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汉之交的冬日,武昌并未因初冬的寒冷而沉寂。
相反,武昌城南及汉阳城北的广阔区域,日夜喧嚣,炉火映天。
这里,是邓名“提督行辕幕府”下最为核心的军工命脉所在。
武昌城外的原清军火药局、匠作坊旧址,早已被彻底改造、扩建。
高大的砖砌厂房连绵成片,取代了昔日的茅棚土窑。
内部按照火器局新任主事规划的流程。
分成了原料处理、火药配制、铳管锻造、枪机制作、木托加工、最终组装等多个区域。
叮当不绝的铁锤声、拉动风箱的呼呼声、以及测试火铳时的零星闷响。
交织成一片充满力量感的轰鸣。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硝石、煤炭与热铁特有的气味。
流水线旁,工匠们专注于自己的工序。
锻造区,膀大腰圆的匠人挥动重锤,将烧红的熟铁反复锻打成铳管粗胚;
精加工区,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用锉刀和钻头。
一点点将铳管内壁打磨光滑;
组装区,年轻的学徒们小心翼翼地将各个部件组合起来。
产量已非三个月前可比。
得益于从四川转运来的优质煤炭、从湘南收购的硫磺。
以及幕府不惜重金从各地招募(甚至“请”来)的熟练工匠。
燧发枪的日产数量稳步提升。
虽然依旧无法满足全部需求,但已能优先装备最精锐的营头和新建的水师。
问题也随之而来。
幕府衙署内,书吏将火器局与营造局的联名急报放在周培公案头。
另一份关于船运的呈文则送至熊胜兰处。
周培公如今主掌教化、司法、考功三局,事务繁重。
早先的意气已被磨去不少,眼神更显沉静持重。
他展开急报,眉头微皱:
“精铁供应又紧?四川来的熟铁质地不均,影响铳管良品率。”
“汉口新厂进度也慢了,说是营造局拨付的砖石木料不足?”
几乎同时,隔壁值房的熊胜兰也看完了船运局的呈文。
她如今统筹税商、后勤二局,并协理军工诸务。
火器局(主事为周老锤),营造局(周老锤兼任)、船运局(主事为杜昌荣)遇重要事项均需向她呈报。
她轻叹一声,对身边书吏道:
“回复杜老,铜锡之事正在设法,市舶司已在接洽沿海商源。”
“至于铁甲舰测试,仍以稳为主,不必求快。”
她顿了顿,又道。
“把火器局这份关于精铁和汉阳厂进度的急报,也给我誊录一份来看。”
很快,两人在值房中间的议事堂碰头。
熊胜兰手中拿着两份文书副本,开门见山:
“周先生,事态相叠。火器局要精铁、要建材;”
“船运局催铜锡、诉铁甲舰之难;营造局则喊人手不足。”
“千头万绪,都卡在物料与人力上。”
周培公点头,他已细看过急报:
“症结确在于此。四川供铁质、量不稳,郴州新矿探查需时。”
“各地修城建营、疏通官道,亦占去大量人工物料。铜锡等物,本非湖广所丰。”
熊胜兰叹口气道:
“可铜锡来源更少,价格飞涨。”
“营造局那边,人手都扑在各地修葺城墙、营房、以及官道上。”
“对于兵工厂的新扩建,确实有些顾此失彼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疲惫,但也有一丝共同承担的压力与默契。
邓名南征前,将后方政务托付给他们。
虽有大致方略,但具体难题都需要他们协同解决。
“精铁质地问题,可否让火器局选派老匠师,提前对入厂熟铁进行分拣、测试?”
“优质者造铳,次者转做矛头、刀胚?”
周培公思索道。
“同时行文四川留守官员,严令提高供铁品质标准,并探寻新的矿源。”
“我记得主公提过,岳州府一带似乎也有铁矿?”
