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硝烟与咸腥,日夜扑打热兰遮城。
城堞之上,荷兰戍卒步履蹒跚,目光死死锁着城外连绵的明军营垒。
神色间满是惶惶不安。
城外朱成功的大军,已将这座孤城围困了八个月有余。
起初,这些自恃船坚炮利的“海上马车夫”,见明军所筑营垒简陋。
不过是些土埂壕沟,皆嗤之以鼻,以为不堪一击,甚至自信能坚守一年半载。
可日子一久,情况悄然变化。
明师昼夜不息掘壕筑垒,工事日渐稠密坚固,如一张缓缓收紧的巨网,将整座热兰遮城团团裹住。
更令守军不安的是,近些日子以来,明军的行动节奏明显加快,攻势愈发凌厉。
白日里,夯土掘地之声较以往更急、更密;
暮色中,明军士卒的操练呼喝声也雄壮齐整了许多。
那股昂扬之气穿透厚重石墙,震得红夷心头发紧。
城中士气,便如退潮之水,一日弱过一日。
……
总督府内
总督揆一立在橡木长案前,手指反复摩挲着摊开的城防图,眉头紧锁。
案角那封来自巴达维亚总部的回信,早已被他揉得皱成一团。
信中措辞倨傲而空洞:
“总部完全理解你们面临的困境。但公司在东方的航线与据点遍布各方,实在无法抽调船只兵力前去支援。”
“我们坚信,凭借热兰遮坚固的城防与守军英勇的斗志,足以击退那些东方敌人的进攻。”
揆一放下信纸,手掌重重按在桌面上,冷笑一声:
“勇气?粮食一天比一天少,火药也快见底了。”
“光靠勇气,能填饱肚子吗?能塞进大炮里打出去吗?”
副官范·德尔·埃登掀帘而入,神色惨白,语气急促:
“总督阁下,乌特利支堡急报!昨夜明军在堡前新增两处土垒,看形制分明是炮位!”
“更有重炮正被拖拽到位,他们推进的速度……比我们预计的快得多。”
揆一指尖猛地顿在“乌特利支堡”的位置,身躯微僵。
他太清楚了,这座孤堡一旦失守,明军便可居高临下,将炮口直接对准主城。
那城墙早已多处破损,根本经不起巨炮持续轰击。
“我们的重炮呢?不能出击摧毁他们的炮位吗?”
揆一的声音里藏着一丝颤抖。
埃登缓缓摇头,满脸苦涩:
“能用的重炮,每门配弹已不足十五发。”
“火药多已受潮,昨日试射,三门中两门哑火,一门有炸膛之兆。将士们……已不敢轻易动用。”
屋内死寂。城外明军的呼喝声隐隐传来,一下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不对劲……”
一位一直沉默的军官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他们近来攻势加剧,士卒用命,全然不似之前围而不攻的态势。像是……像是有了必须速胜的理由。”
另一名与各地商馆联络较多的文书官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阁下,日前从陆地传来的零星消息说……大陆上的局势似乎有变。”
“明军与清国在中国南方打了一场大战,据说……清军大败。”
话音落下,满室皆惊。
揆一瞳孔骤缩。
他们此前曾暗中与清廷沿海将领有所接触。
虽未成盟,但存着东西牵制明军的一线希望。
如今却……
“难怪……”
埃登喃喃道,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
“难怪他们突然如此急切,士气高涨如此。”
“后方大胜,前方岂会不拼死建功?我们……我们怕是一个月都守不住了。”
绝望的气息,如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房间。
而城外的呼喝声,似乎愈加嘹亮,愈加整齐。
就连荷兰守军也能清晰感到:
那呼喊声中,带着一股必胜的锐气。
仿佛总攻,随时都会到来。
...
