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周开荒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帐。
帐前几名将领正在商议,见他回来便让开道路。
周开荒没进帐,登上帐外高处,环顾军营。
营中士卒各自忙碌,神色疲惫,见他看来,纷纷停下动作。
周开荒高声喊停众人,声音沙哑却洪亮:
“昨日的仗亏了,死了三百多弟兄,粮草烧了大半,城也没攻下来。”
众人沉默低头。
“老子跟随我义父打了多年仗,胜多败少,昨日还自认为看透了赵廷臣。”
周开荒语气愧疚。
“可刚才去了辎重营,老子才知道,俺错得离谱。”
他猛地扯下头盔,抽出短刀,割下一缕头发,掷在地上。
众人惊呼,周开荒举起断发,沉声道:
“他妈的!这仗输在俺 老周,是俺轻敌急躁、不听劝告,把弟兄们的命当数字,所有伤亡都是俺老周的责任!”
他环顾众人,语气决绝:
“这缕头发为证,今后俺若再轻敌冒进、不听人劝,便如此发!”
全场寂静片刻,有人率先跪地喊“大帅”,随即越来越多士卒跪地附和。
邵尔岱走上前,见他神色沉稳,便说道:
“大帅,如今摸清了敌情,赵廷臣善守,李本深勇猛,还有城外土司相助,难一举破城。”
邵尔岱提议:
“不如休整数日,养兵救治伤兵,勘察地形、联络义军,制定周密计划,逐步削弱敌军后再攻城。”
周开荒点了头,诚恳地对邵尔岱说:
“对,让大家先休整几日,多亏你们劝阻,老子才没犯更大的错。”
他望向曲靖城头,目光坚定:
“这城虽难攻,但老子有耐心,一步一步来,定要拿下,告慰逝去的弟兄。”
...
很快,周开荒再次召集所有将领,召开军事会议。
中军帐里聚齐了所有中级以上将领。
周开荒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那份被焚烧的粮草清单。
纸边卷着,有几处被他的手指攥出了褶皱。
“俺老周,今日叫你们来,有件事得说清楚。”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
“昨日粮草被劫,我一直在想,问题出在哪儿。”
“昨天是俺攻城太急了,派出去的哨探少了,但还有一件事,是俺没想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老子以为,云南的土司、彝人、苗人,这些年被吴三桂压着,心里肯定向着咱们。”
“明军打进来,他们就算不帮咱们,也不至于帮清军吧。”
“可结果呢?让老子万万没想到的是,竟然有土司兵从背后捅了我们一刀。”
话音刚落,一名负责哨探的将领站起身来,抱拳道:
“大帅,属下已查清楚了。昨日偷袭我军有五家寨子——三家彝寨,两家白族寨。”
“据细作回报,赵廷臣曾派人联络过周边十几家土司,只有这五家出了兵,其余的寨子都找了借口推脱了。”
帐中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骂:
“我们是来解救他们的,这群人竟然如此不识时务,居然帮着鞑子!太可恨了!”
这时候,一个参将猛地站起来。
是那个嗓门大的年轻将领,姓李,攻城那日,粮草被劫时他的营就在辎重边上,眼睁睁看着粮车烧起来。
他脸涨得通红,声音压不住:
“大帅!那几家土司杀了咱们那么多弟兄,烧了那么多粮,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请命,带人把那几个寨子平了,让他们知道明军的厉害!”
旁边几个将领跟着附和。
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攥紧拳头。帐子里顿时吵成一片。
“打!不打不知道疼!”
“让他们血债血偿!”
“不杀几个,往后谁都敢背后捅刀子!”
周开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人。
这时,邵尔岱开口了。
他坐在周开荒右手边,声音不紧不慢:
“打,当然要打。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得想清楚。”
那几个将领停下来,看向他。
邵尔岱把手里那本簿子合上,抬起头:
“土司的寨子散在山里,不是一座城,你打不完。”
“今天平了五家,剩下的几十家都会跑去帮赵廷臣。”
“到时候曲靖城外全是清军的眼线,咱们寸步难行。”
那李参将不服气:
“那就不打了?让他们白捅一刀?”
“不是不打。”
邵尔岱说。
“是打谁,怎么打,得挑。”
“继续查,那五家土司里,看看谁是主谋,谁是被逼的,谁只是跟着跑,得先摸清楚。”
“主谋的,要打疼,让他知道帮清军要付代价。”
“被逼的,可以拉过来,给他条活路。”
“都打,就是把人都推到对面去。”
这时,坐在邵尔岱对面的一个彝族土司头人开口了。
这人名叫阿穆,有四十来岁,脸上有几道陈年的刀疤。
是滇黔边境投效过来的彝人头领,手下有三百多彝兵。
他说话慢,每说一句,旁边的翻译就要等一会儿。
“我来说几句。”
他道,翻译跟着传话。
“据我所知,那些土司帮清军,不是自己想帮。”
“赵廷臣派人去过他们的寨子,逼他们的,‘不出力,就屠寨’。”
“他们有老有小,有寨子要守,能怎么办?不帮,寨子就没了。帮了,还能活。”
他顿了顿,又道:
“但他们也怕。怕明军打进来,怕我们记仇。”
“今天你们喊着要平寨,他们听见了,往后就更不敢靠过来。”
阿狸站在帐篷边上,这时往前走了两步。
她身上披着苗人的青布披风,但那双眼睛很亮。
“彝人头领说得对。”
她说。
“那些土司不是不怕我们,是不敢赌。赵廷臣拿屠寨威胁他们,我们拿什么让他们敢赌?”
那李参将梗着脖子道:
“我们也能屠!让他们知道两边都会屠,不就更不敢动了?”