“已派人去查勘了,尚未有确凿回报。”
熊胜兰点头。
“分拣测试是个办法,我让火器局去办。”
“汉阳厂进度,我亲自去催营造局,从荆州调一批备用材料过来。”
“再就近招募一批民夫。至于铜锡……”
她揉了揉额角。
“只能双管齐下。一面让市舶司加紧与沿海商人沟通。”
“看能否从澳门、广州乃至南洋购入;”
“另一面,发公文给各府县,严查民间囤积,按市价征购,违者重罚。”
“也只能如此了。”
周培公提笔在文书上批示意见。
“此事需尽快定夺,我拟个条陈,你我联署,发往各相关局所执行。”
“另外,需提醒火器局和营造局,扩建虽急,但防火、防奸细的规章绝不能松。”
“主公再三强调,兵工厂乃绝密重地。”
“这是自然。”
熊胜兰也拿起笔。
“我已令护厂营加派巡逻,工匠、役夫出入核查更严。”
“汉口新厂那边,地理位置紧要,防范更需周密。”
两人伏案疾书,不时交换意见,将一项项应对措施落实成文字命令。
书吏们进进出出,传递着其他各地的文书。
有要求拨付粮饷的,有汇报地方民情的,有请示人事任免的。
也有来自前线如九江袁象、东海张煌言乃至南方邓名大营的军报。
幕府的架构在压力下高速运转。
虽然偶有滞涩,但整体上维持着有效的决策和执行力。
周培公的长处在于通盘协调、把握人事与法度;
熊胜兰则精于实务调度、解决具体困难。
两人合作数月,已逐渐磨合出不错的默契。
处理完紧急事务,周培公拿起一份来自九江的例行汇报。
袁象在信中简要说明了水寨建设、袭扰成果、陆战队编练以及抓获清军探子之事。
“袁象这小子,办事倒越发老成了。”
周培公将信递给熊胜兰。
“抓了梁化凤的探子,审出口供,又能给安庆的安顺添点堵。”
“他还要练水师陆战队,倒是深合主公‘水陆兼备’的思路。”
熊胜兰看完,脸上露出些许欣慰之色:
“是个肯用心的。水师陆战队若练成,将来沿江作战,确是一支奇兵。”
“只是他提及希望铁甲舰测试再快些……杜老前日还跟我诉苦。”
“说那‘蛟龙’覆甲太重,吃水太深。”
“全靠风帆,走起来实在太慢,转向也笨,江试时颇不灵便,不敢放开了跑。”
“此事急不得。”
周培公摇头。
“主公将此物视为长远之计,反复叮嘱‘宁可慢,务求稳’。”
“让杜老按部就班,积累经验便是。眼下九江,靠现有水师和陆战队,足可稳守并牵制。”
两人又就细节商议片刻,各自批注意见,交书吏形成正式指令,分发相关各局及地方。
...
军机局议事堂内沙盘上,赤旗标着明军控制区:
湖广全境,以及向北延伸的信阳、汝宁。
邓州的位置上,插着一面褪色的青旗——那里如今近乎空城。
邓州之战后,邓名撤离了邓州。
随后清军出现占据了邓州。
但是因为顺治北撤,且邓州已经几乎是空城。
如今清军主力已撤,只留象征性的守军在此地。
参谋周伯宁站在沙盘前,指向北方:
“熊局总,近日收到数路消息,皆指向许昌。”
“传闻虏酋伤重,滞留该地,情况不稳。河南清军整体收缩,但许昌周边戒备异常森严。”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军在豫南根基尚浅,现有眼线多集中于交通要道、较大城镇。”
“对许昌这等核心要地,尤其涉及虏酋动向,难以深入。消息零碎,真伪难辨。”
熊胜兰看着沙盘上许昌的位置,眉头微锁。
她身兼税商、后勤二局主事,并协理军工。
邓名南征前明令,重大军情须她参与定夺。
这时,有吏员来报:
“隐虎卫指挥使陆沉舟求见。是关于最近的案子的抓人批文,需要您过目签字。”
“让他进来吧。”
熊胜兰说。
陆沉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份案卷。
他先向熊胜兰行了礼,又朝周伯宁点了点头,然后把案卷递上:
他听见了方才的对话,便平静道:
“在下整理这些案卷时,发现一些早年连接北方的私路、旧关系线索。”
“虽年代久远,但清廷未必全掌握。”
“若军机局欲派人北探,或可从此入手试试。”
熊胜兰接过卷宗,心中微动。
陆沉舟是隐虎卫代指挥使,专司内部监察,素以冷峻缜密着称。
此人上一次,还在邓名面前参了他大哥一本。
可谓铁面无私。
他主动提供外情线索,既显其尽责,也暗示这些信息确实值得注意。
她快速翻阅,果然看到几处可能与北方民间暗网相关的记录。
周伯宁闻言,看向陆沉舟。
这位监察官员的敏锐他早有耳闻,此刻亲自领教。
陆沉舟职权特殊,不直接涉足外情。
但若能从他经手的内部案件中挖掘出对外有用的蛛丝马迹,确是事半功倍。
“陆指挥使提醒得是。”
周伯宁接话。
“这些民间旧网,或可成为我们北探的缝隙。”
熊胜兰已有决断,对周伯宁说:
“以此为基础,尽快拟一个向北渗透的方案,目标许昌,设法核实虏酋近况。”
“资源我来协调。”
她又转向陆沉舟:
“后续若有类似线索,还望及时提供参考。”
“隐虎卫专注内部肃清即可,行动由军机局执行。”
陆沉舟颔首:
“分内之事。”他不多言,行礼后便离去处理公务。
他走后,周伯宁对熊胜兰低声道:
“陆指挥使确如传闻,于细节处极敏锐。”
熊胜兰点头:
“他是监察之才,能主动提供这些,已属难得。用好这些线索,但行动须绝对保密。”
两人不再多言,周伯宁开始伏案草拟方案。
...
