匆奔来。
跑得急,裙角沾着泥土,身后还跟着两个苗女侍女——是阿狸。
她平日里多在后方照料伤员,捣鼓她的草药,很少到中军帐这边来。
邵尔岱刚要开口招呼,阿狸已从他身旁掠过,径直掀开帐帘闯了进去。
帐内,周开荒正与众将继续商议,见阿狸冲进来,不由得一愣。
“阿狸?你咋来了?”
阿狸站定,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