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虽非经制官兵,却也是大明敕封的忠贞营。”
“兄弟们跟着我爹,跟着我在此死守,一为不剃发降虏,二为告慰闯王、亳侯并无数老兄弟在天之灵,三来……”
“天下虽大,除了这夔东山川,我等确也无处可去,无路可退。”
他声音不高,字字却似铁石落地。
“这些年,咱们流过太多血泪……被自己人坑过、卖过的滋味,实在刻骨铭心。”
“邓提督是英雄豪杰,我信他。”
“可他终究只是川湖提督,朝廷若将来又生变故...”
“一道旨意下来,要调我们出夔东、拆编老营、远征异省,兄弟们会怎么想?”
“摇旗、守素他们带惯了自家子弟兵,一旦打散了编入别部,受得了那份拘束?”
“又怎保不会再遭猜忌、受人排挤?”
袁宗第静静听着。
这些都是肺腑之言,是这些年来无数辗转血战中积下的心结。
“朝廷如今风雨飘摇,岂会自断臂膀?”
袁宗第放下水杯,语气恳切。
“邓大人常说:‘今日之势,凡抗清者皆为我手足,何分彼此?’他此番心意,正是愿与忠贞营并肩共进退。”
“你我同奉大明正朔,同扛一面大旗,名义虽有分属,战场上却是生死同袍。”
“至于将来……若真有北定中原之日,诸位都是再造社稷的功臣,朝廷岂会亏待?”
“眼下多想无益,最要紧的是一起让鞑子不得安宁,让咱们这支人马越打越强。”
李来亨深吸一口气。
“袁叔说的是。都是咱们汉人兵马,何必分什么你我。”
他握了握拳。
“只是兄弟们心里这道坎,需要时间。但这批军械我们收下,也请转告邓提督:”
“但凡是为了抗清,忠贞营绝无二话。兴山、房县这片山区,我们守定了。”
“具体的协防调度,愿听邓大人协调。”
“只是老营编制与屯驻地,还须保持原貌。”
“这不是信不过,是这几万兄弟的身家性命所系,更是咱们能在此扎根抗清的根本。”
袁宗第重重颔首:
“那是自然。邓大人也绝非刻薄之人,必能体谅。”
“来亨,路总要一步步走。此番往来,便是重建信义之始。”
二人又谈良久,论及北面清军动向、粮秣筹措等务,直至夜深。
...
次日清晨,袁宗第与李来亨召集郝摇旗、刘体纯等各营主要将领,于校场清点交割军械。
袁宗第详述火器操作要诀时,郝摇旗摩拳擦掌,直道定让儿郎们早日练熟这“朝廷送来的好家伙”。
刘体纯则执笔记录,按其各营防务所需,拟订分配细则。
午后,袁宗第便带着他的士卒要告辞。
李来亨亲送至寨门外。
“袁叔,一路珍重。”
“临国公也请保重。大事多与体纯、摇旗他们商议,稳扎稳打。”
袁宗第上马,回望层峦间的茅麓山与那堆新至的军资,目光深长。
车队沿山道渐远。
李来亨独立良久。
刘体纯悄步近前,低声道:
“亨帅,袁公此来,所携不止军械。”
“我知道。”
李来亨远眺雾霭重山。
“邓提督眼下是朝廷倚重之帅,与之协力,于我营生存发展大利。”
刘体纯沉吟道。
“只要名义上奉永历正朔,实际仍守自主,则可借其势而固吾圉。当前局面,似此最为稳妥。”
“只愿日后莫因这名号与援助,反失了进退之权。”
李来亨轻叹。
“罢了,且顾眼前。传令各营:加紧操练新械,化为实实在在的战力。鞑子不会容我们安逸太久。”
“是。”
...
雨下了三天,山道泥泞不堪。
袁宗第离开已二日,他带来的那批军械已入库,营中正在按册分发。
李来亨站在聚义厅檐下,看着雨幕中朦胧的山峦。
刘体纯撑着油伞从廊下快步走来,神色有些不对。
“亨帅,”
他压低声音.
“后仓那边,有点不对劲。”
“怎么?”