熊胜兰回到府中,贴身侍女迎上来,呈上两封信。
“小姐,今日到的,一封是江西大少爷来的,一封……”
侍女顿了顿,脸上带着笑。
“是邓大帅那边来的。”
熊胜兰眼睛一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先伸手接过了邓名的那封。
指尖触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轻了些。
她快步走进内室,在灯下拆开。
信不长,前半是问武昌、汉阳诸事,叮嘱她与周培公好生商议,保重身体。
字句简洁,是惯常的务实口吻。
后半段,笔迹似乎柔和了些,提及南征入滇,营救天子之事任重道远。
但进展尚顺,让她勿念。最后写道:
“……关山阻隔,归期难料。然前约在心,未尝或忘。”
“善自珍重,待天下稍定,必有重逢之日。”
落款是他私用的花押。
熊胜兰细细看了两遍,轻轻叹了口气。
目光在“归期难料”与“必有重逢”之间停留片刻。
她将信纸小心折好,贴近心口放了一会儿,才郑重地放进案头那只带锁的小匣中。
定了定神,她才拿起另一封兄长熊兰的信。
拆开一看,果然是那副大大咧咧的笔调。
先报了平安,说江西局势大定,正在收拾局面,叫她不必挂心。
接着便话锋一转:
“……听闻义父已率军深入云贵,营救天子乃第一等大事,想必一时难以回还。”
“妹子,你年纪着实不小了,与义父的婚事虽早有默契,也该早些明确下来才是。”
“免得夜长梦多,更别让旁人抢了先。兄长是个粗人,但这话你得往心里去……”
看到这里,熊胜兰脸上一热,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这个憨大哥,邓军门身负国事,远赴边陲,怎还只顾着念叨这些……”
话虽如此,兄长言语中的关切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与邓名确有约定,也知他心意坚定。
只是这乱世纷纷,前途多艰,相聚之日恐怕还需耐心等待。
她将兄长的信也收好。
两封信,一封是远方的牵挂与承诺,一封是近处的催促与关怀。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将心中那点淡淡的思念与怅惘压下。
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专注,落回案头那些等待处理的文书上。
前方的路还长,她这里还有许多事要做。
...
周培公今天也遇到了些私事纠缠。
一位昔日的同窗故交辗转找来,带着厚礼。
希望能为家中子侄在幕府谋个差事,或入新设的学堂。
周培公在书房接待了这位故交,客客气气,但听完来意后,缓缓摇头:
“兄台厚意,心领了。然幕府用人,现有章程。”
“学堂招生,更是公告天下,凭试入选。”
“培公受主公重托,掌考功之法,焉敢以私废公?”
“此例一开,法度崩坏,非但你我家门不幸,更负主公信重。此事,万万不能。”
故交面露悻悻,又劝说良久,见周培公态度坚决,只得叹息离去。
当晚,周培公回到后宅,面带倦色。
其夫人柳氏,见状便知丈夫又遇到了难处。
她也不多问,只温了茶,静静陪在一旁。
周培公饮了口茶,终是叹道:
“今日故人来,欲为其子侄谋缺……我拒了。”
柳氏柔声道:
“老爷做得对。主公将重任托付,正值艰难之时,若徇私情,开了口子。”
“往后如何统御众人?妾身虽在深闺,也知如今武昌百废待兴,法度规矩最是要紧。”
周培公握住夫人的手,感慨道:
“知我者,夫人也。只是难免得罪故旧,心中有些不安。”
柳氏微笑:
“老爷秉持公心,问心无愧便是。些许人情世故的得失,比起主公的大业,算得什么?”
“妾身相信,明理之人,终会理解。”
夫妻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周培公也将白日与熊胜兰商议的几件难事略略提了。
柳氏虽不直接参与政务,但见识不凡,偶尔从旁提醒一二,常能让周培公有新的思路。
夜深人静,周培公望着窗外黯淡的星光。
公务繁剧,人情纠葛,时时考验着他的心力。
但想到邓名的托付,想到这正在重新凝聚的汉家基业。
想到家中明理的贤妻,他便觉得,这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