但总督府的压抑,尚且不及城中军民聚集之地的万分之一。
一处旧仓库被改作临时医馆,秽气冲天。
伤口腐烂的腥臭味与劣质草药的苦涩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受伤的戍卒横七竖八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创口不过是草草用布条裹束。
脓血早已浸透布条,呻吟之声日夜不绝,从未停歇。
一名年轻的列兵,腿上的疮口已然溃烂发黑。
整日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我要回家,回阿姆斯特丹,我不要死在这座该死的荒岛上……”
他的话语,如瘟疫般蔓延开来,感染了身边每一个人。
有人垂首叹息,有人偷偷抹泪,还有人攥紧拳头。
狠狠砸在墙上,宣泄着心底的绝望与不甘。
仓库楼下的偏室里,常有戍卒与商贾悄悄聚集,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语气中的焦躁与恐慌。
一名身形瘦削的商贾,凑到众人耳边,语气惊惶:
“诸位可知?那艘从巴达维亚来的通讯小船,根本不是来送援军的,是来传总部命令的。”
“他们早就打算放弃我们了,把我们当成没用的弃子,说丢就丢!”
一个书记员模样的人随即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绝望的亢奋:
“我有个亲戚在评议会当差,他私下告诉我,议员们早已暗中商议,想要‘体面罢兵’。”
“东印度公司在日本、暹罗还有大片商事。”
“哪里肯为了台湾这一块弹丸之地,跟这个朱成功拼个鱼死网破?”
“投降”二字,第一次有人敢当众说出,满室之人竟无一人呵斥,唯有一片死寂。
一张张苍白憔悴的脸上,除了绝望,更隐隐透着一丝解脱。
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投降,或许还能留一条性命。
...
天刚亮。
那一夜很长,也很静,静得让城墙上的老兵们心里不安。
天微亮时,一阵低沉的轰鸣从城外传来。
那是数十门、上百门火炮齐射的声音,震动天地。
东方的天空被炮火照亮,无数炮弹划过黎明,密集地落向热兰遮城,尤其是乌特利支堡。
大地震动,城墙发出响声。
墙上的荷兰士兵被气浪掀倒,耳朵里充满鸣响,碎石和尘土不断落下。
炮击持续了很久。
渐渐平息后,人们挣扎着起身,看到乌特利支堡已经大部倒塌,浓烟和火焰从废墟中冒出。
同时,明军士兵越过被炸开的障碍,向堡垒废墟冲去。
堡内残余的抵抗很快被淹没。
不久,一面明旗在原来荷兰旗的地方升起。
乌特利支堡失守了。
消息很快传遍热兰遮城,城内一片混乱。
哭声和惊慌四处可闻。
所有人都明白,明军的大炮即将可以直接轰击主城。
...
当天傍晚,评议会在总督府召开,气氛沉重。
长桌边,议员、军官和商人代表都低着头,或望着窗外的硝烟。
揆一坐在首位,鬓角多了许多白发,声音沙哑:
“各位,局势已经清楚。乌特利支堡陷落,我们的外墙完全暴露。”
“城内粮食即使严格配给,也只能维持不到三周;”
“药品用完,火药只剩不到三分之一,而且很多受潮不能用了。”
他停了一下,看向众人,语气绝望:
“巴达维亚不会有援军了。我们尝试过海上突围,但敌军封锁严密,我们损失惨重。”
“继续抵抗,只是让城里这一千多人无谓送死。”
资深议员范·霍伦慢慢站起来,声音低沉:
“总督,各位,东印度公司派我们来是为了经商获利,不是为一座孤城殉葬。”
“我们已经坚守八个多月,尽到了职责。”
“何必为了巴达维亚那些人的谈资,牺牲全城人的性命?”
一片沉默。
就连主战的军官也松开了拳头。管粮食的官员接着说:
“我同意。现在干净的水源也越来越少。”
“如果城墙被毁、水窖受损,我们不攻自破。”
一名年轻军官犹豫地问:
“可是……如果投降,这些中国人会怎么对待我们?会不会杀头,或者卖作奴隶?”
揆一拿出一份准备好的文书草稿,神色坚定:
“传说这个朱成功性格刚强,但并非嗜杀。”
“我们可以派使者去谈判,核心条件是:”
“交出热兰遮城和公司在台湾的所有财产,换取全城人员安全撤离,允许携带个人财物和航行补给返回巴达维亚。”
“这是最后的条件。如果他不答应,我们就烧掉所有物资,死战到底。”
简短讨论后,评议会全体通过:
立即派遣使者,向朱成功乞和谈判。
...