“新到的那批火铳,今早试射时,有三支炸了膛,伤了两个弟兄。”
刘体纯皱眉。
“我查过,炸膛的铳管内侧有细微的凿痕,像是被人动过手脚。”
李来亨眼神一凛:
“带我去看。”
袁宗弟带来的这批军械,他可是很多都是亲自点验过的。
邓名绝不可能送来会炸膛的火铳。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
后仓的棚子里光线昏暗。
三支炸裂的火铳摆在木板上,铳管裂开狰狞的口子。
李来亨拿起一支,对着窗光细看——裂口内侧,靠近药室的位置。
果然有几道极细的、不自然的划痕,像是用细锥子刻意凿薄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辰时二刻。按规矩,新到的火器要先试射验货。”
刘体纯道。
“试射了二十支,这三支先后炸了。其余十七支没问题。”
“经手的人有哪些?”
“从卸车到入库,一共七个人。守仓的老吴,还有他手下的六个弟兄。”
刘体纯顿了顿。
“都是营里三年以上的老人。”
李来亨沉默地看着那几道划痕。
手法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那七个人,先看起来,别声张。”
他放下火铳。
“另外,这几日营里还有什么异常?”
刘体纯想了想:
“前天夜里,西寨墙当值的哨兵说看见后山有火光,一闪就灭。派人去查,什么也没找到。”
“还有……张老四和他外甥赵四狗,下山采买四天了,还没回来。”
“张老四?”
李来亨记得这个人,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卒,在营里干了七年,管采买。
“他外甥是什么来历?”
“去年从河南逃荒来的,说是家里人都死光了,投奔舅舅。张老四担保,就收下了,安排在采买队里。”
“派人去他们常去的镇上找。”
“已经派了,还没消息。”
雨势渐大,砸在棚顶噼啪作响。
李来亨望着棚外灰蒙蒙的天,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
当日下午,派去找张老四的人回来了,带回一个镇上的货郎。
货郎说,三天前的傍晚,看见张老四和赵四狗在镇口酒馆跟两个生面孔说话,后来四人一起往北边去了。
“生面孔什么样?”
李来亨问。
“穿着普通的棉袍,但脚上是官靴,靴帮子硬,走路的架势……像是行伍里的人。”
货郎小心地说。
李来亨和刘体纯对视一眼。
“还有,”
货郎补充,“昨晚我在镇上过夜,听驿卒说,北边官道上过兵,不少,往南来的。”
“谁的兵?”
“说不清,旗号卷着,没展开。但听口音,像是陕西那边的。”
货郎走后,李来亨立即召来郝摇旗、党守素、塔天宝等头领。
众人到齐后,他开门见山:
“清军可能有动作。从今日起,各寨加双岗,夜不收放出二十里。”
“摇旗,你带人去断龙脊,那边险要,不能有失。”
郝摇旗咧嘴:
“亨帅放心,老子亲自守那儿!”
“守素,”
李来亨看向党守素。
“你手下的胡三,是不是在断龙脊驻防?”
党守素点头:
“是。胡三那队人守东段,熟悉地形。”
“换下来。让王奎那队顶上。”
党守素一愣:
“亨帅,胡三跟了我六年,从没出过差错……”
“按我说的做。”
李来亨语气不容置疑。
“不光是胡三,所有在要害位置驻防三年以上的老人,全部轮换。体纯,你来拟名单。”
刘体纯应下。
党守素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没再说什么。
散会后,刘体纯留了下来。
“亨帅是怀疑……营里有清军的眼线?”
“不是怀疑,是肯定。”
李来亨走到舆图前。
“这批军械刚到没几天,结果火铳就被人动了手脚,张老四失踪,清军异动……太巧了。咱们这寨子里,有老鼠。”
“会是谁?”
李来亨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任何人。”
他手指点在舆图的断龙脊位置:
“清军若来攻,正面强攻代价太大,最可能的就是奇袭。”
“断龙脊险峻,但若能摸上来,直插后寨,咱们就被动了。”
“郝摇旗勇猛,但缺个心眼。你暗中派几个机灵的,盯着断龙脊各处入口,尤其是鲜为人知的小道。”
“明白。”
...