阿狸看着他,眼神很平:
“那你帮他们选好了——反正两边都是死,不如选一个眼下能活的。”
“眼下能活的是谁?赵廷臣就在城里,刀就架在脖子上。我们还在城外,还在商量打不打。”
李参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时,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
是随军参赞陈敏之。
“诸位,”
他说。
“这事其实不复杂。土司怕什么?怕被屠寨。土司想要什么?”
“想要寨子平安,想要活得下去。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知道——帮清军,寨子会没;帮我们,寨子能活。”
他看向周开荒:
“将军,这事得分两头走。”
“一头是打,打那几个铁了心帮清军的,打给他们看,让所有人都知道明军的刀能砍到他们头上。”
“另一头是拉,拉那些还在犹豫的,给他们好处,让他们知道跟着明军能活。”
那李参将还是不服气:
“打就打,拉就拉,可那五家烧了我们粮的杀了我们的人了,就这么放过?”
陈敏之摇了摇头:
“不是放过。是先找到冥顽不宁的主谋,再拉剩下的。”
“打的时候,把话传出去——只打带头的那家,其余两家只要不再帮清军,既往不咎。”
“他们亲眼看见带头的那家被平了,还敢动?”
帐子里安静下来。
那几个刚才喊着血债血偿的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再吭声。
周开荒一直没说话,听着他们吵,听着陈敏之说完。
他盯着桌上那张清单看了很久,终于抬起头。
“陈先生说得对啊!”
他说。
“这事得两头走。一头是打,打给所有人看。一头是拉,拉给所有人看。”
他顿了顿,看向邵尔岱:
“老邵,你觉得呢?”
邵尔岱点了点头:
“可行。先诛首恶,从犯可以从轻发落,另外告诉他们——这次的事不追究,但是下不为例。”
周开荒又看向那个彝族头人阿穆。
那人听完翻译,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可以派人去谈。那些土司信我,比信汉人好谈。”
周开荒点了点头,又看向石哈木。
石哈木道:
“我可以盯着那几个寨子。他们敢再出兵,我们就烧他们的粮。让他们再也不敢乱来。”
周开荒最后看向阿狸。
“阿狸姑娘,你说呢?”
阿狸想了想,道:
“我觉得可行。”
周开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帐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周开荒站在帐口,又望了一眼远处的曲靖城。
城墙上的灯火还是那么密,像一群不肯闭上的眼睛。
...
曲靖城头,赵廷臣已经站了三天。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就准时出现在城楼上。
先扶着垛口往东看——明军的营盘还在老地方,炊烟还没升起来。
那面“周”字将旗在晨风里慢慢飘着。
然后他沿着城墙走一圈,看那些守了一夜的兵,看他们脸上有没有倦色,眼睛里有没有血丝。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像是在丈量这城还能守多久。
三天里,明军的营盘没什么大变化,但那些每天来骚扰的队伍,换了一拨又一拨,从不间断。
今天打东边,明天打西边,后天打南边。
不是真打,就是磨——磨你的精力,磨你的耐心,磨到你受不了出错。
城头的守军开始睡不好觉。
白天刚想眯一会儿,城外就喊杀声震天;
晚上刚睡着,火箭就从天而降,落在城头,落在营房屋顶,落在草料堆边上。
烧不死几个人,但那一夜的觉,算是毁了。
李本深站在他旁边,眼窝陷下去,颧骨更突出了。
这三天他几乎没合眼,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大人,周开荒变了。”
李本深说,声音有些哑。
“前几天他还恨不得一口把城吞下去。现在不急了,开始跟我们磨。这不是他的性子。”
赵廷臣没有接话。
他看着远处明军的营盘,看着营盘里那些走来走去的人影。
看着那些每天按时出营、按时收兵的队伍。
周开荒的旗号还在那里,但那面旗下面站着的人。
已经不是几天前的莽夫了。
“这周开荒吃了亏了,就知道疼了。”
赵廷臣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这种人,比那种一直傻冲的人难对付。”
李本深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赵廷臣转过身,看着城头的守军。
那些兵的脸上都有倦色,眼睛里都有血丝。
有几个年轻些的,站着都在打晃。
明军每天来磨,每天晚上必定会开炮并且放火箭,他们确实睡不好。
“传令下去。”
赵廷臣说。
“守城的人,分成三拨。一拨守城,一拨待命,一拨睡觉。轮着来,不许乱。”
“明军的骚扰,应付就行,别跟他们较劲。”
“睡不着的,想办法睡。熬不过去的,不是好兵。”
他顿了顿,又道:
“城外那几个土司,再去联络一次。上回十几家只来了五家,太少了。若是来上十家八家,明军损失岂止于此?”
赵廷臣转过身,看向李本深,目光沉沉的:
“让他们再找个机会,在偷袭一次明军的辎重。告诉他们——上次出兵的,王爷记着功劳,日后自有好处。”
“上次没来的,这次补上,既往不咎。若是这次还躲着——”
他顿了一下,声音冷下来。
“等明军退了,王爷回师,我会亲自带兵,一家一家去问!”
李本深抱拳,没再多言,转身下了城楼。
...
第二天。
赵廷臣正在城楼上巡营。
城头上,几个换防下来的兵正靠着墙根坐下,掏出干粮慢慢啃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他们看见赵廷臣来了。
立刻赶紧低头不敢说话了。
赵廷臣还未开口。
城楼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跑上来,气喘吁吁,手里捧着一封拆开的信。
“大人,城外那几个寨子,有一家派人送了信来。”
赵廷臣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
信不长,字也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清楚。
信上说,他们的寨子里头吵翻了天,几个长老站出来拦着,说什么也不肯再掺和明清两家的事。
说上次出兵,寨里死了好几个后生,尸首都没能运回来,家里老小哭了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