决定谈判后,城里出现了一种异常的平静。
枪炮声停了,但一种不安的情绪仍在蔓延。
士兵们不再抱怨,只是默默擦着枪,神情复杂。
有人低声咒骂,有人祈祷,还有人整理着自己不多的私人物品。
商人们和家人聚在一起,气氛紧张。
母亲紧紧抱着孩子,父亲低声嘱咐家人不要走散。
揆一独自走上总督府的了望台,看着这座自己经营多年的城堡。
曾经坚固繁荣,如今只剩残破。他知道,回到巴达维亚等待他的不会是奖赏,而是审讯和耻辱。
但现在,他只感到麻木的解脱——至少,可能保住这些人的命,让他们回家。
...
永历十五年冬月二十七(公元1662年1月7日)。
云南,昆明,平西王府。
时值冬月,昆明虽处西南,不似北方酷寒,但早晚时分,空气中已透着浸人的凉意。
王府深院,几株老树的叶子早已落尽,枝桠在灰白的天色下伸展,挂着薄薄一层隔夜留下的寒霜。
然而,在一处新近大肆修缮、遍植耐冬花草的暖阁别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地龙烧得暖和,驱散了所有寒意。
暖阁内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帘幕低垂,将外界清冷尽数隔绝。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混合着女子娇笑与男子放浪的调笑。
与府外乃至整个昆明城日渐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暖阁主位设着宽大软榻,吴应熊只着锦衣中衣,敞着怀,斜倚在榻上。
左右各有一名容貌姣好、身着轻软绫罗的美妾偎依。
一个为他斟着温过的酒,另一个将剥好的蜜橘瓣喂入他口中。
他面色泛红,眼神迷离,显然已有了七八分酒意。
下首还有几名伶人,咿咿呀呀地唱着软媚的昆腔。
“世子,再饮一杯嘛,驱驱寒……”
右侧的美妾声音甜腻,几乎要化在暖烘烘的空气里。
“好,好,美人儿说得是。”
吴应熊就着美人的手饮尽杯中酒,顺势在那滑腻的手腕上摸了一把,引得一阵欲拒还迎的娇嗔。
自追求那位冷若冰霜、最终竟投了邓名的孔时真格格失败后,吴应熊很是郁结了一阵。
父亲吴三桂远征缅甸前,大约是看出了儿子的没出息和这点心病。
又或许是觉得他需要“开枝散叶”“安定心思”。
特意为他接连纳了好几房美妾,皆是精挑细选、颜色极好的女子。
或来自江南,或选自滇中土司进献的美人。
这一下,可算是搔到了吴应熊的痒处,他立刻将那点“求不得”的惆怅抛到九霄云外。
日夜沉溺在这新得的温柔乡中,颇有些乐不思蜀,连日常到前厅处理政务都时常迟到早退。
或者干脆让属官将文书送到这暖阁来——当然,他多半是懒得细看的。
至于云南日益严峻的局势,明军入滇的消息,土司不稳的迹象……
这些烦心事,哪有眼前美人的眉眼腰身、温言软语来得实在?
“世子爷,”
一个尖细谄媚的声音在帘外响起,来人未经通传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是个三十多岁、面白无须、眼珠子滴溜乱转的男子,穿着一身质料上乘但花纹略显俗气的绸缎棉袍。
正是吴应熊近来最宠信的贴身奴才,名叫贾六。
此人原是个破落盐商之子,最善钻营逢迎,尤精于搜罗奇珍异物和……各色美人。
吴应熊后宅里新添的几位美妾,倒有一大半是这贾六“精心物色”来的。
他投其所好,又极会说话,把吴应熊哄得心花怒放,视其为心腹。
许多私密事甚至一些不太紧要的公务都交给他去办。
“哦,贾六啊,何事?”
吴应熊懒洋洋地问,手还在美妾腰间流连。
贾六瞥了一眼榻上香艳景象,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躬身谄笑道:
“扰了世子雅兴,奴才该死。只是前厅几位将军和先生们已候了快一个时辰了,似乎有紧急军情……”
“紧急军情?”
吴应熊皱了皱眉,有些不耐。
“不是说了嘛,寻常事务让胡先生他们看着办就是了!父王留他们不就是干这个的?”
“是,是,”
贾六连忙应和,却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只是……这次似乎确实不同。”
“好像是云南门户七星关那边……出了大岔子。赵布泰将军……怕是不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