深夜,雨停了,起了雾。
袁宗第此刻并未走远。
那些雇来的民夫在卸完军械弹药后,便领钱散去了。
他带着自己的三百护卫,在兴山西南二十里的一处山谷扎下营地。
按原计划本该返回重庆,但动身前心头掠过的那丝不安,让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眼下,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派出去的探马陆续回报:
北面官道有大队清军行动的痕迹,人数不下三千;
西边保康县方向,忠贞营的眼线已经两天没有联络;
东边断龙脊一带,夜间有可疑的火光信号。
袁宗第盯着篝火,沉思良久。
然后他叫来骑兵队长:
“挑五十个最好的骑手,备双马,随我走。其余人留守,若见到兴山方向起火为号,立即驰援。”
“将军要去哪?”
“回兴山。”
袁宗第站起身。
“李来亨那边,恐怕要出事。”
...
同一时刻,清军大营。
主帅是李国英麾下专司剿抚的郧阳巡抚张尚。
此人年约四十,面白微须,原是明朝降官,因熟悉川楚地理民情,被李国英倚为臂助。
此刻他坐在帐中,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正是“失踪”的张老四和赵四狗。
“这么说,李来亨已经起了疑心?”
张尚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
张老四伏地颤声道:
“是……小的逃出来前,听说后寨的火铳出了问题,李来亨正在暗查。胡三那边……恐怕也瞒不了多久。”
赵四狗接口:
“巡抚大人,时机紧迫。李来亨已下令轮换防务,胡三很快会被调离断龙脊。”
“若等他换了防,咱们的人就上不去了。”
张尚手指轻叩桌案,看向帐中一员将领:
“杨参将,你怎么看?”
参将杨震,原是张献忠部旧将,降清后屡立战功,以悍勇狡诈着称。
他抱拳道:
“巡抚,机不可失。忠贞营新得军械,正是骄躁之时。”
“内应虽可能暴露,但正因如此,李来亨必会加紧排查,营中人心惶惶。”
“咱们此时猛攻,内外交迫,必能奏效。”
“夜袭断龙脊的方案可行?”
“可行。”
杨震走到舆图前。
“胡三已在断龙脊东侧的野狐崖留下标记,那里有一条猎人走的小道,极为隐蔽,可容单人攀爬。”
“子时三刻,他会在崖顶接应。咱们的死士上去后,直扑后寨粮仓军械库,放火为号。”
“主力同时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
张尚沉吟片刻:
“李来亨并非庸才,会不会是诱敌之计?”
“即便是计,咱们也要闯一闯。”
杨震眼中闪过厉色。
“忠贞营盘踞兴山多年,如鲠在喉。”
“此番虽然李制台主力北撤了,让四川的伪明军得了势。”
“但给咱们这边还有五千精兵。若不能趁此良机拔除此患,日后必成大麻烦。”
张尚终于点头:
“好。就依你之计。杨参将领三百死士攀崖,本官亲率主力佯攻。”
“记住,首要目标是焚其粮械,乱其军心。若能取李来亨首级,赏银三千,官升三级。”
“末将领命!”
...
子时,茅麓山主寨。
李来亨还未睡。
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营中人员名册,刘体纯在一旁低声汇报。
“胡三已调离断龙脊,由王奎接防。胡三本人暂无异常,调令下发后,他直接回营睡觉了。”
“张老四那队采买的人呢?”
“都看起来了,分开问过话。”
“有个叫陈五的说,张老四失踪前那天,曾独自去过一趟后山,说是捡柴,但去了快一个时辰。”
“后山……”
李来亨目光一凝.
“后山哪片?”
“野狐崖那边。”
野狐崖,正在断龙脊东侧,崖势险绝,平日少有人去。
李来亨站起身:
“带我去胡三的营房。”
胡三和另外五个士卒同住一屋。
李来亨推门进去时,屋里鼾声此起彼伏。
刘体纯举灯照了照,胡三睡在最里面的铺位,裹着被子,一动不动。
“胡三。”
李来亨叫了一声。
没反应。
刘体纯上前,轻轻推了推。
被子滑落,下面赫然是卷起的衣物和杂草——人不见了。
“搜!”
李来亨厉喝。
亲兵迅速搜查营房,在胡三的铺位下找到一个油布包。
里面是一套黑衣、一捆绳索,还有一块刻着“郧”字的木牌。
“他什么时候跑的?”
刘体纯脸色发白。
“恐怕就没回来过。”
李来亨抓起那块木牌,眼神冰冷。
“去断龙脊!”
他们刚冲出营房,东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锣声——敌袭警报。